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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漣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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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漣46

夜間,朱漣邊打絡子,邊想事情。紅色絡子在手中穿梭,看起來是劍穗紋樣。

“小姐在想什麽?”胡珠見朱漣神思全不在手中活計上,不禁問。

“珠兒,今年幾歲。”燈火搖曳,閑話家常,朱漣隨口問。

“我與小姐同歲。”胡珠直接回答。

也是快三十的人。

朱漣記得當年,兩人都還是小童子,胡珠便來到她身邊,飲食行止在一處,後來,府上見胡珠對自家小姐真心忠誠,且出落得標致,便著意讓她做陪嫁丫頭,以期成為左膀右臂。

後來,故事太長,短時間內說不完。

“當年遣散左右,是你不肯離去。別人到這個年歲,早已兒女成群,是我誤了你。”朱漣撥弄燈芯,隨意說道,“待此間事了,需得為你尋個好前程。”

在我朝,女子難以獨活,總是要嫁人,尋個好前程,朱漣心裏清楚,胡珠是被她耽擱青春,生生誤至此。

朱漣自己是不信他人可以依靠的,可是,朱漣不希望胡珠和她一樣,失去對他人的信任,錯過世俗意義上的幸福。

胡珠的前程,有時候已經成為朱漣心裏一塊心病。

“不要前程,只要陪著小姐。”胡珠的言辭,總是沒有變的,每一次詢問,只得到同一個回答。

“傻孩子。”朱漣看著胡珠嘆息,至今仍留在朱漣身邊是因為胡珠忠厚老實的性情,同樣的性情,也使得將來在不得不分離時,難以分離。

“小姐日後有什麽打算?”胡珠嘴裏不停,“依我瞧著,將軍對小姐用心,卻是情真。”

對於自己的歸宿,胡珠不是很上心,卻口口聲聲關註沈將軍與自己小姐最後的結局。

可是,情這種東西,看不見,摸不著,誰能分辨情真?

朱漣搖頭,想起白日裏與沈嘉樹的對話,禁不住問:“珠兒,依你看,沈將軍是個什麽樣的人?”

“沈將軍是天上的人,我做奴婢的,怎麽知道天上人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又怎麽敢多說,議論。”胡珠見朱漣問得真,問得急,想想,把聽到的見聞都說出來,“世人誇耀沈將軍,說的是沈將軍用兵如神,是個大英雄,位高權重,同時也對小姐一往情深。”說到最後,滿意地笑起來。

朱漣仔細地打絡子,對胡珠的回答並不滿意,搖頭,問:“都是些好話,可是,沈將軍有什麽缺點?不要說沈將軍英明神武,沒有缺點,是人都有缺點,沒有缺點的不是人,是神。”

胡珠搖頭:“沈將軍看起來就是沒有缺點的,也沒有弱點。”

沒有缺點,沒有弱點,就沒有人性。沈嘉樹不是沒有缺點,沒有弱點,只是這些都被聲望掩蓋住,輕易不被人知。

朱漣回想起來雨夜中那一雙需求得不到滿足的眼睛,似漩渦,多少暗都被吸進去,沒有溢出一絲光。

人的性情各不相同,有些人頭腦靈光,遇事好想多種辦法,一種方法行不通就想另一種,多試幾種還是無效,會直接繞道,或者放棄。

有些人性情犟得什麽似的,下定決心,多少頭牛都拉不回,遇事慣會死磕,具有一種勇往直前的沖勁,即便撞南墻,也不回頭。

沈嘉樹明顯是後一種人,成敗皆系於此,是優勢,在某種情景下,也是劣勢。

從沈嘉樹在軍中死磕,沒有想門路回京城,十幾年沒有忘記家人冤死和年輕時被拒婚的事就知道,沈嘉樹是念舊的人,舊事是他的動力源泉,也是他的摯肘羈絆。

五顏六色的回憶在朱漣腦海中流淌,最後化成一句嘆息:“沈將軍,太執拗。”說罷,輕微搖頭。

說到缺點,語氣該是抱怨,可是胡珠卻從朱漣的話語中,莫名聽見一絲愛憐來,愛憐誰,那位英姿勃發的沈將軍嗎?

燭火將熄,燃至盡頭,留下一層又一層的白色油脂,堆疊得不成形狀,胡珠去拿新燭臺。

朱漣凝視著燭淚,心想:燭淚這種東西,長得真像情人淚,燭灰又像一腔思念燃盡之後剩下的灰燼,美麗又不詳,難怪詩人寫相思成灰都寫過不知道多少首。

胡珠拿來燭臺,重新點燃,朱漣看著燭光發楞,一時不慎,竟然拿手往燭臺上躍動的火苗上蹭,被胡珠搶著收回。

胡珠急道:“小姐這是做什麽?”

將手掌拿在火光下仔細查看,還好搶救得及時,手掌沒有燙出水泡。

朱漣心中到底有什麽在燃燒,連火燙都不怕疼。

胡珠還要說什麽,聽見朱漣問:“可是,珠兒,將軍與王爺,又有什麽區別?”

胡珠大驚,連查看傷勢的勁頭都減弱下來,似乎沒有料到在朱漣心中,王爺竟與將軍並列。

長眼睛的都不能將兩人並列,看看兩人做的什麽,和自家小姐在一起的時候,朱漣什麽樣,分明王爺就和一個情緒的吸血蟲一樣,快把朱漣的生命力榨幹;而在沈將軍的將軍府,朱漣逐漸恢覆生氣,會哭會笑會折騰。

也許身在局中的兩人,只是不自知而已。

燭火搖曳,朱漣繼續說道:“世間男子與女子之間,規矩甚多,我在王爺面前,情志不能伸展,也有權位的緣故。君臣臣妾。”

“來到將軍府,過幾日安生日子,沈將軍處處謙讓著,才有你我平安喜樂的日子。可是沈將軍若不再讓,規矩是一樣的,狼與虎,對瑟瑟發抖的小綿羊又有什麽區別?”

人錯一次,難道還能錯第二次?托付終生,不是錯在所托非人,而是人就不該將己生托付他人。

人生畢竟是自己的,什麽才是我的力量?

如果沈嘉樹在這裏,會說,情與獨立不是對立的,而是兩者可以得兼,甚至,好的情意,能促使人更愛這個世界,更愛自己,最終更獨立,在某種意義上。

至於朱漣現在的說法,只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因被傷害過,喪失對人性的信任。

對於沈嘉樹來說,尚且需要時間,讓朱漣信任他,消除心中的恐懼。

聽在胡珠耳中,朱漣的話是另一番意思,沈將軍身上一定有某種和王爺類似的品質,只有隔得近的人,才看得見。

是什麽?

“不懂。”胡珠想破腦袋也想不出。

朱漣不再開口,放下手中劍穗繡樣,吹熄燭火,一片黑暗,惹人昏昏欲睡。

誰知睡也睡不安穩,三更半夜,門外有人敲門,傳來砰砰的聲音。

木質的門已經老舊,即便是開關也會發出吱呀的聲音,在寂靜無人的深夜,聲音似乎被放大無數倍,餘音回響在回廊中。

胡珠睡得很沈,反而是朱漣因為心中有事,睡眠淺,先聽見敲門聲。

朱漣止住睡在榻上守夜將要起身的胡珠,披衣而起,打開門,門外站著一位侍女。

侍女穿著將軍府常見的服飾,低著頭,面容逆光看不清晰,說:“軍師請王妃去看將軍。”

門外月亮懸掛在空中,地面上除月光外就是陰影,看時辰已經是後半夜。

朱漣一驚,若不是要緊事,不會後半夜遣人來叫,至今沒忘記當初沈嘉樹躺在病榻上睜不開眼的模樣,第一時間反應:莫不是病又犯了。

至於若真是有什麽不妥,會不會只靜悄悄地派一個人來,以及來的侍女又沒有憑證,怎麽證明是軍師派來的人,朱漣全部拋之腦後,來不及思索。

當即穿鞋披衣,連頭發也來不及挽,跟著侍女出門。

平日裏朱漣最是註重禮數,見外人的時候,穿的衣裳,戴的首飾都是精挑細選的。

像這種來不及挽發,只能暫且由一根木簪簡單地簪發,額頭上還有幾縷細碎的額發掉下來貼著,是很少見的,使人一眼瞧出匆忙來。

好在侍女存在感很弱,也不是個多話的,只走在前頭一心一意帶路。

一路月夜,兩個人一直往臥房走,一前一後,腳步聲很輕。除卻腳步聲之外,是寂靜的,什麽聲音都沒有。

光線雖然微薄,也不至於沒有,月光撒在身上,照著腳下的路。

朱漣很少在後半夜走動,雖然是熟悉的地方,可是焦急讓她無暇顧及,分不出神來辨識,這樣安靜的夜晚由不相識的人引向一處未知的所在,場景是不是有些太詭異。

從朱漣住處所在的後院,走到前院,需要穿過花園,走過回廊,繞過假山。

朱漣能夠看見侍女的背影,在月光的照射下,侍女是有影子的。

可是周圍太安靜,即便朱漣知道身後是一片樹林,耳邊的動靜是樹葉被風吹過的聲音,朱漣也不敢回頭,生怕回頭驚動夜晚之主,會看見什麽不得了的妖邪之物。

好在難熬的時光並沒有過得太慢,這條路無論如何漫長,也終究有走完的時候,兩人來到目的地。

沈將軍的臥房,朱漣是認得的,雖然來過幾次,可是從來沒有這麽晚的時候來過。

同樣的建築物在白天的光線下,傍晚的光線下和深夜的光線下看起來是不一樣的。

白天的時候偏藍,傍晚的時候偏黃,深夜的時候偏紫。

朱漣還是看好半天才能確定面前這扇大門,是沈將軍臥房的門。

兩人走至門前,侍女上前一步將門推開,然後退下。

門沒有鎖,是開的,可是裏面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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