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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漣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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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漣29

將軍府院中有一棵樹,沈嘉樹帶朱漣去看過,很大一棵,占據半個院落,枝幹交錯,層層疊疊,風霜留下痕跡,只有枝幹沒有葉子。

朱漣用手去摸枝幹,枯的。

“春天沒有發芽,樹死了。”朱漣看看周圍其他的樹,早就綠色葉子掛滿枝頭,嫩綠嫩綠的,似乎有春意在其中穿梭,卻唯獨忘記這一棵。

將軍府的花園種滿鮮花,院落中的樹都是常見的品種,此時春意盎然,生機勃勃。

只是不知道這一顆枯樹,究竟是一開始就長在院落中的,還是之後才移植的。

“再等等,有點耐心。”沈嘉樹望向枯死的大樹,眼中留有溫度。

原來這就是那棵工匠來請示是否需要砍掉的大樹,這幾年曾經遭受過大火與雷劈,葉子掉光,不美觀,又很占地方。

現在沒人知道樹是活著還是死了,不舍得砍是因為畢竟是很多年的老樹,曾經枝繁葉茂的。

原來還在。

朱漣伸手摸摸樹皮,手感粗糙,張開手掌一看,滿手的樹屑。

一切如舊,沒找到活過來的痕跡。

朱漣還記得沈嘉樹看著枯樹的眼神,那溫度,讓人心暖,即便只是對待一棵植物。

聽聞喜愛植物的,大多心善。

從沈嘉樹的臥房打開窗戶能看到這棵樹,似乎能將這棵樹的四季變化都收入眼簾,成為好消息的第一個知曉者。

如今,朱漣在樹底下石墩子上坐下,凝視著落在地上的樹葉,想著屋內那張怎麽也醒不過來的臉。

太醫說的話仍舊在朱漣的心中,想起不久前還問過沈嘉樹:“為什麽春天會掉這麽多葉子?”

微風,吹在臉上很涼爽,但是對於枯黃的樹葉來說,風的強度足夠將樹葉從枝頭吹落。

地上一層一層地鋪著枯黃的樹葉,踩上去吱吱作響,小廝拿著掃帚,辛苦地掃落葉,可是風一直吹,樹葉也不停地落下來。

朱漣沒想到春天能看到這麽多黃色的落葉,看到以後隨意地向身邊離得最近的人發問,離得最近的就是沈嘉樹。

沈嘉樹笑得爽朗:“王妃沒見過,在西北,春天,樹也光禿禿的,沒葉子。”

黃色的葉子很美,掛在枝頭疏疏落落的,在一眾綠樹中格外別致,樹葉在微風的吹拂下在空中打著旋兒,舞姿輕盈。

地上層層落葉,都很美。

朱漣在沈嘉樹的話語描述中想起在西北風沙中的樹木,與南方的常青樹不同,雖然會落葉,可是身姿卻是那麽地挺拔。

朱漣感到少有的寧靜,希望時光能夠停留在此刻,兩人並肩站一會兒,欣賞落葉。

如今,樹下只有一人,朱漣望向不遠處的屋子,屋子裏正躺著病得不能睜眼的那個人。

窗欞緊閉,太醫說病人現在不能吹冷風。

來枯樹旁邊坐著之前,朱漣問過太醫沈嘉樹的病情,毒是否能解。

太醫的回答是朱漣沒有料到的,朱漣怔怔地枯坐,眼裏看著枯木,心裏只希望樹和人一樣,都能醒過來。

落葉在微風中打著旋兒,終於落下,有一些落在朱漣的腳邊,有一些落在朱漣的裙裾邊,還有一些落在朱漣的頭頂。

朱漣心裏有事,將頭頂的黃色樹葉拿下,握住葉柄,左右打轉,一拉一提,樹葉脫手,飛入空中。

只見杏色的三角楓葉旋轉起來帶起一陣風,從下至上,再從上到下,最終落在地面上,和層層樹葉歸在一處。

獨思無益,朱漣終於從石墩子站起身,快速在院落中穿梭,來到議事堂,將軍府見客議事的地方。

堂中,上首位空著,其他人都在,軍師主持,氛圍十分沈重,個別將領嘴裏不斷叫罵:“我的娘,就該帶兒郎們來走一遭,看誰還敢給將軍下毒。”

見到端王妃到,將領們也不改口,似乎並不忌憚被人知道他的心思。

將領口中的兒郎們無疑是戍邊的兵士,幾十萬大軍好好地待在邊關,若是突然往京城方向來看望因中毒而昏迷不醒的沈將軍,會引發什麽樣的誤解,朱漣幾乎不敢想象。

除清君側有意換個皇帝,再沒有別的軍隊會這樣靠近皇城。

一個“反”字昭然若揭。

在與王爺的相處過程中,王爺是君,朱漣是臣,君總是認為臣面君時還不夠謙卑,懷疑臣心中懷著不臣之心。

可是關於不臣,也有真假,也有多少,也有深淺,也有高低。

直面真正的不臣,朱漣心想:原來沒有沈嘉樹約束,他手底下這些將領是真心實意打算反朝廷的。

這些人此刻聚在一起,是打算做什麽?

開水燒開之前會發出轟鳴聲,火苗竄出前會搖晃得特別厲害,利刃出鞘之前也會發出鳴叫,朱漣心想:原來造反之前也是有征兆的。

端王妃為何來此,趁著眾位將領還來不及驚訝,朱漣徑直走到軍師面前,說:“我有話說。”

軍師又是為難,又是不爽,將領們的議事還沒完,一般來說,是不能被中斷的。

且這個時候端王妃來找他說什麽,以軍師七竅玲瓏的心思,也能猜到一二,但是他不想摻和到兩人的□□中去。

沈將軍在時,軍師怎麽插科打諢都沒事,若是沈將軍昏迷,軍師在端王妃面前說漏嘴,等沈將軍醒來,十分不好交代的。

因沈將軍還在病榻上躺著昏迷不醒,軍師慣常的笑臉有裂痕,臉色也嚴肅很多。

此時軍師看看眾位將領,又看看朱漣,終於下定決心,跟著朱漣來到屋外,問:“什麽事?”

軍師以手扶額,眼圈下烏黑,已然幾日沒有合眼,以往見到朱漣總是笑嘻嘻的,可是如今顯然已經焦頭爛額,沒力氣說笑。

朱漣瞅瞅大堂裏面,問:“他們要做什麽?”

軍師一開口,透露出一股子難言的疲憊,看來沈將軍不在,壓住將領中不同的聲音光軍師一個人尚且費力。

“不是,本來將軍就認為皇帝不會對他做什麽,才回到京城。結果宮宴上不知是誰下的手,將軍再不醒來,兒郎們就鎮不住。”軍師邊說邊搖頭,“幾十萬大軍兵臨城下,怎麽行?”

朱漣明白過來,西北幾十萬大軍以沈嘉樹馬首是瞻,若是失控,後果不堪設想。

是以皇帝是最焦急的,府中太醫幾乎住在將軍府,什麽樣的方子都用,但是人沒醒。

即便是朱漣這樣不懂朝堂之事的人也能明白:無人約束的幾十萬軍隊,會帶來一場浩劫,所到之處,片草不生。

只要沈嘉樹醒來,這場危機可化解。

可是沈嘉樹一直沒醒。

這些不是朱漣最想問的,記起來意,朱漣問:“將軍是怎麽回事,太醫明明說毒酒份量很少,不是殺人的劑量,普通人喝下頂多昏睡兩天,現在是找不到解藥,但是毒藥不會醒不過來,還一直咳血。”

朱漣第一次見到滿床血的時候,嚇得心臟快要跳出來。

朱漣從來沒有見過那麽多那麽多的血,幾乎能將整張被面都染紅,滿目都是紅色,難道中毒會加重吐血?

“太醫沒說怎麽回事?”軍師在回答之前,低著頭沈默很久,才別過頭去問。

朱漣粗通醫理,知道分明沈將軍中的是毒,毒物作用範圍與咯血方向不同,若不是肺裏虛弱,帶有舊疾舊傷,是不會這樣大量吐血的。

吐血吐得似乎要把胸腔裏面所有的血都吐出來,豈不嚇人?

“太醫說,毒藥劑量輕,本不會醒不過來,只是牽動將軍舊傷,是以連連咯血。”朱漣問,“是這樣嗎?”

沈將軍有舊傷?就朱漣觀察到的,沈將軍每天生龍活虎,不是在騎馬,就是在射箭,根本就不像是一個有病的樣子。

“王妃在問將軍的傷?”軍師連連後退兩步,一臉不欲多說的模樣,擺手道,“等將軍醒了,王妃自去問他。”

說罷竟然不等朱漣說完,腳下如踩雲一般溜走,似乎不肯再在朱漣面前多呆一秒鐘,生怕惹出什麽禍事來。

軍師的態度不尋常,朱漣追著問道:“沈將軍到底如何?”

端王妃很少大聲說話,如今到大聲逼問的地步,可見心急如焚。

然而軍師已經回到廳堂,繼續應付困難的議事,端王妃就留給蘇醒以後的沈將軍來應付。

軍師的態度,對於沈將軍的病情,分明是不肯多說一句,也難怪朱漣多想,更何況太醫已經對朱漣說過壞消息。

朱漣回想詢問太醫的場景,不禁苦笑起來。

一日不醒,兩日不醒,三日也不醒,見沈嘉樹遲遲不醒,頻頻吐血,朱漣在病榻前寢食難安,忍不住問禦醫:“沈將軍的病到底怎麽樣?”

誰知禦醫搖搖頭:“將軍有陳年舊傷,傷之肺腑,咯血是毒藥牽動肺部舊傷。若是毒藥,有法可解,只是費時間。若問舊傷,無藥可醫,只是挨時間。”連連搖頭,想必天下人不知道,沈嘉樹病得要死。

怎會如此,朱漣不敢相信,第一反應是,不會是哪裏搞錯。

可是太醫愁眉苦臉,言之鑿鑿,再加上沈嘉樹一直沒有醒,久而久之,朱漣也就信幾分。

“還有多久?”朱漣追問。

朱漣不敢聽到回答,不敢想象生命倒計時會是什麽樣的滋味。

“少則三個月,不會多過兩年。”禦醫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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