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關燈
第44章

塞外傳來噩耗,震驚朝野,北狄派出了最頂尖的刺客,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城內,連殺陳家及其旁支一十二人,血濺城樓。

經歷了這場殘忍的屠殺後,陳氏一族唯剩陳梓一人。

長久以來擋在南陽百姓前的最後一道城墻,破了。

無論是朝堂上的議論紛紛還是市井中的眾說紛紜,對此事的看法大抵是一致的,北狄主動挑釁,意欲開戰,南陽自然不甘示弱,必須給予反擊。陳將軍殉身,雖是舉國痛惜的悲訊,但盡早為他報仇雪恨方是正道;再者,陳家還有陳梓,就由他統領千軍萬馬也未嘗不可。

然而,普天之下,卻有一個人不這麽想。

江丞相聯合朝中的幾位重臣,已經上書了三次,請求蕭元調兵至塞北,以定軍心;同時下旨封陳梓為名副其實的鎮遠將軍,傳承其父遺志,安撫民心。

可惜,他的三次諫言,皆被君主束之高閣,置之不理。

“你看看,一堆折子,朕根本批不完。”蕭元怒氣沖沖道:“剩誰不好,剩個陳梓,兵權壓根收不回來。這下完了,大臣們都催我提拔他,讓他名正言順地成為南陽有史以來最年輕的將軍,簡直是癡心妄想。”

“陛下息怒,別氣壞了身子。”慕容恒肩上停著信鴿,“我收到了信,他們點錯了人數,疏忽了當日在營帳外戍守的陳梓,此事確實是他們辦事不周,我們另想對策。”

“來得及嗎?”蕭元氣急敗壞,“雁門關目前城門緊閉,連一只鳥都飛不進去。他們吃了大虧,吸取了教訓,有了防備,你的人再混入城中是絕不可能了。”

“那我們就一鼓作氣,攻破城門,拿下陳梓。”慕容恒提議道:“一不做二不休。如果放任不管,他們遲早會發現您與北狄的合作。不如斬草除根,先發制人。您相信我,我們此行只為鏟除彼此的心腹大患,並不為爭奪南陽的土地。”

蕭元頭腦有些發昏,他隱隱地感覺哪裏不妥,像是掉入了一個圈套,身不由己,被人一步一步推著走。

“朕該怎麽做?”

“很簡單,您以江山社稷為由,不發援兵便是。”慕容恒胸有成竹,“北狄的鐵騎已經在城門外等候多時了,只要我一聲令下,隨時可以踏破雁門關。陳桐新喪,陳梓心神大亂,必然招架不住。”

金鑾殿上,百官雲集,朝臣的一道道目光不約而同地集聚在最前列的江丞相身上,盼他直言不諱,替大家一掃積郁。

江丞相內心苦澀,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他何嘗看不出來蕭元的用意,幾日來受到的冷落已經證明了一切。要是觸怒了蕭元,罷官革職都是輕的,最主要的是他還有家眷。那麽乖巧可愛的江吟,總是溫溫柔柔地笑著,如及時雨般遞上一杯茶,開解他的煩惱。

可他承載了太多人的期望,一邊是妹妹和女兒,一邊是良心和風骨,選擇哪個都對不起另一個。

正當江丞相左右為難,舉棋不定時,群臣突然一片嘩然。一個消瘦的言官從最末列慢吞吞地走上前,迎著所有人或詫異或疑惑的眼神,撩開袍子直直地跪在地上。

江丞相眼皮猛地一跳,袖子下的手握成了拳頭。

“愛卿是有什麽話要對朕說嗎?”蕭元沈下臉,“如此大張旗鼓,朕可要洗耳恭聽了。”

“陛下,北狄虎視眈眈,已在關外駐紮。臣鬥膽懇請您早日出兵,免得涼了將士們的熱血,這是其一。其二,追封陳將軍,擢升陳梓,以慰陳氏恩德。臣冒死進諫,望您聽取一二。”

江遠客大病初愈,說話也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是一粒粒堅硬的小石子,敲打在每一個人心上。他這一番條理清晰的言語,於蕭元而言卻是如鯁在喉,不吐不快。

他冷冷地直視著江遠客,一時無話。既找不出合情理的借口反駁,又不能當著文武百官的面驅逐他。

蕭元很清楚北狄軍的行蹤,知道他們的目的不是南陽的土地,而是無依無靠的少年將軍。無奈陳家太得民心,他不敢向任何一個人吐露,包括枕邊的皇後。因此,面對江遠客的直諫,他除了糊弄過去別無他法。

再等一等,等北狄替我除去了陳梓,再派兵也不遲。

“朕自有考量。”蕭元有氣無力地回答,心虛地垂下頭。“無事便退朝吧,改日再議。”

江遠客似乎輕笑了一聲,朝著兄長投去深沈的一眼。江丞相渾身一震,平白無故地漫上來一股恐懼。

“君主有過,為臣者自當竭誠糾之。吾不忍見萬民寒心,故以死正告陛下。”

他轉過身,對著肅立的同僚們深深地行了一禮,而後卯足了氣力,一頭撞在大殿的龍柱上。

是死諫!

蕭元的眼珠子仿佛不會動了,腳下跟長了釘子似的挪不開步子。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心頭湧上一種前所未有的驚慌感。

江遠客此舉,無疑是在告誡他,倘若固執己見,會有更多的人不顧性命犯顏極諫。

更令他噤若寒蟬的是臣子們的做法,他們一言未發,臉上猶帶著悲痛之色,齊齊地還了江遠客一禮。

江聽雨聞之,大怮,號哭不止,不幸小產。

“給叔叔供一盞長明燈吧,就不怕他頭七回家尋不到路了。”

靈堂裏,江吟安靜地擦拭著江遠客的牌位,直至一塵不染。

江父老淚縱橫,躲在房中不願見人;江聽雨昏死過去,虛弱得下不了床。至於那些已經成家的血親,最多幫著下葬,府內大大小小的事務,便全都交給了江吟操持。

其實她心裏同樣不好過,一想到叔叔以頭撞柱的慘狀就難過得淚濕青衫。

江吟十六歲時常徹夜苦讀,從書中學到了不少為人處世的道理,卻遠遠比不上今日來得震撼。

她摸著江遠客棺材上的花紋,那是一只姿態優雅的丹頂鶴,展翅欲飛。

這世上總有一些東西,比生命重要,例如家國、道義、品行。江吟放上牌位,點了三柱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她望著香爐中一縷輕煙裊裊,滿腔怨憤不知向誰訴說。

陳梓接近兩天未合眼,需要他打理的事情實在是多得數不清。他之前埋葬戰友時,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親手往自己家人身上蓋一抔黃土。父親、母親、乃至旁系的一些哥哥弟弟,整整一十二個人,全都死於北狄的刺客。

下毒、迷藥、暗器這些見不得光的手段,是北狄常用的策略。他們沒有死在沙場上,而是死在了自己人手裏。白虎軍的入城暗號是誰洩露的,陳梓始終查不出來。

事件發生的次日,他便下令封鎖城門,不許一個人進出,隨即召集了父親生前的屬下,再三詢問,一無所獲。

陳梓原本是想懷疑這些年過半百的副將,但面對著那一張張布滿皺紋的臉龐,投敵叛國這四個字卻是怎麽都說不出口。

何況,他們一個個義憤填膺,甚至主張拔劍自盡,以死證清白。

陳梓攔下幾個意圖自刎的屬下,自嘲地笑了笑。倘若江吟在的話,一定能看出端倪。

他只是稍稍想起了她一下,就立刻覺得痛到了骨子裏去。如今陳桐死了,冤有頭債有主,林家也不必糾纏他了。

算算日子,江吟該和太子成婚了。那封從京城遙遙寄來的喜帖被陳梓一氣之下撕得粉碎,後來又花了大精力一點一點地拼上了,壓在硯臺下,弄得平平整整的。

他不知道江遠客的死訊掀起了滿城風雨,也不知道江吟的婚約暫且推遲了。陳梓唯一知道的是,北狄的大軍即將抵達關外,而他作為陳家僅剩下的後輩,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連墳墓都為自己準備好了。

周圍人見他在埋完父母親後繼續挖墳,不禁感到奇怪。但陳梓卻並不關心,他一心一意地挖了坑,做了墳,有事沒事都去轉一圈。

譬如今日。

臨戰前,陳梓去了一趟父母的墳頭,在墳前長跪不起。那幾座小小的墳冢裏躺著他的父母兄長,包括即將到來的他自己。

陳桐一貫有先見之明,給他留了一封信。

陳梓吾兒:

此信寫於你回京前夜,是料想到世事難料,特地交代些話予你。

昔年我戰功赫赫半生戎馬,是為護疆土,定軍心。所謂萬貫家財堆金積玉,不過是小人讒言挑撥,子虛烏有,切不可輕信。

其次,燕然未勒,何以家還。你且記住,我們漢人有魂歸故裏一稱,即使是身在離家數千裏的邊域,也盼著落葉歸根。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獸猶如此,又何況人乎?

我年輕時,也曾游遍中原的每一寸土地。山河迢迢,草木常青,江水不歇,九洲遼闊。來日你泛舟湖上,莫忘邊關五更鼓角,霜雪新寒。

若你有心,喚我一聲父親便好。

陳梓把信按在胸口,淚水洶湧,百感交集。強烈的情感席卷了他的全身,他伏在母親的墳上痛哭。

他的母親沒來得及留下只言片語,就死在了暗箭下。可深厚的母子情誼豈是生死就能阻隔的?

天漸漸黑了,陳梓不舍地磕了幾個頭,對著母親的墳流淚道:“兒子不孝,等下輩子再侍奉您。”

他拍拍身上的塵土,最終給父親跪下了。

“我還是恨你,父親。”陳梓說:“我們這一世父子緣分已盡,希望下輩子你不要再遇到母親了。”

幾只報喪的烏鴉盤旋在半空,哀哀鳴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