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偏架

關燈
第80章 偏架

和初見葉惟昭時候的感覺不同,王希禹完完全全就是他過去的那副樣子,膽小、多疑,心思敏感。因著長期處在母親楊氏的高壓下,本身生得風流倜儻的王希禹卻有著諸多方面的不自信。

除了在面對陶土和火窯的時候,王希禹還能繼續保持他的成竹在胸,淡定從容外,生活裏的王希禹,無時無刻都籠罩在楊氏巨大的陰影之下。他不能隨意地跑,不敢放肆地笑,甚至就連他自己娶誰做妻子,與哪個女人睡覺,睡多長時間的覺,他都做不了主。

上輩子王希禹是這樣的,今生再見他依舊這樣。

王希禹不記得葉霜了,他那羞澀又躲閃的眼神早已出賣了他內心的一切。

所以王希禹是脆弱的,他習慣了被人保護,早就失去了保護自己的能力,當面對外人的傷害的時候,他只能毫無抗拒地把自己擺平了送上去,任由別人將他敲骨吸髓,拆吃入腹下去。

但王希禹也是強大的,放眼天下,沒有哪一個制瓷人可以做到像他一樣,將自己的身心全都獻給那抔陶土。他對瓷器的愛近乎狂熱,他瘋狂地愛著他的陶土和他的火窯。在沒有生命的陶土和火窯的面前,王希禹就是它們的神!技藝超群,點石成金,化腐朽為神奇,王希禹就是那個能夠賦予泥土生命的人。哪怕是天王老子來了,也要拜倒在王希禹的腳下,喚他一聲“先生”!

葉霜可以不愛他,但也並不想傷害他。王希禹沒有錯,有錯的只是這個世界。

葉霜安排馬車疾馳前往城東,一路上除了葉霜問兩句,王希禹用最簡短的語言輕言細語回覆一句外,一路上他都抱緊那只小小的手爐低頭不語。

葉霜知道他很憂慮,王希禹在擔心他的父親,會不會因為這一次的詢問,給父親和他們王氏家族帶來災禍。

如果按照最自私的態度來看待這個問題,眼下葉霜尚未嫁進王家,此時王家若遭遇了滅頂之災,兩家只走到了下聘這一步,一旦形勢有變,這門親事肯定就黃了,葉霜再也不會嫁過去,對葉霜來說當然是有百益而無一害的。

但葉霜並沒有因此而感覺到幸災樂禍。

或許因為那只系著北鬥真經緞帶的瓷葫蘆,又或者——

王希禹早已經忘記了過去的葉霜,眼下的他正懷揣著最真摯的景仰與類似患難見真情般的感激之心與葉霜坐在一起。

伸手不打笑面人,更何況面對的是王希禹這樣敏感又多情的年輕人。

“王公子與我換個座吧?我瞧著你那邊風挺大。”葉霜溫言細語地對王希禹說。

王希禹回頭,又是一個蜻蜓點水般掃過葉霜的臉,他就收回了視線。

“謝謝葉姑娘,有你的絨毯和手爐,我已經好多了,姑娘不擔心,我已經不冷了。”王希禹笑瞇瞇地說。

如果不看王希禹的臉,單聽這樣清朗如金玉相合的男聲,你會以為王希禹現在的心情很好——葉霜知道,王希禹他從來都這樣的。

或許在王希禹的潛意識裏,他一直認為自己是配不上葉霜的,王希禹從來都在用仰視的態度看待、對待他身邊所有的人,尤其是葉霜。

王希禹愛葉霜,他從不把自己不開心、不快樂的一面在葉霜面前展露。他認識不到上輩子葉霜的不快樂究竟來自何處,但他希望自己能夠給葉霜帶來快樂的心,是一以貫之的。他沒辦法給葉霜任何保護,但在用他的一輩子,努力給葉霜快樂。

葉霜深知自己在王希禹心中的地位,揮霍起他的愛來,自然愈發無度……

“聽聲音,公子的確是好些了,你若不肯換座,就別把臉對著那車門,風吹了面,寒氣入喉,你又該喘了。”葉霜好意提醒他。

王希禹這一回聽話了,果真從那門邊上轉了一面來坐著。他驚嘆著問葉霜是否學過醫,連這些都知道,可在自己的印象裏,徐家並沒有懂醫的人。

葉霜噗呲一笑,說我不懂醫,這些也是在照顧祖母的時候自己學到的。

王希禹望著葉霜吃吃地笑,眉梢眼底都是溫柔。

如有一只小手探入胸中,輕撥心弦。

“我知道,王家不會有事的,這一點,王公子絕對可以放心。”葉霜脫口而出對王希禹這樣說。

王希禹一楞,旋即就對葉霜道謝,“托葉姑娘吉言……”

“我說的是真的!”見王希禹不信,葉霜有點急。

王希禹笑彎了眼,眼底有燦星閃爍,他也對葉霜保證,“我肯定信葉姑娘說的。”

車到雷同知家門口的時候,王希禹下車,剛站在路邊想目送徐府的車馬離開,葉霜掀開馬車窗簾對他說:“你先進去,我在這裏等你。”

王希禹驚訝,當然,驚訝中更有喜悅。他勸葉霜不用等他,他們王家的馬車晚點也能到了。

但葉霜不走,她堅持就坐在這雷府的門外等王希禹。

“若是車馬有誤,有我這駕候著,也能穩當點。”葉霜這樣回答。

最終,王希禹拗不過葉霜,獨自一人朝雷府大門走去。

葉霜坐在馬車上看王希禹走到雷府的門前,叩開了大門。一名雷府管家走出來,對著王希禹打了一個千,便領著王希禹走進府院,消失在了大門後。

她放下窗簾,重重地靠上身後的軟墊,長長出了一口氣。

葉霜想,或許對王希禹,自己心裏終究還是有愧疚的……

……

王希禹與雷永暢的會面並不順利,王希禹走出來的時候神情慘淡。隔著窗簾,葉霜看見他腳下有些亂,走出雷府大門後,便低著頭急匆匆地順著墻根兒走,似乎早把等候在路邊的葉霜給忘了。

葉霜唰一把拉開窗簾,隔著路大聲叫王希禹的名字,“王公子!”

王希禹擡頭,看著街對面馬車上的葉霜,有點楞。

葉霜也發現從雷府出來的王希禹怎麽突然就變呆了些?她來不及多想,便探出頭去,朝王希禹努力揮舞自己的手臂:“我在等你吶!你快點過來呀!”

王希禹腳下頓了頓,似乎下定了決心,才又重新朝葉霜的方向走來。

“情況怎麽樣?”人還沒有走近,葉霜便急迫地向王希禹發問。她的眼睛裏面亮閃閃的,滿滿都是對王希禹的關心。

王希禹看見了葉霜眼裏的光,他停下了腳來,隔著丈餘遠的距離遠遠看著葉霜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卻不回答。

“快告訴我你見到你爹了嗎?雷永暢到底怎麽跟你說的!”葉霜那個急啊,心裏跟貓抓似的,自己還沒註意到自己說起雷同知的時候脫口而出的是雷永暢的大名,而非敬語。

“呃……”王希禹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壓抑著身體裏的什麽情緒,他望著葉霜努力揚起一個微笑:

“情況不大好,我還是見不到我爹。”

心不由自主地就沈了下去,葉霜眼底的期冀退去,愁雲籠罩了她的眉間。

情況不大好是什麽意思?亂政的帽子這麽快就坐實了?

這不能吧!那趙昀殺趙珩都還準備了好幾個月呢,總不能王家在半年前就被人給拉進坑了?

“你告訴我雷永暢他到底跟你說了些什麽?你的禮單他收了麽?”葉霜問。

風中,王希禹朝著葉霜搖了搖頭,兩個問題他沒有回答其中任何一個,但是眼眶卻紅了。

葉霜急啊,這光搖頭不說話是什麽意思啊?

“哎!你倒是說話呀!”葉霜急得快要發火,忍不住扯起嗓子朝王希禹喊,“快點上車說話!磨磨唧唧地作甚?”

“希禹感謝葉姑娘的關心,這件事,就不多勞動姑娘費心了。非常感謝葉姑娘今日車馬勞頓為我王希禹耽誤了這大半天的時間,時候不早了,姑娘您請先回吧……”

說完,王希禹還對葉霜深深鞠了一躬,“希禹恭送葉姑娘。”

“……”葉霜無語。

“你丫又耍什麽花招……”葉霜怒極,只覺這王希禹欠揍,忍不住就想發怒。可這罵人的話還沒有說完一句,便聽得耳旁爆發一陣呼喝聲:

“幹什麽呢?你為什麽還不走?老爺給你臉你還蹬鼻子上臉了?滾滾滾!”

葉霜驚愕,循聲看去,只見雷府門大開,自門內沖出來一群持刀帶棍的家丁,正在雷府管家的帶領下,氣勢洶洶地朝王希禹沖過來。

“叫你滾了還賴在這裏幹什麽?”出乎葉霜的預料,雷府管家竟一反剛開始對王希禹那客氣恭敬的態度,第一個沖過來就朝王希禹的胸前狠狠推了一把。

在雷府管家過來之前,王希禹便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把葉霜掀開的窗簾給放下了,他轉身朝雷家管家迎上去,剛剛做出一個行禮的動作,就被□□家給一掌推在左胸上,踉踉蹌蹌後退了兩步。

葉霜原本怒火燒得正旺,突然被雷府的家丁們打斷,正在疑惑間,就看見王希禹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被人欺負。葉霜忘記了埋怨王希禹不說話,只為眼前這一幕再度怒火中燒。

就在葉霜一個挺身想要沖出馬車與雷府這個不知好歹的下人理論的時候,一個葉霜無比熟悉的男人的聲音突然在馬車外響起:

“老雷,算了算了,好好說話,不要動手……”

葉霜被這聲音給激得一個激靈!她猛地掉頭,透過馬車窗簾的縫隙,葉霜看見葉惟昭正站在雷府管家和王希禹之間,葉惟昭沒有去控制滿嘴汙言穢語的雷府管家,反倒用一只手抓住了王希禹的一條胳臂正在說話。

頭頂一股熱流沖上來,給沖得天靈蓋嗡嗡作響,葉霜來不及多想葉惟昭為什麽會出現在眼前這個場景裏,就伸出手來,唰一聲拉開了車門簾,走出去。

“哥哥!你放開王公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