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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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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林君越攙扶著顫顫巍巍的祖母,一下馬車就看到林棠雨的墓前,跪著個身形修長的少女,神色肅謹,手持三柱香,頰邊垂淚。

“我們等一會再過去。”白發蒼蒼的老太太一擡手,示意林君越停下腳步,“且讓吟兒單獨同她母親說些體己話。”

林君越觀察了下陰沈的天色,猶豫道:“外頭風大,還下雪了。您的身體怕是撐不住。”

“不要緊。”林老太太緊攥著龍頭拐杖,喃喃答道。

她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江吟,像在凝視一個失而覆得的寶物。林棠霜生前也是長發及肩,用一根素色的發帶輕輕綁住,一脈相承,何其相似。

“吟兒其實長得更像她姨母。”林老太太釋然地微笑,仿佛透過江吟落寞的背影,窺見了一抹故去愛女的殘影。

林君越聞言甚是驚駭,二姐林棠雨難產而死,實是家人心中的隱痛,但三妹林棠霜之死另有隱情,祖母卻嚴令禁止任何人妄加猜測,這麽多年來,她自個從不提起,怎麽今日忽然感慨萬千。

“除夕夜裏,你尾隨吟兒,看到什麽了?”冷不丁的,林老太太銳利的目光如同利劍直指林君越,把他嚇得猛一啰嗦。

“什麽尾隨,我哪裏會做這種下作的事情?”林君越矢口否認,“祖母您糊塗了。”

“還想瞞著我呢。”林老太太意味深長道:“我人老心不老,只是懶得點破。”

林君越動作一滯,隨即苦笑道:“姜還是老的辣,您的眼線遍布府中,防不勝防。”

他確實跟在江吟後面悄悄進了客棧,親眼看見妹妹送出食盒,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你身為長兄,不去約束妹妹,反而由她任性妄為。”林老太太責怪道:“一不提醒二不制止,置林家臉面於何地?”

“祖母,吟兒在擇婿方面一向有主見,她挑選的人應該不會差的。”林君越不情不願道:“您神通廣大,一定知道她最近在和誰來往,我攔也攔不住。陳梓雖然一窮二白,但志向遠大,當個入贅人選綽綽有餘。”

“是嗎?”林老太太淡淡一笑,笑得林君越渾身發麻。

“那小子的父親害死了我視作珍寶的女兒,如今他的兒子又要來禍害我最疼愛的孫女,是可忍孰不可忍,這個道理你明不明白?”

“您,您在說什麽呢?”林君越額上沁出冷汗,“我一點也聽不懂。”

“二十年了。”林老太太自顧自道:“棠霜離世前,留下的遺言是懇求我萬萬不可向旁人透露此事,免得動搖了他在大軍中的聲望,好一個白虎將軍,好一個惡面修羅啊,刻薄寡恩,忘恩負義,你枉做了一回人。”

她出於愛護孫女的心情,見江吟成天魂不守舍,暗暗留心,派了人去追蹤,沒想到另有收獲。

正如陳桐特別在乎“林”字一樣,僅僅一個“陳”字就引起了林老太太的滔天怒火。

“林家與陳家勢不兩立,既然你當哥哥的不管教,那就交給我了。”

“但江吟不姓林。”林君越怕祖母遷怒江吟,挺身而出,主動維護道,“她同樣不知情,求您別怪罪。”

“她不姓林,可她母親姓林。”林老太太重重地一拄拐杖,“她是林家養大的,與江家又何幹了?”

林君越不敢言,只盼祖母盡快消氣。

江吟插完香回過頭來,林老太太投註在她身上的念想頃刻間化為泡影,那眉間散不去的三分淩厲正是她與林氏姐妹最大的區別,絕無可能認錯。

“吟兒,過來。”林老太太喚道,“到祖母這裏來,有事和你講。”

林君越心下忐忑,江吟渾然不覺,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

“冷不冷?”林老太太望著這張秀美的面龐,頓生憐惜,命人拿來一件厚實的披風,親手給她系上扣子。

“謝謝祖母。”江吟道:“您要說什麽?我聽著。”

林老太太沒有立即開口,而是慢慢走近兩座緊挨著的墳墓,輕輕撫摸著覆了一層霜雪的墓碑,半晌才緩緩道:“吟兒,我問你,你認不認自己是林家人?”

江吟一怔,謹慎地答道:“血脈相連,我當然認。”

“不錯。”林老太太滿意地點了點頭,“那和林家有深仇大恨的人,你交還是不交?”

“因何結仇?”江吟追問道:“對方是何人?”

“背信棄義,出爾反爾之人。他花言巧語騙走了一位姑娘的芳心,卻在之後另娶他人過門。那姑娘苦苦等待,到頭來落得個虛弱而亡的下場。這樣的人,你說該不該恨?”

“縱使和家仇無關,晚輩亦不會容忍。”江吟絲毫沒有多想,脫口而出。

“好。”林老太太欣賞地鼓了兩下掌。

林君越精神一振,已然是悟出了祖母如此問話的真諦。倘若他沒猜錯,那下一步就是———

“跪在你母親墳前,把剛剛的話重覆一遍。”

林老太太按著江吟的肩頭,膝蓋下是冰冷的雪地。林君越有心阻止,但架不住祖母投來的隱含威脅的眼神。

不愧是執掌林府多年不敗的實權家主,在她面前,無人敢多嘴一句。

別發誓,別發誓,我求你了。

你知不知道,一旦在你母親墳前發了誓,你就再無違背誓言的機會,你和陳梓也就再無任何瓜葛。

林君越掐著掌心,眼睜睜地看著江吟在祖母的意思下俯身一拜。

“小女江吟,在此立誓,往後必當忠於林家,視林氏所仇為己之恨,若言而無信,則自願被逐出林家,永不覆還。”

說罷,便三叩首。

一群飛鳥忽地急掠過頭頂,寒風瑟瑟,吹動江吟的發梢。一方小小的墳墓,牽動著多少人的心。

正月十五元宵節,又稱燈節,賞燈會足足持續五天,處處張燈結彩,交相輝映。

楚空青是第一次見到這般盛大熱鬧的景象,因而沈浸其中,日日早出晚歸,去猜花燈上的字謎。

這一日她猜謎歸來,帶給江吟一個出乎意料的消息。

“陳梓托我轉告你,他要走了。”

“走?”江吟放下手裏的針線,“他去哪兒?”

“我不清楚。”楚空青誠實地答道:“他約你黃昏後在橋頭見一面,好像有話想對你說。”

“他怎麽一聲不響,鬧出這麽大動靜。”江吟黛眉輕蹙,“陳梓還是書院的學生,貿然棄學,輕率冒失,表哥居然放他走了?”

殊不知林君越天天盼望著陳梓打哪來回哪去,別在臨安長留。所以陳梓一來辭行,他馬上應允,巴不得這位爺立刻滾回京城。

月色清冷,橋下流水潺潺,人人都沈浸在一片歡欣祥和的氣氛裏,除了江吟。

她反覆拈著一枝枯梅,黯然道:“咱們本是萍水相逢,陳公子就算不告而別也不打緊,這般隆重,倒使我受寵若驚了。既然你執意要走,那我祝公子平步青雲,扶搖直上。”

陳梓看出江吟故意拿話激他,遂將提著的燈盞放在橋身上,拱手而立。

“陳某此行不為名利,還望你多體諒。”他解開披風,卸下陪伴多年的匕首,連刀鞘一並交到江吟手中。

江吟忽然間被迫接過這樣一件沈重的事物,措手不及,差點滑落。

“你還認得它嗎?”陳梓笑道:“那一次,我險些拿它傷了你。”

“畢生難忘。”江吟的表情有所緩和,或許是想到了當時的情景。

“這是我小時候親自鍛造的匕首,刀鞘上刻了我的名字。那時力氣小,做的恐怕不大好看。”

江吟依言去看,果然瞥見一個歪歪扭扭的“梓”字形刀痕,像是出自孩童之手。

“白虎將軍,是陳家每一代家主的統稱。一旦接下這個看似威風凜凜的封號,就必須要擔負起相應的責任。”

月光照在江吟捧著的匕首上,冷氣森森。

“陳家的下一代家主,是我。”

少年身姿挺拔,猶如青松,一舉一動竟有著統領千軍萬馬的勢頭。

周圍的嘈雜與喧鬧都被一瞬間抹去,少頃,江吟唇角一勾,露出個了然的笑容。

“原來是這樣。”

陳梓也暢快地笑了,一種難以用言語表達的默契在他們之中靜靜流淌。

江吟欲把匕首還給陳梓,但他不接。

“你替我收著吧,留個紀念。”

“那就等你凱旋再完璧歸趙。”江吟俏皮地眨眨眼,“看,那邊在放天燈呢。”

兩人一齊仰頭,只見夜空中亮著的是無數星星似的明燈,乘風飄向天際。

江吟望著冉冉上升的孔明燈,轉頭對陳梓道:“你聽說過天燈的故事嗎?傳說只要在上面寫滿真摯的祝願,放飛後就能實現,所以人們又叫它許願燈,常作為祈福之用。”

“可惜虛無縹緲。”陳梓道:“求天不如求己,我不信命。”

“我也不信。”江吟輕聲說:“但這世上,總有些事是人所不能及,唯有依靠天命的。”

“比如?”

江吟雙手合十,閉上眼,虔誠地祈福。

“恭祝將軍逢兇化吉,戰無不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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