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朱漣30

關燈
朱漣30

沈嘉樹要死了,卻什麽也沒說。

朱漣望著軍師,用眼神追問。

在離去之前,軍師神色透著憐憫,說:“王妃若是問,將軍什麽都會說的。”說完回去繼續議事。

軍師的意思似乎是沈將軍什麽都不會瞞著端王妃的,可是真是諷刺,受傷這事,難道就沒瞞著端王妃?

看來沈嘉樹的傷,心腹是知情的,只是沒有張揚,怕影響軍心,京城也無人知曉。

朱漣有些僵硬,慢慢地想:一個馳騁疆場的將軍,受點陳年舊傷,也是尋常。

只是為什麽她什麽都不知道,為什麽沈嘉樹騎馬射箭,帶她出門踏青以及參加宴會,這麽多個日日夜夜的相處,一絲影兒也沒有透出來。

是故意不告訴她的,朱漣心裏已經開始有些分裂,一邊想不告訴她也是理所當然,畢竟是個外人,一邊接受不了她一無所知。

軍師的態度在意料之中,畢竟,將軍府有眼睛的都看得出來,沈將軍對待端王妃的態度是不一般的,是以沒有人願意摻和其中,生怕行有差錯,惹將軍不滿。

朱漣回到病房時,沾滿鮮血的被褥已經換成嶄新的,就像沒有沾過血一樣,空氣中仍殘留幾絲揮之不去的血腥味。

沈嘉樹雖然沒醒,可是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整個屋子都在震動,不知道還以為會連肺也一起咳出來。

午後無風,連空氣都不流動,凝滯得如同人們臉上的表情。

朱漣問端藥的藥童:“怎麽樣,將軍好些嗎?”

藥童連連搖頭,病人牙關緊閉,喝藥喝不下去,只能拿幹凈的布沾濕擦嘴唇。

太醫也愁眉苦臉,也許是陛下救不活就殉葬的命令,使得人人自危,沒人顧得上問端王妃關心沈將軍,是否符合禮數。

禮數是這個時候最不重要的東西,若是在意禮數,就連端王妃在沈將軍病榻前甚至屋子裏,都是不行。

畢竟,內命婦和外男之間的男女之防大於天塹。

可是如今這個局勢,除非是禮部或者宗人府親自上門,將軍府中有幾個人來管禮數不禮數的,就連朱漣的心中,也無甚禮數。

禮數畢竟是死的,怎麽能大得過近在眼前活生生的生命?

朱漣面無表情地在病榻旁的矮凳上坐下,凝視病榻上的容顏。

只見平日裏身材高大一人,如今躺在榻上蓋著被子,倒像個小朋友。

原來芝蘭玉樹也會倒下,遮風避雨不是永遠。

閉著眼睛和睜著眼睛的氣質不同,閉著眼睛時,將銳利的眼神擋住,就連五官也看起來平和幾分。

朱漣想起太醫說的只剩三個月,忍不住渾身顫抖起來。

蒼天,沈將軍在沙場作戰時,曾經受過傷人人都知道,但是傷情沒好,傷至肺腑,傷到無藥可救,卻沒人知道。

沈嘉樹這裏離不開人,朱漣眼睜睜地看著眾人忙得人仰馬翻,太醫甚至為用哪個處方吵起來,吵得不可開交。

似乎並不是真的為處方吵架,而是借吵架宣洩煩悶的情緒,皇帝殉葬的命令給太醫心中增添極大的壓力。

現在為讓沈將軍能夠醒過來,什麽兇險的手法和方子都在一一嘗試,只是一直沒有見到效果。

朱漣看著病榻上蒼白的一張臉,將重逢以來的所有事在心頭過一遍,不住地想:跟我說話時,你都懷著什麽樣的心情?

難道每一句都是在知道命不久矣的前提下說的,明知見一次少一次,說一句少一句。

而她還傻傻地每一次都考慮到禮數,考慮到人言,考慮到其他有的沒得,顧慮重重,即便是說話,也從未說得盡興。

越想越覺得她就像個傻瓜,而沈嘉樹則是那個沒心沒肺騙人的鬼。

沈嘉樹的病,又和別人不同,別的病人看起來病殃殃的,使人一眼看出這是個病人,可是沈嘉樹生龍活虎得一點兒也不像個病人。

誰知竟然危在旦夕,老天是在開玩笑。

朱漣覺得不真實,前幾日和昨日回憶中沈嘉樹騎在馬上身姿矯健的場景還如在眼前,此刻就病入膏肓,朱漣非得看著病人的臉才能接受這個現實。

周圍的人人來人往,有的太醫在寫方子,有的在吩咐藥童抓藥,有的在疾翻醫書。

耳邊的聲音嘈雜,有腳步聲,有嘆息聲,還有怦怦的心跳聲。

鼻尖聞著強烈的藥香,混合著幾種中藥,還有藥童因跑來跑去額頭出汗的汗臭味,混雜在一起,最終成為一種獨特的難聞氣味。

可是朱漣心中有事,卻像是什麽也沒有聽見,什麽也沒有聞見一般,將手撐在榻上,整張臉埋進錦被中,不教人看到此刻表情。

腦中卻似有人在打架,很多聲音在吵架,不停地說:我明白了,原來是這樣。

很多之前的疑惑,終於在此刻解開,比如:沈嘉樹在西北呆的好好的,為什麽要挑這個時節回京城?

是回京述職,分明之前在軍營時,與朝廷頗多嫌隙,再三交涉,朝廷才同意沈將軍回京,並且準備將軍府的。

那麽,說明一開始對於沈將軍的回京,朝廷就是沒有準備的。

且朝廷對沈將軍如此忌憚,若是沈將軍這次回京帶的人再多一些,恐怕回京述職就沒有那麽容易。

如果不是朝廷召沈將軍回京,那麽沈將軍這次回京到底是如朝廷猜想的一般,別有用心,有所圖謀,還是只是單純地思歸故鄉?

思歸故鄉,一般在外地功成名就卻突然說思歸故鄉的,都是些不詳的要死的人。

比如前朝的落葉公主,在西域縱橫三十載,換來邊疆三十年的安穩,有感不久於人世,才向朝廷提出落葉歸根。

朝廷同意後,落葉公主回到故鄉,不久以後便辭世,傳為一段佳話。

沈將軍也是這樣嗎?

想要回到京城,看一看他的故鄉,他去世的所有親人曾經生活的地方,他少年時的成長之地,他的愛與恨托付的地方。

身患重癥,病入膏肓,藥石罔顧,然後感受時光一分一秒地流逝,靜靜地等死嗎?

這個世界真的很不公平,為什麽好人短命,那些禍害卻要貽害千年。

王爺詭異的笑和後院娘子囂張的笑仍舊留在朱漣腦海裏,可是正直直率的沈將軍卻要死了,朱漣接受不了。

腦海裏不住地胡思亂想,越來越控制不住情緒,朱漣註意到藥童奇怪地看著她,恐懼地往門口方向挪。

一摸臉,原來,心緒翻湧,控制不住表情,露出猙獰醜陋想要殺人的表情,連藥童都害怕得不敢靠近。

朱漣幾乎從來沒有從他人臉上見到恐懼的神色,難道是此刻自己的神色已經扭曲到極致,可惜心緒翻湧,朱漣也管不了。

朱漣望向窗外,樹猶在,月亮卻已經掛在枝頭,一轉眼,夜深了。

太醫院的太醫藥童還有將軍府的小廝留在房內動作幅度變小,一個個靜悄悄的。

動靜大時朱漣覺得吵鬧,安靜時朱漣也覺得忍受不住,似乎只要沈嘉樹不醒,朱漣怎麽都不覺得滿意。

不能停止的情緒湧動仍舊停留在朱漣的胸腔裏,朱漣凝視的容顏,沈嘉樹仍舊一張蒼白的臉,沒有醒,眼睛一直沒有睜開過。

一副像是永遠也不會醒來的模樣。

病人離不得人,太醫院的人日夜守著,方便一有什麽事情的時候,能夠搭把手。

夜色助長白日裏沒有的情緒,擴大再擴大,朱漣發現她留在這裏,除悲戚憤怒之外,並沒有起到什麽作用。

悲戚是為沈將軍永遠也不會醒來的可能,憤怒是對一切的不公。

朱漣過往在王府十多年來遭受不公的待遇,不是不憤怒的,只是憤怒無用且費力,所以壓制下來,一貫以冷漠來應付。

誰知此時此刻見到沈嘉樹的病情,挑動朱漣的情緒,帶動十幾年來沈浸在內心深處的不良情緒,一並從內心中湧出來,止也止不住。

腦海中似乎有尖叫聲,只想憤怒得捶墻,可是此時朱漣尚有理智,知道不能在病房內失控,會吵到病人,沈睡不醒的沈嘉樹,也會驚動病房裏的其他人。

壓制的情緒表現在臉龐上,眼皮直跳,牽動面皮不自然地抽動,無論是怎麽的美人,也禁不住這樣的抽動,美麗會消失,變得醜陋與驚人,小廝一再驚恐地看著端王妃。

不知道滿腔的憤怒是從哪裏來的,朱漣深呼吸幾次,走出房間,在走廊中停住,坐下,拿出一直纏在手腕上的佛珠手串,開始念佛經。

“觀自在菩薩……”佛經是熟悉的,在王府曾經念過一遍又一遍,畢竟只有我佛慈悲,才能度一切苦厄,消除世間存在的所有痛苦。

朱漣擡頭,如果菩薩在眼前,忍不住要發問,痛苦是源頭是什麽,難道是活著,為什麽活著一定要遭受痛苦?

若不是活著,難道痛苦源於有情?

可是有情有什麽錯,為什麽一定要遭受痛苦?

想著想著,朱漣的痛苦沒有減少,反而在不住地增加,終於一直握在手上轉動的佛珠被轉動得越來越快,力度越來越大。

“啪”一聲,佛珠的繩子斷了,一顆又一顆地散落在地上。

朱漣站起來,準備回房,腳步越走越快,可是不知為什麽又停下來,忍不住開始一遍又一遍地拍打欄桿。

拍得停不下來,拍得手掌紅腫也沒有感覺。

在沈將軍府中守夜的藥童發現:傳聞中溫婉柔弱的端王妃,原來是個可怕的女人,竟然半夜在回廊上不停地拍欄桿,聲音大得在深夜中回響,力氣大得欄桿被快被拍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