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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漣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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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漣45

沈嘉樹心生歡喜,同時不停地告誡自己:關心和喜歡是不同的,不可將關心錯認為喜歡。

朱漣繼續問:“也許,像李長吉一樣,心裏的苦,說出來會好受些,若是當年李長吉身邊有一兩個朋友分擔,也許就能熬過去,不至於年紀輕輕就撒手人寰,教人嘆息不忍。”說到撒手人寰的時候,聲音是顫抖的。

朱漣的手抓住詩集,指甲似乎都快抓破封面,話說至此,若說話語中還是指的李長吉,也不會有誰共情死去已千年的詩人至此;若是另有所指,誰又能確定朱漣口中的詩鬼是在指誰?

沈嘉樹從朱漣手中抽過詩集,翻兩下,整本集子不知被翻多少遍,封面已經皺皮。

書中內頁留下密密麻麻的批註,還有一些被水漬沁濕的痕跡,一小團一小團的,不像是掉入水中,更像是淚痕。

沈嘉樹眼中似乎可以浮現出朱漣夜裏獨自一人挑燈夜讀的情景,讀至情深處,從含情眼眶中流下一串又一串珍珠似的眼淚,淚水沾濕紙張,使得帶有情意的紙張變得愈加珍貴。

朱漣不肯承認,許是怕人議論,怕聽見人言,怕人笑。

也許世間不被人笑的,不能稱之為情意。

沈嘉樹伸手撫摸紙張上凹凸不平的印刷痕跡,手指頭傳來微弱的觸感,有時候又覺得太清晰,清晰得像言辭與眼角眉梢流露出來的情意。

無數念頭在沈嘉樹腦海中打轉,最終下定決心,選一個最不傷心。

你的心和我的心。

“王妃是憐惜李長吉之才,世人能讀懂李長吉詩的讀者,只在少數。畢竟,大部分人人生如此完滿,世間甚至沒有情字容身之所。”沈嘉樹說話的時候,不禁想起來一些人與一些歡笑。

軍旅生涯,除種地和上陣殺敵外,時光流淌得緩慢,若是不開些玩笑,時光難挨。

沈嘉樹身處人群中,耳邊縈繞著那些笑聲,總有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如果不能融入世間存在的任何一個小團體,除無邊孤寂外,人還能有什麽樣的感受?

依沈嘉樹看,朱漣的社交經歷與他沒有什麽不同,朱漣在王府後院那麽多年,小娘子十個以上,朱漣沒有同其中任何一個情同姐妹。

沈嘉樹繼續說:“王妃也一個字都沒說,怎麽苛求李長吉傾訴煩惱?且李長吉在人世若是有知己摯友,豈會鎮日裏情思如鬼訴。”

兩人心中不約而同地念叨:李長吉在上,原諒我等在此胡說八道。

年歲愈長,在生活中遇見的困難愈大愈多愈深,生活中的風從微風拂面到狂飆颶風,人在暴風中,做到勉強站立都已經很困難,從哪裏來的精力與外界互換信息,締結鏈接。

朱漣說的,她自己都做不到,只是美好的願望聽起來情深意切,不忍不回應而已。

“也許是惜才,倒不是惜才,只是,難道無才之人就不可惜,無能之人就不值得憐惜?”朱漣偏過頭,“無德之人,也許只是為活下去。”

兩人的機鋒一來一回,有來有往,像模像樣。若是得道高僧在旁,也許會在腦海裏搜索,兩人的交談,到底在說哪本佛經上的典故。

沈嘉樹不認同朱漣的觀點,總覺得每聽朱漣多說一句,越發清晰明了其處世準則如何在人世舉步維艱,忍受無窮無盡的委屈,還一頭霧水,滿面困惑。

太過於理解他人,為他人著想,即便他人正在傷害著自己,是一種對自我的暴力。

暴力是世間最應該消除的東西,卻像野草一樣除不盡,四處生。

“聖人之言,源跡源心,王妃真這麽想,世間可說之人也屈指可數。”沈嘉樹看著朱漣,神色莫辨,“也許我與王妃道不同。”

道之不行也,願蹈東海而死。

你我所生活的這個世界,天熱起來的時候如熔爐,天冷起來的時候凍如冰窟。活在人世,不是正在熔爐煎熬,就是在冰窟裏受凍,冷熱交替是常態,平等地不放過所有人。

唯一美麗的春,眨眼皆逝,教人如何不傷感。

“願聞將軍之道。”朱漣。

道是拿來行的,不是拿來說的,沈嘉樹沒有傳道的興趣,也不欲與人談什麽道的,他一向直接做,少言。

李長吉寫的東西有鬼氣,讀李長吉詩文的朱漣眉目間有黑氣,等到七月半鬼門大開的時候,沈嘉樹打算請幾個道士來府中打醮,做一場法事,驅一驅邪。

雖然沈嘉樹一向不信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他相信的是無論是鬼氣邪氣還是魔氣,都不在妖魔鬼怪身上,而是藏在活人心裏。

驅山中邪易,驅心中邪難。

說破無趣,埂在兩人之間的李長吉詩文,或者說將兩人心緒連接在一起的李長吉詩文,是無法繞過的。

“李長吉離世時年僅二十七歲,我比李長吉離世時還要癡長兩歲。”沈嘉樹遙望藍天,神情肅穆,沒有再開口的意思。

樹猶如此,人何以堪。

眼看人壽大限將至,畢生大業成就的影兒也不見,該做何嘆,老杜的白頭趨幕府,人又能奈之何?

沈嘉樹折下柳枝,站在水邊,揚起胳膊用枝條擊打水面,激起水面濺出陣陣水花。

水花在離心力的作用下,呈斜線飛向天空,最終在自身的重量下直直地掉下來,撲通一聲,泛起陣陣漣漪,水面蕩漾,最終歸於平靜。

更何況,沈嘉樹望著朱漣,心中所愛近在眼前,卻不知意中人心裏有沒有對他的一點點喜愛。

沈嘉樹可以確定的是,他的一生都在一腔對愛人的愛意中度過,可是他不能確定的是,終其一生,他有沒有得到一點愛意。

如果突發意外,明日橫死,這是沈嘉樹最為遺憾的一件事。

明明近在眼前,問一聲就知道的事,沈嘉樹敢嗎?

情讓人膽怯。

“今日胡亂說的,將軍別放在心上。”朱漣判斷話題已經聊到不能再深入的地步,決定就此終結,至於她開啟話題最初的目的有沒有達到,從聽到的回答來看,朱漣覺得沈嘉樹像是聽懂,又像是不想聽懂。

投枝入水的活動結束,沈嘉樹扔掉柳葉快掉光的柳枝,用衣襟擦幹手上的水,繼續翻詩集,說:“李長吉終究是覺得被群鬼環繞,還是覺得自己是鬼?我從未有自己是鬼的感覺,王妃別類比。”

李長吉的詩文仔細讀,很明顯能看出,描寫環境用的是黃土包的孤墳,周圍動著的是魑魅魍魎四小鬼,耳邊聽見的是鬼哭叫狼嚎,身邊還有露水像眼睛一樣看著他,描繪似真,狀摩如在眼前。

詩文是李長吉內心世界的真實寫照,層層壓迫,步步緊逼,難怪詩人英年早逝。

“不敢。”朱漣低下頭,怎麽敢當面說活生生的人是鬼,也太失禮,即便是仇人,朱漣也不會這麽說。

沈嘉樹倒是不意外,知道朱漣不是能直接承認的性情,無論怎麽問,也是不會說的,不欲逼問。

朱漣從藤椅上站起來,在樹下與池水邊踱步,半晌才擡頭說:“還沒有謝過將軍給我自由。”

這幾日朱漣出行,並無阻礙,的確比在王府時自在得多。

要知女子一生,未出閣時在父母家中,出嫁以後在夫婿家中,等閑不能出門,被拘在四角屋檐下,一座院落中。

朱漣在王府時,基本上沒有出過門,如今在將軍府,雖然名不正言不順,身邊少管教禮儀的嬤嬤,竟比正經做端王妃時還要寬松,能自由走動,豈不好栽?

“東邊的尼姑庵,西邊的道觀,都不是好去處。”沈嘉樹深深地看著朱漣,“能走才是自由,王妃試著走出過將軍府?”

以往在軍營時,軍師總是調笑沈將軍,說他性情執拗,喜歡什麽抓住不會放手,日後迎娶的大家小姐可要受禁錮之苦,後來見沈嘉樹和別的姑娘連往來都沒有,才息調笑的心思。

朱漣一向知道去尼姑庵和道觀的事情,人來人往,用的又是將軍府的馬車,以將軍府嚴如整板的治府如治軍的管理方法,任何動靜盡在沈將軍的掌握之中,也是尋常。

只是朱漣去道館、尼姑庵這種宗門清靜之地,是在尋找離開將軍府以後她獨自一人的收留之地,這一點,沈將軍又知道多少。

能容忍多少?

雖然此間平安喜樂,可是端王妃沒有永遠留在將軍府的理,這一點,人盡皆知,只是沒人說。

對於這幾次出行,朱漣幾乎是一個人去的,胡珠得知以後,說,男子嫉妒最是傷情,小姐既然進將軍府的門,住下這段時日,沈將軍看起來不是寬容大量能輕易釋懷的,恐怕不會輕易放小姐離開。

朱漣認為恰好相反,沈將軍雖然看起來執拗,其實寬容冷淡,從他身邊幾乎沒有親近之人就能看出,一旦有人要從他身邊離開,即便心裏接受不了,沈將軍心中的驕傲也讓他不屑於挽留。

驕傲得連挽留的話也說不出口,難怪身邊空無一人。

如今朱漣瞧著,沈嘉樹的眼神話語態度,卻應和朱漣的說法,不能是能放人的意思。

朱漣不得不承認,光沈嘉樹的眼睛一直盯在她身上,即便嘴裏口中什麽也沒說,足夠代表萬千心意。

癡迷的心意。

不過不著急,對於剛才說的話題,朱漣不急著走。

時候未到,尚且沒有成熟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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