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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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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見字如面,不知汝是否安好?餘隨父北征,途中見邊民失所、無處容身,心有戚戚。餘世代鎮守邊疆,有負眾望,常自省矣。今戰事紛起,兵戈未止,每每夜不能寐,披衣起身,月色如水,遍灑心間。”

北方的夜空布滿零散的星子,一輪皎潔的明月高懸天邊。陳梓坐在火堆邊,專心致志地擦著刀。

“怎麽不去睡?”陳桐在他身邊坐下,“小小年紀皺什麽眉頭,又不是我綁你來的。”

“睡不著。”陳梓坦言道:“白天見了道路旁白骨累累,夜裏哪還合得上眼。這樣殘酷的日子,何時才能到頭?”

“只要北狄亡我族之志一日不滅,戰爭就一日不會停止。”陳桐無情地戳破了他的奢望,“那些主張求和的人中,不乏有愛民如子的良臣。然而他們不懂,一味的退讓只會讓敵人得寸進尺。北狄缺乏禮義廉恥,從不信守承諾,不值得相信。與虎謀皮,只會落得個葬身虎口的下場。”

“所以我們只剩下以戰止戰一條路了。”燃燒的火焰映紅了陳梓的半張臉,“那就和他們決一死戰,直到我流盡最後一滴血。”

陳桐十分驚訝,他自認為很了解陳梓的性子,絕不是如此視死如歸的人。

“我真該對你刮目相看。”他頓感欣慰,“沒想到,有一天能從你的口中聽到這句話,你長大了。”

“和你無關。”陳梓嘴硬道:“反正你只會一味地教訓我。”

“是因為那個小姑娘?”陳桐摸著下巴,陷入思索。“我倒挺好奇,她教了你什麽,讓你和變了個人似的,脫胎換骨。你以前不是最怕死了嗎?”

“是人都怕死,我也不例外。”陳梓放下刀,認真答道:“我膽子小,做不到像父親一樣平靜地看待死亡,又不願給家族蒙羞。我深知命如蜉蝣,朝生夕死,卻仍存著茍活於世的妄想;但如今不同了,我親眼看過江南的山水,有過至交的好友和心心念念的知音,我願意為之赴死,他們會替我好好活著,度過美滿的一生。”

陳桐挑了挑眉,有些意外。

“就為了這?”

“不然呢?”陳梓反問道:“在這世上,有一個人記著你,已是極其珍貴了,我知足了。”

月光照在他懷裏的長刀上,陳梓莫名地感到安寧。

“此處天寒地凍,朔風凜凜,大雪降了一夜,清晨時已沒過馬膝,周遭皆是白茫茫的一片。餘與同袍一道,擡出數具屍首,埋於雪下,其痛何如。”

陳梓一夜未眠,耳邊盡是大雪壓折松枝的嘎吱聲。待到天明,他第一個跳起來往外沖。

經歷一場惡戰後,死去的將士總要入土為安。陳梓喘著氣,在雪地上鑿開了一排排的深坑。

眼看太陽即將升起,他叫醒了營帳中的同伴,就地安葬殉身的兵卒。

三日前,北狄發起了一波慘烈的攻城戰,死傷者無數。陳梓帶著一隊弩手,候在城樓上,射退了一批又一批鐵騎。

他站得高,望得遠,凡是有人試圖趁亂接近城墻,都被他一箭穿胸。不多時,城墻下就積起了一座屍體堆成的小山。

“你太厲害了,百發百中啊。”一旁傳令的新兵瞪大了眼睛,“可不可以教教我?”

陳梓還未答話,已經有相熟的老友哈哈大笑著替他解釋了。

“你新來的,難怪不知道他是誰,咱們這位陳小將軍,可是百步穿楊的弓手。你別看他射敵時得心應手,那也是一天天練出來的。”

“怎麽練呢?”新兵躍躍欲試,“我也要練,爭取早日趕上他。”

“那起碼得要個十來年。”老友故意打趣道:“每日無間斷,練到手掌磨出繭子,你堅持的下來嗎?”

“當然!”新兵自信地昂首道:“我保證。”

“好了好了,都打住。”陳梓作了個噓的手勢,“有什麽話等結束再說。你,不許拿新來的來玩笑;你,如果真想學的話,之後來找我。”

新兵的眼裏驟然亮起一團火光,道謝後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下城樓,隔著老遠都能聽到他歡快的笑聲。

多活潑的一個孩子啊。陳梓被他的情緒感染,唇角彎了彎。

北狄退兵後,他按著酸疼的肩膀,跟著如潮水般湧出的士兵們走下城樓。

一具冰冷的屍首橫躺在城門口,令他微微一怔,沈默了很久很久。

陳梓捧了一把積雪,輕輕地覆蓋在那張蒼白的臉上。他不知道小兵的名字、年歲、來歷,卻並不妨礙他為他合上雙眼。

風雪肆虐,狂風呼嘯,鵝毛似的雪片紛紛落下,掩蓋了坑底,立起一座低矮的墳冢。

這樣的墳冢,在當地還有很多很多。

“餘恰逢友人,大喜之至,燙一壺熱酒,與之共飲。夜半子時,忽聞蘆管幽怨,悲愴淒楚,遂生故園之念。餘立蕭蕭北風中,眼望群山綿延,無一不是家。”

這一年的末尾,陳梓在雁門關遇到了謝思秋,他二人相見,頗為激動,情到濃時竟掉下淚來。

“陳兄,我可算找到你了。”謝思秋抹了一把淚,“你不辭而別,原來真的是投軍去了。”

陳梓喜極而泣,抱著他使勁拍了拍。

謝思秋財運旺,做生意賺得盆滿缽滿。他聽取了陳梓的意見,這次就是來和陳桐商量,看看能不能在邊境進行茶馬互市的。為了表示誠意,他給缺衣少食的士兵們帶來了禦寒的衣物和充饑的糧食,解了陳桐的燃眉之急。

故友重逢,總是有講不完的話。陳梓拉他上了屋頂,兩人以明月下酒,你一杯我一杯的談起了往事。

“江吟在你走後沒多久也離開了,好像是去了京城。我要是見到她肯定幫你問候一聲。”謝思秋拍著胸脯道:“但我走南闖北,居無定所,不一定碰得到她啊。”

“楚空青呢?”陳梓記得他的救命恩人,“我以為你會向她表明心跡。”

從剛認識楚空青時的互不相讓到後來的悄悄愛慕,是謝思秋暗藏的小秘密,陳梓一清二楚。

“她啊。”謝思秋苦笑道:“我們大吵了一架,誰也不服誰。”

“發生了什麽?”

“我父親同意我娶她,但不允許她在外開醫館,要她去診治那些達官貴人。謝家世代經商,攀附權貴,以利為先,我一個小輩,哪有膽量置喙他們的做法。”

“楚空青拒絕了?”陳梓猜測道。

“你說呢?”謝思秋一口喝幹了酒,“楚空青最討厭別人對她指手畫腳,是一點沒留面子,把我父親趕了出去。我挨了一頓罵,一氣之下就和她吵嘴。我說你救誰不是救,救一個達官顯宦和救一個貧民百姓究竟有什麽不同?結果她次日就拋下我一個人徑自走了,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她。”

“我覺得是你錯了。”陳梓一錘定音,“你在強詞奪理。”

“所以我後悔了。”謝思秋嘆氣道:“我甚至把謝家子弟專屬的令牌給了她。人與人之間一錯過,就是幾年幾十年的不相逢了。”

他的肺腑之言觸動了陳梓,他和江吟分隔兩地,音信全無,連見上一面都難於登天,怎麽不算錯過呢?

遠遠的飄來了吹奏蘆管的聲響,陳梓眼望著頭頂的皎潔孤月,耳聽著飽含悲切的哀歌,思念之情溢於言表。

“餘幼年時算過一卦,批文如下:白虎主殺伐,蕩盡人間不平事。然命途多舛,恐不得善終。餘不信命,但生死之事終歸難料。為國捐軀,乃餘之幸也。若客死異鄉,但求清明一杯水酒足矣。白首如新,傾蓋如故,此心此情,日月可鑒。”

江吟的淚打濕了錦書,模糊了陳梓工整的字跡。

玉安寺建在江邊,成日裏香火繚繞,是臨安最負盛名的佛寺。

“施主您請。”住持握著佛珠,微笑著迎接一位出手闊綽的香客。

“我要立一座長生牌位。”江吟將一疊銀票壓在佛像前,“供最好的檀香。”

她跪在蒲團上,衣不沾塵,雙手合十,虔誠地許願菩薩保佑陳梓一生平安,長命百歲。

佛曰:轉身即是正道,放下才能解脫。於江吟而言,她放不下,掙不脫。

問菩薩為何倒坐,嘆眾生不肯回頭。

江上的潮信如期而至,像是千軍萬馬裹挾著戰鼓咚咚而來,江吟聽著雷鳴般的潮聲,一波接著一波地湧上來,仿佛置身其中。只是不清楚,軍中敲響的戰鼓與江面的潮水有何分別。

“施主若有煩心事,何不抽一支簽解解惑?”僧人拿來沾了灰的簽筒,仔細地晃了晃,遞到江吟面前,請她抽一支。

“謝謝您。”盛情難卻,江吟實在不好推脫,便隨意地挑了一根。

豈料,僧人的臉色在看到簽上刻著的小字後立時變了,他來回摩挲了幾遍,遲遲沒敢下結論。

“是蔔不出吉兇嗎?”江吟問道:“需不需要我另抽一支?”

僧人搖搖頭,遲疑良久終於將簽子還給了江吟。

上頭赫然兩個不詳的小字:大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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