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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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岑以眠漂浮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淵中, 她像一片輕薄的羽毛不論前往哪個方向都不受自己的控制,脫離了自我掌控的身體隨之飄搖,又倏地變換了場景, 洶湧的海水從天而降倒灌下來。

“呼……”岑以眠猛地睜開眼睛, 用力掙紮著仰起頭, 因為鼻腔嗆水劇烈地咳嗽幹嘔,生理淚水也被逼出。

昏暗的密閉空間,海水的水位線到了下巴的位置, 水面上還飄著一些菜葉和瓶瓶罐罐,頭頂的吊燈配合著船體的晃動一閃一閃, 不知道的以為這是什麽恐怖片劇組的片場。

不過這裏顯然不是片場, 而是一間灌進了海水的廚房。

她走思了半分鐘才想起來之前她從露臺上回到船艙裏,正準備去衛生間時, 突然一前一後兩個人把她夾擊在中間,兩個人默契配合,一個從後面鎖住她的脖子並捂住她的嘴,另一個直接上手去搶奪手裏的手機。

果然, 還是許皓翔, 他並沒有死心。

之後的事岑以眠就沒了印象, 這兩人不似之前那幾個目的純粹, 這次他們不止要她的手機, 好像還想讓她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殺人滅口……這是岑以眠昏迷之前最後的想法。

不能再坐以待斃下去, 岑以眠雙手被人背向後背並綁的嚴嚴實實, 膝蓋和脖子被麻繩連接起來只能蜷縮著無法站立,憑她自己掙紮根本無濟於事, 而她如果一直保持這個坐姿的話,很快就會被源源不斷湧進屋裏的海水給淹沒。

“冷靜下來……不能慌……”岑以眠小聲給自己打氣。

越是這種時候, 越要沈著冷靜。

“如果是被人這麽綁住手腳的話,有沒有什麽掙脫的辦法?”她猛然想起前兩天在醫院時,她閑得發慌為了打發時間問了陳羨這麽一個不著邊際的問題。

當時陳羨歪了下頭,覺得她荒唐,而且不太吉利,岑以眠笑話他怎麽像個老年人一樣迷信。

陳羨不讚同她的說法,有些嚴肅地解釋:“有家人就要對這些忌諱一些。”

這話說的,岑以眠啞口無言,心裏跟著酥酥麻麻的。

“所以到底要怎麽逃生啊?”

可能是想到岑以眠剛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搶劫,於是他頗為正經地講解著該如何自救。

網絡上雖然有一些類似於魔術手段似的掙脫術,可實際上真正的綁匪根本不會弱智到只用一根細繩子把人質的手跟柱子綁在一起,也不會有綁匪只用一根塑料紮帶把人捆起來的,放在實際當中如果真的遇到綁架……

“觀察你所處的環境,物盡其用。”陳羨說。

岑以眠刨根問底:“那如果周圍沒有任何可以利用的東西,又該怎麽辦?”

陳羨有些無奈,但還是回答道:“喊救命。”

岑以眠:“……”

她是該感謝自己的未雨綢繆,還是該感謝陳羨的耐心解答,沒想到還真讓她遇上了。

岑以眠清了清嗓子,卯足了勁頭喊:“救命啊——有沒有人,我被困在這裏了!”

“救命啊——有沒有人——”

“救命——”

她喊到嗓子都要著火了,這麽久沒進水又被齁鹹的海水灌了一嘴,嗓子早就不舒服了,再這麽喊了一通,估計用不了多久就要腫起來了。

可她不能停下來,萬一屋子外有人路過正好聽到她的呼救呢,就算機會再渺茫也不能放棄。

“救——”

“咳咳……”猝不及防的,岑以眠聽到一聲咳嗽。

廚房裏還有其他人!

岑以眠突然看到了希望,她對著聲音來源大聲詢問:“是誰在那?能不能救救我,我被繩子綁住了!”

緊接著,她經歷了從天堂又回到地獄的絕望,只因為那人一開口,是她最熟悉不過的朋友。

那人試探著問:“以眠?抱歉……我也被綁住了。”

她有些欲哭無淚,幾近崩潰道:“你怎麽也被綁了!”

孔益林苦笑一聲,他倆現在的境遇既艱險又好笑,不過:“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這裏是哪?我只記得當時船長說游輪失控,但是這怎麽感覺比他說的要嚴重很多?”

岑以眠一邊雙腳向前挪動以此帶動身體龜速前行,眼觀八方尋找一切可用之物,然後回答孔益林的問題:“看樣子這是游輪上的廚房,很顯然許皓翔這次是對我起了殺心,而你不過是被我牽連了。”

嗓子火辣辣的疼,她艱難地咽了下口水繼續說:“船體應該是和什麽東西相撞了有破損,海水灌了進來,我想……外面的人應該已經準備乘坐救生艇逃生了,我們要想辦法盡快逃出去,不然游輪徹底沈海的話我們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說話間,她已經挪到了廚房的最中央,也看到了另一邊同樣姿勢被綁著的孔益林,他倆這同款姿勢讓岑以眠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孔益林無奈:“你還笑……”

“不好意思。”岑以眠快速收斂笑意,一本正經道,“可能太緊張了,所以我的神經有點混亂。”

“一般女孩子哪有你這樣的,在這種情況下早就忍不住哭了。”

對於他這話,岑以眠不太讚同:“你對女孩子有什麽誤解嗎?這是一種刻板印象,況且在死亡面前再懦弱的人為了生存也會被逼出潛力。”

她註意到案板櫃子上的收納盒裏豎著把水果刀,但是她現在根本站不起來,於是扭頭看向孔益林問了他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你籃球打的怎麽樣?”

孔益林眉毛擰在一起,“啊”了一聲,不明就裏但還是老實回答:“還不錯。”

岑以眠強調說:“不許誇大其詞,一定要實話實說!”

“本來還想謙虛一點的,好吧……我是我們學校籃球隊的隊長,打比賽幾乎沒輸過。”孔益林聳了下肩。

糟糕,讓他裝到了……

岑以眠勾起一邊嘴角,然後偏了下頭示意他挪過來,說:“看見那把水果刀了嗎?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現在請你把鞋子脫了,用你的腳趾夾住它,然後拿出你投三分球的力氣狠狠把它砸下來。”

只有收納盒倒了,水果刀才有可能滑落到地上來。

“這……”孔益林有些一言難盡,“怎麽辦,我壓力好大,你怎麽敢把唯一的求生之路壓在我身上,萬一我失敗了……”

岑以眠翹起腳尖晃了兩下,腳邊的水泛起波紋一圈圈暈開,她用最柔和的語氣說著最狠的話:“你兩只鞋,我兩只鞋,四次機會你都投不準的話,那籃球賽得水成什麽樣子才能讓你奪冠。”

孔益林沈默了幾秒,她的這番話確確實實很有效,成功激起了孔益林的勝負欲,男人不能說自己不行,他更不能在岑以眠面前丟了面子。如果投不準,那他還不如一頭紮水裏淹死。

“你再墨跡會兒,咱們就都要淹死了!”岑以眠又被海水嗆了一口,她發現隨著船體每晃動一次,水位就會上升一些,現在她只能靠著仰起頭來才能不讓海水鉆進鼻腔。

孔益林用眼睛衡量了一次距離,示意她躲遠一些,然後左腳踩住右腳的鞋跟一擡輕松脫掉了鞋,按照岑以眠說的夾住鞋子後來來回回擡了幾次腿試探這個重量要用多少力度。

然後在岑以眠充滿希冀的目光中,皮鞋以一個完美的拋物線,成功與收納盒擦肩而過。

“很棒了,有戲!”岑以眠在一旁加油助威。

孔益林用右腳輔助脫掉了左腳的皮鞋,然後一邊找投籃的感覺一邊說:“我曾經一直有個遺憾,大學的時候沒有和你在一個學校,所以也錯過了打籃球時你在觀眾席為我加油的機會。”

話落的同時,鞋子再一次投了出去,他倆的目光緊緊跟隨著鞋子,時間像是被女巫施了魔法變得很慢,岑以眠屏住呼吸看著它一點點貼近收納盒。

“啪嗒”一聲,收納盒如他們所願倒向一邊,刀子也成功掉了下來漂浮在水面上。

岑以眠用腳勾住刀子,然後面無表情地說:“等逃出生天之後,你可以跟人講如何用腳投出了一個完美的三分球。”

間隔了兩秒鐘,她又說:“不過,無論是高中還是大學,我都從來不看籃球賽,不好意思。”

孔益林並沒有因為她的話感到失落,他拿過刀子與岑以眠背靠背幫她割斷手腕的麻繩。

“如果我們可以逃出去,不知道是否有幸可以邀請岑導觀看我的籃球比賽為我加油。”

手腕終於得到了解脫,岑以眠揉了揉酸痛的腕部,然後點頭應道:“榮幸之至。”

他們兩個人互相幫忙割斷了繩子,孔益林攙扶著岑以眠站了起來,長時間的坐姿致使腿變得酸麻,剛邁出一步就差點被這股酸麻勁兒絆倒。

“怎麽樣,好些了嗎?”孔益林看她的臉上越來越蒼白,額頭上的傷也被海水打濕有些發炎。

岑以眠咬緊牙關:“我沒問題,走吧。”

“好。”

然而禍不單行,眼看著他們距離門口只有兩三米,船體再一次劇烈晃動起來,這次一旁的大冰箱也不堪其擾地倒了下去,偏偏倒在他們的求生之路上,把他們唯一可以逃生的通口給堵的嚴嚴實實。

……

岑以眠偏頭和孔益林面面相覷,隨後她走到冰箱跟前一腳踢了上去,看得出她現在很崩潰,明明她已經很努力了,很努力地冷靜下來,很努力地求生,很努力地自救。

“孔編,你說是不是好人活不久,禍害遺千年?到頭來我們還是失敗了。”她兩眼無神。

孔益林內心也有些絕望,可他沒敢表現出來,不能再給岑以眠施加負能量了,他只能安慰道:“你怎麽會這麽想,這句話純屬放屁。”

平時孔益林作為編劇總是給人文質彬彬的感覺,沒想到他也會說粗話,岑以眠很想笑一笑,可是她覺得自己現在渾身肌肉都是僵的。

她盯著又升起一些的水面,波紋晃啊晃的,她好像在水裏看到了很多年不來她夢裏的老岑。

“我記得好像和你說過我爸是怎麽去世的。”岑以眠目不轉睛盯著水裏的老岑,怕漏了一眼就再也看不到了,“他在洪災中為了救一個和我相同年齡的小女孩,最後犧牲了。”

可是這麽多年了,她再也沒見過當年那個小女孩,她爸的追悼會上她被奶奶緊緊牽著,她哭著喊爸爸,奶奶強忍著淚水忍受著老年喪子的痛苦,一邊要安撫尚小的孫女,一邊要感謝前來送行的好心人和志願者。

盡管岑以眠那時不過八九歲的年紀,她依然記得,那個被她爸救了的小女孩以及她的家人,從始至終都沒有露過面。

岑以眠抹了把眼淚:“奶奶跟我說不該恨那個小女孩,因為我爸是名人民教師也是位父親,他不會袖手旁觀看著小女孩在洪水中孤立無援。”

“可奶奶也說她到死都也不會原諒那個小女孩,因為她和她的家人居然可以這麽狠心,不來看看是誰救了她,是誰挽救了一個家庭。”

孔益林也跟著紅了眼眶,他無法想象岑以眠的父親該是一位多麽無私的人,如果他還健在的話,一定是位桃李滿天下的好老師,岑以眠也不會什麽事都自己抗,她可以是在父親身邊撒嬌的小女孩。

“以眠,別說了……”

“你讓我說完,這些話我怕再也沒機會說了。”岑以眠吸了吸鼻子,然後輕笑一聲,“明明我爸是為了救人犧牲的,陳羨卻固執地認為一切根源在他,如果他沒有那天和我爸去游泳館,如果他再堅持一下把我爸留住不讓他急著回家看我和奶奶,或許我爸就不會死了。你看……心地善良的人都得到了什麽?得到的是在痛苦中茍活前行,而心腸惡毒的人呢,他們瀟灑快活,這就是所謂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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