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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漣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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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漣47

朱漣在邁過門檻之前想到:若是沈將軍真的犯病,恐怕整個將軍府都會鬧起來,如今一個人也沒有,不像是有什麽大事發生。

可是若是無事發生,又為什麽深夜遣人將她叫來。事情前半段焦急,後半段平緩,前後節奏違和。

詭異的氛圍處處彌漫,愈來愈濃,似乎有什麽怪物隱藏在深沈的夜幕之中,伺機窺探。

朱漣想要找那侍女一起壯膽,誰知侍女已經跑得連人影都不見,夜幕之中就只有她獨自一人,站在一扇門前,思考著要不要跨入。

但是沈嘉樹在裏面,即便面前是龍潭虎穴,還是得闖。

朱漣壓下內心的擔憂,推開虛掩的門,門發出吱呀聲,在萬籟俱靜的夜色中顯得格外響亮。

一路向前,守夜的小廝一個也沒見著。

按理說偌大一個將軍府,即便沒有小廝守夜,也是有士兵值守的,眼前一個人都沒有看見的場景,著實是與平常有一些出入,顯得格外怪異。

朱漣壓下心中的怪異感覺,提起拖在地面上的群裾,一步又一步,幸好來時穿的是輕便的布鞋,腳下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掀開簾子,繞過屏風,終於來到內室,跨入門檻,朱漣停下來,註意到不遠處的窗欞開一個小縫,風吹進來,吹動床幔,月光斜照進來。

眼前一張舊式木床,白色的床幔在微風中吹動,床上枕頭被褥一應俱全,錦被隆起幅度,裹著一個人。

床榻有動靜,榻上人翻來覆去在床上翻滾,似乎怎麽都睡不安穩,一只手掌露在床幔外,頹然垂下,手掌上是朱漣熟悉的紋絡。

粗重的呼吸聲,汗水沾濕錦被,顯得有重量,朱漣遲疑著不知是否應該上前。

床榻與門檻之間似乎有一道由月光組成的阻礙,而月光這麽安靜,不管人心中懷著怎麽樣的猶豫。

朱漣心裏倒是清楚,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不合禮儀;深夜孤身入男子寢室,也不符合禮儀。

可是,難道人行事,只看禮儀?

朱漣向裏走,穿過空曠處,由月光組成的線斷掉,上前將床幔掛上玉鉤,錦被中的身影露出,月光照臉,的確是沈嘉樹。

朱漣將另一只床幔也掛上,整個床榻似乎被揭開帷幕一般,現於人前。

朱漣在床榻旁坐下,掖掖被角,看著帳中人發楞。

似乎陷入夢魘,沈嘉樹翻來覆去,攢轉反側,時不時溢出□□,額頭冒汗,睡不安穩。

只見沈嘉樹一張白玉面皮,在月光的照耀下顯得還要白上幾分。

再仔細地看,睡著時,卻是個美人,比不上白天睜開眼時,是只抹嘴葫蘆。

不像是疾病發作的樣子,朱漣原本懸著的心放下大半,尚且能夠喘口氣,停下來想今夜之事,總覺得是個烏龍。

那位侍女真的是軍師派來的,若是,沈將軍沒事,軍師這是在做什麽;若不是,背後是誰,什麽用意。

也虧朱漣真的見著沈嘉樹,若是背後主使之人心懷歹意,大晚上的,不知道要把朱漣往哪裏引,又會發生什麽,回想起來,陣陣後怕。

即便後怕,當初侍女不過講個影子,朱漣什麽都沒想就跟著來,是為面前這人。

榻上人滿頭大汗,滿臉通紅,嘴裏呢喃著什麽聽不清楚,狂喘氣,似乎在夢中被鬼怪追趕,連帶著四肢抽搐,左右翻滾,好幾次朱漣都以為下一刻他要睜眼,可是就是醒不過來。

豆大的汗珠凝結在額頭,打濕鬢發,沾濕枕頭,朱漣轉一圈沒有在室內找到手帕,只得傾身,拿衣袖為他拭汗。

剛擦幹的汗水不多時又從額頭冒出,隨著沈嘉樹的眉頭皺得越來越深,面上神情也越來越狂躁,不知道夢見什麽無法接受的事情。

不知道沈嘉樹夢見什麽,是不是跟已逝的沈國公有關,是來索命,還是來問為什麽還沒報仇。

朱漣有所耳聞,沈將軍的夢中,總是會出現骷髏頭,墳墓和斷成兩截的屍體。

不知今夜,誰是沈嘉樹噩夢源頭。

朱漣沒擦拭幾下,隨著“不”的呼喊聲,沈嘉樹突然睜開眼睛,醒過來,隨即發現身邊有人,立馬喝道:“什麽人?”

真是軍旅之人的慣性,沈嘉樹的目光尚且沒有對焦,一只手卻快如閃電,鉗住朱漣脖頸,力氣之大,似乎再加一份力氣,能瞬時扭斷頸骨。

剛睡醒的人真是不講理,或者剛才辛勞擦汗都白幹,朱漣來不及吐槽,脖頸上的扼腕像鬼手鐵爪一般,無法掙脫,也難以發聲。

“嘶。”朱漣只能發出一聲模糊的嘶鳴,身子扭動,雙手不住拍打。

反抗的力道像沒有似的打在手上,沈嘉樹卻似乎從聲音中辨別出熟悉的影子,在月光下睜眼,看清朱漣的臉,才松開手,意外地問,“怎麽是你?”

空氣湧入,朱漣連忙呼吸,過急過快,連連咳嗽起來,雙手撫摸脖頸,皮膚上仍殘留沈嘉樹手掌的熱意,手指摩挲,扼痕凹凸不平。

朱漣膚質嬌嫩,輕輕一碰,很容易起紅痕,雖然這會子自己看不到,不過脖頸肯定已經紅了,留下明顯扼痕。

沈嘉樹翻身坐起來,頭痛欲裂,以手扶額,腦子裏仍舊是夢中身影,見眼前的陳設和地板,又看看深夜的月光,心中簡直抓狂:“你怎麽在這裏,軍師叫你來的,軍師叫你來你就來嗎?”

這時候,孤身入男子臥房的後果已經顯示出來,險惡的不僅是尚未發生、來不及傳播的流言蜚語,危險近在眼前。

之前從未在後半夜與沈嘉樹獨處一室,朱漣分明發現氛圍與前幾次又有不同,僅有的幾次深夜獨處,是在書房陪沈嘉樹讀書。

臥房陳設與書房擺設不同,書房帶來的氛圍是緊張精進,適合鉆研學問的;臥房的寢具,錦被質地與案幾上擺放的香爐中散發的安神香,無一不昭示安靜靜謐的氛圍。

除安靜適合休憩之外,臥房還有另一奢靡作用,足以二人使用的床鋪靜靜地籠罩在月光中,在兩人視線範圍內,沈嘉樹話語當中指的正是這一處作用。

噩夢殘留的汗水與粗重喘息逐漸減弱,仍舊留有餘韻,沈嘉樹簡直抓狂,太陽穴上的脈搏也隨著抽搐,道:“知不知道多危險?難道我是聖人。”

只有君子,才能不欺暗室;也只有聖人,才能在深夜內室獨自面對意中人,能夠不動心起念。

緊張抓狂的只有沈嘉樹一人,朱漣沒有被沈嘉樹抓狂的情緒牽動,並不是她不知曉人的自制力在晚上是失控狀態,她心中的憂愁是另一重的。

情與欲掙紮的時候,情總是會占上風的。

朱漣把滑下身的被子抱住,裹在沈嘉樹身上,眼神飄忽不定,不知看向何處,嘴裏說:“你身體忽冷忽熱,噩夢纏身,難以入眠。”

話語說得普通,聲線也穩,也許是夜色起到加成作用,沈嘉樹莫名從這句話語中聽到關心擔憂的意味,是深沈的。

這些關心擔憂都是真的,就像之前沈嘉樹中毒昏迷不醒時一樣,那時候朱漣也擔心得徹夜未眠。

可是這些擔憂與關心,都是源於朱漣心善,見不到別人受苦,不是出自沈嘉樹最想要的情意。

得不到心上人的喜愛對於任何人來說,都太傷自尊。

噩夢纏身對於沈嘉樹來說是經常的事情,十多年一直沒有中斷,沈嘉樹已經習慣拒絕他人的關心。

“總是說些令人誤會的話的人,難道不是你?”也許是夜色輔助,自控力消失,沈嘉樹心癢難耐,忍不住伸手,想要撫摸朱漣的臉頰,可是又怕,在臉頰處收回手,改為撫摸朱漣發絲,最終連發絲也不舍得觸碰,只虛虛地描摹鬢發輪廓,嘆道,“動不動死給我看的人,難道不是你?”

進軍營以後,沈嘉樹一開始看朱漣時眼中有些餓犬看肉包子的熱度,後來朱漣上匕首抹脖子,沈嘉樹問“碰你就死給我看”的話,之後目光正常清明,不見熱度。

這些天在將軍府,沈嘉樹非常小心,沒有碰到過朱漣一根頭發絲。

如果目光似火焰,也許被沈嘉樹盯著的皮膚會燃燒,燒穿一個洞出來。

朱漣捫心自問:女人在世間最想得到什麽,是有人愛她。

女人為得到愛,不惜每日換一套衣裳,不厭其煩地搗騰發型,還能挽起袖子撲上去扇別人的耳光。

面目醜陋,是為得到愛;面目猙獰,也是為得到愛;面目和熙,是已得到愛。

光沈嘉樹看著她的眼神,朱漣心知,那是世間女子求也求不來的真情。

京城多少女郎願意為這個眼神,前仆後繼,赴湯蹈火。

朱漣心中的顧及,心中的憂懼,心中的無以為報,在這樣炙熱的情意面前,蕩然無存,直面沈嘉樹,腦海一片空白,一時話都說不出來,註意力全放在鬢發旁那幾根手指的動作上。

沈嘉樹的目光在白皙脖頸處流連,紅痕在月光下若隱若現,指腹輕輕一點,一觸即離,輕聲問,“疼嗎?”

觸感輕如鳥羽,朱漣在輕柔嗓音與如有實體的灼熱目光中敗下陣來,雖然沒有看出明顯的緣由,內心深處卻有一根弦在顫抖,告訴她:快走。

再不走,還不知會發生什麽事,於是朱漣後退幾步,離開沈嘉樹的禁錮範圍,一時身輕如燕,眨眼便腿至門檻處。

沈嘉樹下意識伸手去撈,連朱漣一片衣袖角都沒有碰到。

“將軍覺得危險的是深夜,是暗室?不,窮山峻嶺有什麽危險的?”朱漣摔門前回過頭說,“危險的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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