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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孫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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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孫兒

中間,葉惟昭回了一趟徐府。

他沒有回自己的院子,也沒有想過去依嵐院見自己的爹和後娘,而是直接去了上房見徐老太太。

見到葉惟昭回來,徐老太太並沒有很意外。解救葉霜,是她去求的程烈,葉惟昭在程烈手底下當兵,被葉惟昭知道實屬正常。

老太太伸手,招呼葉惟昭坐,關切地問他在軍營裏過得可還好?有沒有不習慣的地方?

葉惟昭點點頭說謝老祖宗關心,自己一切都好,程將軍也很關照他。

老祖宗點點頭,眼底濃重的墨青色提示出來,這位老人家已經許久不曾好好合過眼了。

葉惟昭看在眼裏,安慰徐老太太不用擔心。一般來說綁匪在收到贖金之前就殺掉人質的情況很少,可以說是沒有的。畢竟對方明確了要錢,在達到目的之前,對方是不會自毀掉前程的,畢竟如果對方想要的是霜姑娘這個人,就不會給徐家那封信了。

老太太點點頭,說二老爺徐之行也是這樣跟她說的,但她覺得徐之行只是一個賣茶葉的,說什麽都不管用。既然今天惟昭也這樣說,那麽她就真的放心多了。

葉惟昭笑得燦然,以掩飾住他內心的惶恐。

這樣的話哄哄老人家開心就行了,他如果還這麽認為,那就真的是敗軍之相了。

看過現場也聽過了那麽多,昨夜的葉惟昭與程烈,就此案的走向第一次有了方向性的爭執。

葉惟昭認為,目前應該緊盯的是孟家莊,潛伏在孟家莊裏的扶桑人,就是今日葉霜被擄,乃至江寧亂象的萬惡之源。

而程烈卻並不這麽認為,程烈在現場發現了徽幫的痕跡,他認為綁走葉霜,要挾徐家的人,正是那個以抱團行商,結黨排外闖天下聞名的徽幫組織!

年前寧州糧價飆升,葉濟康強制放開寧州糧食市場,壓制寧州的崇寧黨,給外地商人各類優待,讓外地的糧商以更加優於本地糧商的地位,搶占寧州的糧食市場,牟取利潤。這當中,就數徽幫商人的勢頭最猛。

勢頭猛,說明他們的利潤高,利潤高,則代表著徽幫商人們將投入更多的成本。直到後來,曾經肆意擡高糧價的“寧州黑手”再也扛不住,寧州糧價猛跌,徽幫的大富豪們前期有多興奮,後期就有多失望。

那時不少人把全部身家砸進了寧州,後來才發現,前期的“盛世癲狂”原來都是一場鏡花水月,結果到最後終究一無所獲,很多人受不住這打擊,甚至還有家破人亡,自尋短見的。

徽幫本就勢力強大,這次等於被葉濟康直接給騙了進來,當了一回朝廷的工具,跟盤踞在寧州的黑手們打了一場不見硝煙的仗。最後還是徽幫錢多、炮彈足,打贏了,朝廷得了利,糧價重歸低位。而徽幫啥也沒撈著!就撈著了一個夢?

程烈承認,盤踞寧州的黑手裏面有扶桑人的影子,可並不只扶桑人一家,如果非要算,那麽崇寧黨也得給拉進來!扶桑人壞,但這並不意味著所有的壞事都是他們幹的。糧價之戰扶桑人敗了,他們最恨的,應該是打敗了他們的徽幫人才對。

反觀徽幫,空忙一陣啥都沒有撈著,擄走葉霜,勒索徐家,有動機,有證據。件件確實,樁樁有據——

最直接的證據便是,葉惟昭和程烈都從觀音巷裏發現了犀牛革殘片,這是徽幫商人最明顯的一個特征。

徽幫人有錢,不差錢!中原的皮革,毛皮市場,幾乎都被徽幫人占領了。當時民間都有一個說法,“錦帽貂裘闖關中”,說的就是這幫徽州出來的人,穿著貂衣帶著錦帽,纏一身的金銀闖蕩江湖,到處劃地盤做生意。

發展到現在,甚至連打擊報覆、排斥異己、俘虜女人都不舍得脫下這身昂貴的皮。

程烈的推理,有理、有據,非常合乎正常人的理解。

其實葉惟昭剛發現散落在觀音巷裏的那些犀牛革殘片的時候,他也是程烈這樣想的。更何況徽幫的人也曾經在葉霜失蹤前,在觀音巷首的那家客棧裏盤踞了整三天。

直到葉惟昭看過了殘留在小巷墻壁上的那些刀痕,以及死亡的馬夫身上的傷痕——那不是一個正常單手使刀的武者所能砍得出來的刀痕。

對葉惟昭和程烈這種刀口舔血的人來說,從傷口、刀痕判斷兇器的類型,兇手的力道、姿勢等訊息,其實都不是難事。難判斷的是,並不是所有的中原武者都不會用雙手使刀。

就像葉惟昭,你敢說你殺掉的每一個人都是用單手砍死的嗎?

所以,單手使刀還是雙手使刀,根本不是這個問題的關鍵。

針對程烈的質疑,葉惟昭找不到周全的應對,所以在推理上,葉惟昭就先輸一城。

程烈是都指揮使,帶兵的,他需要對軍隊,對朝廷負責任,不是想幹什麽就可以幹什麽的江湖游俠。既然根據現有的線索,做出了那樣的推理,那麽接下來應該做什麽,就應該按照那個“最為正確”的推理來進行。

葉惟昭覺得程烈做錯了,但是他也僅限於“覺得”,葉惟昭的直覺不具有任何約束意義,他不可以靠直覺去左右都指揮使做出來的決定,更不可以用直覺去指揮軍隊。

葉惟昭甚至直覺明天徐家去老松坡支付贖金的時候,對方並不會把葉霜交出來——

激化朝廷與徽幫之間的矛盾,讓朝廷把人多勢眾,錢還多的徽幫看作“反賊”,最好出兵進行剿滅,這也是扶桑人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如果扶桑人打著這樣的目的行事,那麽以錢換命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葉霜就是被扶桑人推上祭臺的那個牲,她的處境,將伴隨她失蹤時間每一刻每一度的延長,變得越來越危險。

葉惟昭已經兩日沒有合眼了,他的身體都感覺不到疲憊。葉惟昭知道這是不正常的,再急,也得要保證自己在決戰的那個時候有力氣。可是葉霜這件事來得太陡,時間太緊,要厘清的頭緒太多,葉惟昭沒有時間去休息,也休息不下來。

根據孟小晚指的那條路,當天半夜,葉惟昭就換了一身夜行衣去走了一遍。

讓人非常失望的是,葉惟昭並沒有找到葉霜。雖然令人喪氣,但這也並不是意料之外的事,如果重要的俘虜能輕而易舉就被人給找出來,那扶桑人,也混不到今天這一步了。

葉惟昭問老祖宗,一萬兩贖金都準備好了嗎?老太太點點頭說:準備好了,是大老爺和二老爺昨天去找了子錢家,借了三千兩銀湊齊的。因為對方跟徐家熟,息錢按三分利算。

葉惟昭聽了點點頭,把自己從孟家莊提回來的兩只箱子和那一大盒冬蟲夏草,擺到了老祖宗的面前:

“蟲草是惟昭孝敬老祖宗您的,還有這兩箱是一千兩黃金,加三千兩銀票,老祖宗且收下。借的子錢先還了,就用這裏的錢,再添上徐家的幾千兩銀,明天去贖人吧!”

老祖宗驚訝,葉惟昭只是一個小兵,她不懂葉惟昭究竟從哪裏搞來這麽多銀錢,還有那麽大一箱的蟲草,莫非是去幹了什麽壞事?

葉惟昭看出來老祖宗心中所想,笑著安慰她說,蟲草是朋友送的,他年紀輕輕本就火重,也吃不上。至於這些錢,他都在程將軍跟前過了明路,是程將軍允許他這麽做的。只不過因為差使的關系,這筆錢究竟怎麽來的,恕惟昭不能與老祖宗多講。

老太太點點頭,知道朝廷裏有些事情是不能多問的,知道這筆錢總歸是程烈允了的,徐老太太這才放心了點。但人已經活到了這個歲數,怎麽會不知道天上從來不會掉餡餅?老太太柔和了語氣問葉惟昭:昭兒,今天你收了這筆銀兩,那都指揮使往後,會不會對你有什麽限制?

葉惟昭聽了忍俊不禁,他知道徐老太太在擔心什麽,便告訴她:“老祖宗,您多慮了,我們幹行伍的,不搞賣身契那一套,只要能立軍功,什麽都好說!”

聽見這樣的回答,徐老太太才終於把心放進了肚子裏。摸著葉惟昭送過來的這兩箱子金錠,她胸中各種情緒翻湧。

葉惟昭最後跟老祖宗交代了一下明天帶銀兩去與對方交換葉霜時,應註意的事項。葉惟昭問,明天是誰去寧古寺後山交錢呢?

徐老太太回答是三娘。

葉惟昭聽了沒有說話。

聽見這個回答,其實他一點都不意外。

“好,知道了,還煩請老祖宗把昭剛才說的話,轉告我姨,叫她千萬不要害怕。明日都指揮使司會安排最精銳的營兵埋伏在寧古寺,待對方一冒頭,就能控制對方,一定可以保證霜姑娘的安全。”葉惟昭說。

葉惟昭不願意見徐三娘,老祖宗並不覺得有什麽不敬。相反,她對葉惟昭頗為理解,甚至從一開始她就對葉惟昭表示過同情。

臨走的時候,老祖宗叫住了葉惟昭。

“孩子!”老祖宗遠遠望著葉惟昭,招了招手:

“你是徐家的恩人,老身代三娘謝謝你……”

葉惟昭停下腳,遠遠地看著徐老太太。

聽見老祖宗對他道謝,葉惟昭輕輕一笑,搖搖頭對老太太說了一句:“老祖宗可千萬別這樣想,惟昭也是徐府的拖累,還指望老祖宗不要嫌棄我呢。”

老太太怎麽會當葉惟昭是拖累?她聽不懂葉惟昭的話,也看不懂葉惟昭眼底的光,她始終在為葉惟昭今天的付出而感激涕淋:

“傻孩子說什麽胡話?你怎會是拖累,你也是我的孫哩!誰家能有你這樣的孫,那可是祖上積來的福氣!”

葉惟昭啞然。

他想搖頭,孫什麽的,他才不稀罕,又覺得罷了,只彎腰對老太太深深行了個禮:

“老祖宗大可放心,為救霜姑娘,昭,定是盡全力的。您且好好歇息,明日,靜候佳音……”說罷,便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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