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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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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江吟用小勺舀起餛飩,均勻地分到另一個碗裏,陳梓略顯局促,接了筷子遲遲不動。

“不嘗嘗嗎?”江吟笑道:“這家的餛飩最正宗,我小時候經常和表哥來吃。”

餛飩皮薄餡嫩,稍稍一抿就溢出不少濃郁的汁水,燙得陳梓一啰嗦,渾身都暖和了。

“我母親很擅長包餛飩和餃子。”他吃完半碗還意猶未盡,“這兒的餛飩雖然極好,終是比不上記憶裏的味道。”

江吟撲哧一笑,喝完了剩餘的湯,把碗往桌子上一放,和他講起了自己的母親。

“我母親去世得早,所以我很羨慕你有那樣好的母親。”她悄悄擦了擦頰邊的淚,“他們都說,我母親生得好看,是臨安最有才氣的姑娘,她聰明伶俐,順風順水,唯一做錯的一件事情就是生了我。”

“為什麽?”陳梓放低了聲音。

“她難產了。”江吟語氣平靜,像是在重覆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僅僅留下了一個女兒,從小養在母家,作為親人的一個念想。”

陳梓輕輕地“啊”了一聲,聽出她在強裝鎮定,不敢戳破,只是悄悄起身站到風口,為她擋住肆虐的寒風。

“自我有印象起,便總是聽祖母表哥談到母親,他們看我的目光就像是透過我思念她一樣。”江吟斷斷續續道:“我好想她,她要是在的話,就能親自教我識文斷字,禮儀規矩——”

江吟聲音在發顫,這些話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怕他們觸景生情放不下。陳梓側頭看見她肩膀劇烈抖動,雙手捂住臉哽咽,立即解開寬大的披風,裹住她單薄的身體。

“別難過,想哭就哭,我陪著你。”他語無倫次地傾倒了一堆廢話,隔空拍了拍她的頭。

“答應我,別惹你母親傷心,哪怕寄封信也比音訊全無好得多。”江吟拽著披風一角擦幹了眼淚,重新仰起頭,帶著滿面淚痕道。

“好。”陳梓伸出小指和她勾了勾,“一言為定。”

今年過節比往年熱鬧許多,或許是北狄大軍壓境的消息一傳十十傳百,人人都想趁最後的機會盡情享樂一把。陳梓透過客棧的窗戶,看見街上燈火通明,人流如織,共度守歲夜。

爆竹聲中一歲除,煙花在空中綻放,萬家燈燭遍燃,通宵不滅。陳梓對守歲沒什麽興趣,但他答應了江吟給母親寄信,自然要信守承諾,接連思考了好幾天措辭,也該正式提筆了。

於是他點了枝蠟燭,攤開紙筆,一行行寫下去竟意外地通順。這封信是寫給母親的,因而全文並無一處提到父親的名諱,甚至連問候都沒有,若是被人看到了定要批評不合禮法。

管他呢。陳梓龍飛鳳舞地落下末尾的一筆,正準備上床就寢,忽然聽到外面響起“叩叩”的敲門聲。

“稍等。”他重新系上扣子,邊拉開門邊問道:“有什麽事嗎?”

“叨擾了。”門外站著個眼熟的小廝,連連作揖道:“本不該打攪公子獨處的雅興,但小人受人之托,求公子隨我下樓一趟。”

這客棧有兩層,一樓是大堂,供行人喝茶歇息,二樓才是住處。那小廝見陳梓似有回絕之意,苦苦哀求好言相勸,才總算說服他走一趟。

“是誰找我?”陳梓一頭霧水,他在臨安並無親眷,何況是在團圓夜,誰有這個閑情逸致。

小廝避而不談,笑嘻嘻地轉移了話題,道:“雖然一個人待著確實清凈,但有個知冷知熱的人陪著,那才是順心如意呢。”

陳梓莫名其妙地聽他絮叨,礙於禮貌沒有直接打斷。他快步走下樓梯,瞧見靠窗的一張方桌旁,相對坐了兩個熟悉的身影。

“就是那位姑娘。”小廝指著江吟道:“她不記得我了,可小人一直感念她的恩德。去年江水淹沒農田,作物顆粒無收,市面上谷價飛漲,是她隨手塞了我一把銀子,解了全家的燃眉之急。”

“原來如此。”陳梓微微頷首。他上次與江吟敘話時,已將落腳之地告知於她。

楚空青等得不耐煩,看他來了便提高聲音催促道:“陳公子慢吞吞的,磨蹭什麽呢?”

陳梓一挑眉,想起謝思秋臨走時的囑托,不作爭辯,道:“你們怎麽都來了?不應該在家裏守歲嗎?”

“我無父無母,沒地可去,在她家過個年。”楚空青聳聳肩,“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陳公子你是有家不回,我是無家可歸,都是落魄人,誰又可憐誰呢?”

“先不說這個了。”江吟指了指桌子上放著的精致食盒,“你之前說愛吃餛飩的,我想著除夕夜給你送一碗。雖然肯定及不上你母親的手藝,但聊勝於無,吃些熱的驅驅寒。”

陳梓掀開蓋子,裏面飄著十幾只熱乎乎的餛飩,比尋常的大了一倍不止,鼓鼓囊囊的全是餡料。

“你做的?”

他下意識去看江吟因為怕冷而縮在袖子裏的手,十指纖纖,不像是經過煙熏火燎的樣子,方才松了一口氣。

如果真是江吟親手做的,陳梓連接都不敢接。以他微末之身,如何企及。

“當然不是,我哪會做這些。”江吟搖頭道:“是府裏的廚子做的,我負責在一邊看著,見笑了。”

陳梓捧著食盒,像捧了一顆沈甸甸的真心。“多謝你這份好意。”

“一碗餛飩不打緊。”江吟嫣然一笑,“我們不便久留,這就告辭了。”

陳梓望著她的背影融入夜色,頓覺天地都在一瞬間亮了。江吟如同夜明珠一般,熠熠生輝,照耀了他空蕩無依的心。

“你是不是喜歡陳梓?”

回去的路上,楚空青挽著江吟的手,措不及防地拋出了這個問題。

“喜歡?”江吟一時沒反應過來,迷茫地答道,“我不知道。”

“你其實很在乎他。”楚空青幹脆說得再明白些:“那天在問雲山,陳梓滿身是血,你手上也沾了他的血跡。我在楓樹下發現了你,想抱你進屋時被你一把攥住手腕,氣若游絲地央求我救他。”

“我記不清了。”江吟悵然道:“是他先不顧危險地救了我,我豈能棄之不顧。”

她對陳梓的回報,都是一點一滴累積的,總覺得欠了他人情,時間久了,連自己都分不清是虛是實了。

“我初次見到陳梓時,是在漁舟上。”江吟緩緩道:“可我們的淵源卻不止於此。”

“願聞其詳。”楚空青頗感興趣。

“他求入書院的自薦信,是我拆開的。”江吟淺笑道:“文辭倒並不怎麽出彩,勝在謙遜實誠。旁人都變著法子誇耀自己,他卻極言不足,借此表明心志。”

“或許陳梓和我是同一類人,生來就意氣相投,無話不談。最重要的是,他很尊重他的母親,就像我懷念我母親那樣。”

江吟望著十裏長街萬家燈火,恍惚間回到了重陽夜裏,她持一盞花燈,和陳梓並行在川流不息的人群裏,清風襲來,明月皎皎。

“正心誠意,從一而終。”她默念道。

北風嗚嗚地呼嘯,卷起江吟未盡的言語,吹向滾滾的江邊。

江那邊,就是一個全然不同的天地了。

初一祭祖是林府的慣例,江吟一身黑衣,點燃了三炷香,單獨跪在母親墳前,重重地磕了幾個頭。

母親的墳頭旁立著一座姨母的墓,江吟俯下身去,拜了三拜。

她們兩姐妹,感情甚篤,連死後都要葬在同一塊地,互相陪伴。

雪花在她頭頂盤旋,似是從北吹來的。

“幾月未向母親問安,不知您身體是否康健?孩兒一去不歸,請您諒解。臨安是個好地方,山清水秀,景色怡人。不瞞您說,我愛上了此地林府的一位姑娘,因而盤桓良久,不忍離去。”

“我逃避重任、遲遲不願率軍北上,於南陽王朝是不忠;頂撞父親,於陳氏為不孝。像兒子這樣不忠不孝的人,世上少有,因而時時愧怍。待我和江姑娘表明心意後,即刻返回京城,遠赴雁門關,言不盡,梓叩首。”

邱華正來回翻看兒子的書信,時不時用手絹擦拭眼淚,陳桐厭煩地奪過信紙,指著其中一處問道:“信中寫的江姑娘是什麽來頭?”

“梓兒的心上人。”邱華小心翼翼道:“估計是個格外俊秀的姑娘,我好生喜歡呢。”

“這小子從小眼高於頂,能看上什麽好人家的女兒?除非是姓林的。”陳桐哼了一聲,“欠管教。”

邱華聽出夫君心情不佳,卻不知是怎麽惹怒了他,看完信後就悶悶不樂的。

“我要去臨安一趟。”陳桐冷淡地吐出幾個字,“你去收拾行囊。”

他年過五旬,負手而立,背脊依然筆挺,不墜白虎將軍的威名。

一個“林”字,就足以勾起陳桐未盡的思緒,使他恍若隔世,仿佛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煙波浩渺的寥廓平湖。

也是在臨安,他邂逅了此生唯一鐘愛的女子——林棠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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