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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難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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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難留

天上刺眼的光圈轉眼已經去到了西邊,距離地平面越來越近。

等待的時間,謝琛行在心中組織好的說辭又推翻重新組織又再次推翻反反覆覆,仍舊沒能選出最滿意覺得最合適的一條可以有十足的把握能瞞過並說服項勝羽,伴著時間的流逝心裏愈加惴惴不安起來。

因為這將是他第一次扯謊欺騙項勝羽。

而且這一次他又要離開,在沒有仇人追擊的情況下主動離開。

這一去他不知道會遇到什麽,總之絕不是一場輕松的旅程。如果順利的話,他完成夙願毅然歸來,如果遭遇變故,也有可能此去永別。

謝琛行站在院中,感受著少了淩冽的風夾裹挾著樹梢淡淡的花香,隱約間他似乎嗅到了一絲絲桂花的香氣。心裏稍有舒緩:“天暖了。”

而後他緩緩看向天邊,晡時末了,眼見日入。輕輕像是嘆氣似的呼出一口氣,即轉身進了屋子。

他怕等不到項勝羽,可轉念又一想,見了他自己恐怕也不知道怎麽把話宣之於口,見了他自己恐怕就不願意也不忍心走了。

謝琛行提起筆在紙上游走起來,一筆一畫、字字真心:“勝羽親啟:”

“吾之所愛,暫別今夕。寒去春至,順時而息。

今生得君若此,乃吾之大幸矣;今欲因事別君,乃吾之所愧矣。

經此去不知歸何期,別此間深記君之意。

縱使時光飛如逝,你我情意固比金。

吾之所盼,惟願君安。匆匆此書,不盡欲言。

當是時,望風懷想,時切依依。

勿尋,勿念。

若逾半載不見歸……”

“歸”字最後一橫還沒落下就聽到了院中的“哢嚓”聲,是有人踩斷了樹枝。

謝琛行眉頭一皺,快速合上紙張又拿了一本書壓住,並問:“傻魚是你嗎?”

不聽應答。

他遂起身去看,便看到一臉心事重重的項勝羽。

見到謝琛行出來,他的眼中又增加了一點驚慌之色。這一刻,項勝羽處變不驚的能力也失了效。

不等謝琛行先提問他先開口說:“那個,小霜哥,你不是說有事情要跟我說嗎,是什麽啊?”

謝琛行看出了他的躲避,不過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既然等到了那就盡快把想說的告訴他,該來的總會來的,總要去面對。

只是當他準備要說的時候,出現了一個不速之客。

見謝琛行的表情忽地發生了變化,項勝羽疑問:“怎麽了?”

順著視線的方向,項勝羽緩緩轉過頭,發現穆河和他身後的兩個人還有面露難色的劉管家。

估計剛剛項勝羽在門前猶豫不定時他們就已經緊跟其後而來了,所以劉管家此刻一臉的“少爺,我不好直接開口提醒您”的表情。

之後,經示意劉管家退下。

他們現在過來,指定不會是好事兒,項勝羽心裏也頓預感不好,皺著眉置問道:“你怎麽還沒走?”

穆河笑著,“知道有些話項少爺說不出口,所以我還是決定留下來幫你一把。”

項勝羽臉色沈下來,怒視著他。

“什麽話?還是你說不出口的?”謝琛行這次極力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但看他們的意思是有什麽事情而且還是關乎自己的。

“小霜哥,他的意思是有些事情還沒跟我講完,沒別的。”項勝羽解釋著。

謝琛行疑惑,明顯事情並沒有那麽簡單。

“這位想必就是謝家少爺吧,你沒聽錯,不是跟項少爺講,就是有些事情想讓你知道。”穆河亮聲道。

聽到他說“謝家少爺”,謝琛行瞬間呼吸一滯,原來那天他也被認出來了,那這也說明項勝羽也已經知道穆河認出了自己。

他冷著臉,沈聲道:“我為什麽要聽你的,關乎你們馬家的事情讓我知道幹什麽?”

“的確是跟我們馬家有關,但也和項家有關啊,我想你也有必要知道,畢竟關於你們兩個人,哦不,是三個人。”穆河笑著。

項勝羽登時眼神兇狠,語氣中也帶了警告意味:“你到底想幹什麽?”

穆河眼神暗示他註意旁邊,果然項勝羽瞥到他左後方的那個深藍色衣服的人神色和舉動有些怪異。而且在他發現了項勝羽正在有意無意看自己時,立刻將視線轉向了地上。

因此,項勝羽只好強忍住,他此刻一點都不敢去看謝琛行。他在謝琛行的門外苦苦糾結著不進就是因為他最終都沒有下定決心要與他“分道揚鑣”,即使是做戲。

現在好了,後悔也來不及了,由“仇家”親自說要比自己說傷害力一定更大。他都已經開始想,等會兒怎麽把人追回來然後怎麽哄,任他打任他罵任他怎樣都可以只要是能消氣。

見謝琛行臉上的表情覆雜,不回答。穆河接著說:“看樣子你現在還不知道,項少爺已經和我家大小姐定下了婚事,所以不久他們就會成親。”

謝琛行不可置信,他看向項勝羽。

項勝羽表情十分凝重,眼看馬上就要到極限,他現在根本看不了謝琛行的表情,手掌握拳,手指恨恨地扣著掌心。

他想著,忍過這一刻,而後把事情講給謝琛行,他一定會理解自己的。因為畢竟接下來他們要做的事情對項、謝兩家都意義重大,就再忍一刻。

穆河:“而且等他們成親後,項家就會與我們馬家進行合作,今後在生意和其他方面將攜手共進,一起將上海的生意包括華昌酒店更上一層樓,從此親如一家。”

攜手共進?親如一家?

聽著這些話,又聯想這些天這個穆河和項家的來往之勤,以及昨天下午突然出現的女孩子,難怪他會覺得有些眼熟……盡管他還是持有懷疑態度,因為如果是真的項勝羽怎麽會不告訴他?

越想謝琛行的心裏就越慌亂,思緒就越混亂,他自我在心裏疑問:“如果是真的,項勝羽會說的,他會說的……如果是真的,他都要成親了,又怎麽會告訴我……”

“那我現在要走了,如果你知道會不會對我有所挽留?”他默默在心裏問道。以前,他堅信項勝羽絕對不會讓他離開,確切說是聽到這些話之前他都還一直堅信。但是,現在他有一些動搖了,甚至真的有些不確信。

先前昨日,今日剛才,腦海裏一下子太多的信息,攪得他瞬間覺得胸口有些悶,有些喘不上來氣,還是不相信啊……他知道的項勝羽不是這樣的……還有他本來是要告別的……穆河?“公子”?祁叔叔?……

忽然,不知道是幻覺還是什麽,他覺得天和地在輕輕搖晃,很輕很輕,不過還不至於頭暈到站不住腳。

“啪噠!”

突如襲來的小石子,把他強行從不適中緩緩拉出來一些。

“啪嗒!”

緊接著又一顆。

謝琛行忽然想起來,酉時祁旌陽會在外面接應他,而現在天光可見早就到酉時了。

“啪嗒!”

又一下。

這下,不光是謝琛行,眾人都有所註意,紛紛好奇疑惑擡頭察看。

謝琛行再也顧不得別的,忙地踩斷了自己身邊的樹枝轉移視線,並說:“我憑什麽相信你的話。”

穆河便說:“不信我,你可以問項少爺啊。”

謝琛行看著項勝羽,眼神裏不只有求知的意味,日色黯沈,此刻他們都看不到彼此的本來膚色。

項勝羽終是繳械投降,他做不到也不想不忍心看著謝琛行傷心,即使是短暫的欺騙也不行!下定了決心緩緩道:“小霜哥,我只……”

穆河就猜到他會這樣,所以搶著他的話說:“項少爺就是仁慈,連一個外姓人的感受都要顧及。”

項勝羽心道:屮!我他媽真謝謝你!

“不是的,小霜哥!”

謝琛行看著他,項勝羽仿佛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了失意,在天空的暮色之下仍舊醒目,然後恍惚間裏面似乎還映出了一顆小小的火紅色的光。

忽然院外發出一陣嘈亂,有人高呼:“失火啦!”

“有賊人翻墻入府!”

“快來救火呀!”

……

接著看家護院的奮力奔跑提著水桶潑水的聲音,一陣陣驚恐的尖叫聲,老媽子們微顫的擡聲安撫音……

外面的騷亂,升起映出的火光,使院裏的幾人也被吸引了註意跟著提起心。

穆河對隨行的兩個人說:“你們兩個也快去幫忙看看是怎麽回事兒!”

劉管家慌張地跑過來說:“少爺,走水了,看著像是人為的。”

項勝羽疑又憂:“有沒有人受傷吧?讓大家除了救火的都散開些,王子祥呢?”

“沒人受傷,王副官現在不在啊,我找了人已經去叫了。”

背後的謝琛行一言不發,因為在場的只有他自己知道是怎麽回事兒,只是他沒想到祁旌陽會放火。

突然,他瞥見墻頭好像有人影。定睛一看,果然是那天的祁小山。

祁小山也看到了他,他在墻頭比劃著大抵是“快出來”的意思。於是他瞧準了時機,往外跑去。

見狀,項勝羽忙就去拉他,奈何謝琛行走的匆匆,讓他撈了個空。他立刻去追,邊喊道:“小霜哥,你聽我跟你解釋,其實這一切都是我們商量……”

忽然,身後有人拉住了他,回頭看正是穆河,項勝羽立刻用力甩掉了他的手,“滾!”

“險些也算是成功了,你再喊就要前功盡棄了!”穆河道。

項勝羽沒空理他,可他再往前面看,只有慌亂的看家護院來回穿梭,已然尋不見謝琛行的身影。

這下他的心裏徹底大慌亂,剛剛是怒火憋在心裏現在就是著了火的原野,成千上百顆綠植一並猛烈地燃燒,牽動著其他內臟都開始劇烈發熱,發燙,發疼。

那謝琛行呢?

“劉叔!劉叔!”他幾乎扯著嗓子喊。

劉管家:“哎!少爺還有何吩咐?”

“給我去找人,範圍全城!”

項勝羽的眼裏不知道是火光的顏色還是布滿血絲,將視線範圍擴到最大尋找,渴望能夠尋到一絲熟悉的蹤跡。

“找誰啊?”

“先不找,我身邊的人還沒走。”說話者是不知何時又跟上來穆河。

突然間,項勝羽猛地轉過身揪住了他的衣領,失控般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從腰間掏出了槍懟上他的眉心,“媽的!老子殺了你!”

全部的怒火瞬間都凝聚到掐著人的手上。

穆河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通紅,窒息感逐漸加重,盡管如此,他依舊是那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只是映著不時竄動的火光而顯得有些詭異的可怖。

這下,項勝羽的怒氣遂又增高,不由分說將子彈上膛。

劉管家見勢頭不對,可他也只是趕緊上前拉住。

不敢勸。

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何事,但看剛才他去時場景以及項勝羽現在這樣子,意味著一定發生了什麽無比嚴重的事情。

“少爺!別開槍!”

剛剛抵達看到這一幕的王子祥飛速奔過來,幫著管家拉住項勝羽。他又說:“這個人現在還不能殺,不然一切都是無用功了。”

中午他們談論事情的時候,只留王子祥守在外面,他隱隱約約聽到了一些,而且之後項勝羽也跟他講了大概。

所以他看到項勝羽這狀態,也大概猜得到那件迫不得已要做的事情應該以某種比先前說的更不妥的方式被展現了出來,故就造成了現在這幅場面。

“少爺,既然事情已經這樣,那我們不如就接著把計劃走完,總之讓這最後結果都對的起我們準備的一切,也對得起謝少爺經受的一切。”

聽著他說,項勝羽仍繼續掐著穆河的脖子,沒有開槍。

見似乎有用,王子祥又接著說:“琛行少爺剛離開,一定還沒走遠,還有挽回的餘地。而您手中這個人,死了就真的沒有挽回的餘地了。您仔細想一想。”

項勝羽剛才是真的要瘋了,王子祥說的道理他不是不懂,可這應該算是從小到大第一次這麽憋屈。自己憋屈就算了,還害自己被心愛的人誤會並且還害他傷了心,而且直接導致者還他媽是一個有待考察的“仇人”。

王子祥說的不假,如果真的今天在這裏殺了穆河,不但會使計劃泡湯還會惹上不必要的麻煩。到時候可能和馬家免不了直接來一場硬戰,和馬清嘉的計劃也失敗她就不能擺脫家族的控制,還氣走了謝琛行……

這樣下來真的就成了“賠了夫人又折兵”。

想著,他松開了穆河的脖子,怒道:“滾!以後別讓老子再看到你!”

最終,他還是不得不將想要撕碎這個從一開始就像突降災星一般的不速之客的心壓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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