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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春(二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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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春(二十八)

劉元喬的晉封禮是比當年滎陽王承王爵的典禮儀制還要繁雜,受封的地方被乾武帝定在崇政殿。崇政殿乃朱雀門後的第一大殿,只有重要的節日或者重大的朝會才會開啟。文武百官,宗親外戚,六宮命婦都參與了大典,大典過後,丞相蔣名仕代天子宣讀了和親的詔書。盛大的典禮過後,劉元喬就要遵照君命踏上和親之路了。

燕祁離開前曾對乾武帝透露,倘若她能夠速戰速決,她就會親自趕到雲朔城接親,倘若來不及,便由她的親叔父左日逐王阿魯亥接親,乾武帝對此沒有異議。

上一回承平侯和親,是蔣丞相去滎陽接的人,並一路護送至關隴,再由關隴王護送出關,這一回劉元喬和親,依舊是由丞相蔣名仕送嫁,到達關隴後,亦由關隴王護送出關,稍微有些不同的是,經由太子劉遂提議,乾武帝著意將不日前才恢覆滎陽王世子身份的劉元嘉添進了送親的隊伍裏,用乾武帝的話說,這條路此前劉元嘉走過一回,他比較有經驗,又是劉元喬的兄長,一路上能夠寬慰從未離開過父母的小姑娘。

劉元嘉心虛地接了口諭。他總不能說,其實阿喬是一回生二回熟,上回走這條路的就是她,他壓根幫不上什麽幫吧!

劉元喬從丞相手中接過和親的詔書,在眾目睽睽之下,先拜別君父,再拜別滎陽王夫婦,最後扶著劉元嘉的手登上了前往圖勒的車架,車架後頭是長長的嫁妝隊伍。

乾武帝依照承諾,給了劉元喬多於劉元嘉三倍的嫁妝,仍然是一半送給圖勒,一半留給劉元喬自己。其實圖勒的雁城王庭裏還放著劉元嘉的嫁妝,但是既然那些都跟著劉元嘉過去了,再要回來也是麻煩,乾武帝便將那些嫁妝送給了劉元喬。還有劉元嘉和親時陪嫁過去的人,他也打算留給劉元喬。

劉元喬推辭不過,就連人帶物都接受了,她打算到了圖勒以後將陪嫁的人員好好梳理一遍,能放回大魏的且他們自己也願意回來的就讓他們回來,也省的他們背井離鄉的。

滎陽王夫婦求了乾武帝的恩典,將和親的隊伍一直送到了長安郊外,直到隨行而來的範常侍提醒他們不可再繼續往前,滎陽王夫婦才擦著淚上了回滎陽的馬車。

和親之事已成定局,滎陽王夫婦再留在京中也沒什麽意義,乾武帝就允他們和劉元喬同一天離開。

這一次去圖勒,劉元喬將秋芃一同帶上了。

馬車寬敞,坐了劉元喬、劉元嘉以及秋芃三個人,邊上還放著一方案幾都不覺著擁擠,秋芃安安靜靜在一旁給劉元喬溫酪漿,這副場景令劉元喬想起了去歲她代劉元嘉出嫁時的光景。

那是二月初八,立春後的第一日。盡管春日到來,但是天還是冷,比現下暮春之節要冷地多。她一路走得戰戰兢兢、提心吊膽,生怕被那人精似的蔣丞相看出端倪,從滎陽到關隴,一路上如非必要,絕不下車,即便下車,也要披著披風戴上風帽,哪像現在,她可以光明正大地連面扇也不遮,不必再害怕被人識破身份。

嫁燕祁兩回,怕是也就這點好處了。

劉元喬代嫁之事,馬車內的三個人都是知曉內情的,但是馬車外面的送嫁隊伍不知道所以他們三人談論此事時,言語之間還得避著點。

“你到了圖勒以後可有什麽打算?”劉元嘉憂心忡忡地問。

他是不夠敏銳,燕祁又是突然提出的換婚,打得他措手不及,但這些日子他可算回過味來了,這換婚之事,怕是沒有那麽簡單。燕祁忌憚松衡國師推出的卦象也許是真的,畢竟圖勒敬天奉神,但燕祁說用長相相似的滎陽國翁主換滎陽國世子,這樣也不算違背了他看上這張臉的初心,這番話卻經不起推敲。他與燕祁相處不多,但是他以為,燕祁不是一個會惑於美色之人,即便他真的是因為容色,可陛下曾將恒山王、淮陰王、膠西王、閩川王、廣陵王這幾位王叔家中代嫁女的畫像拿給燕祁挑選,阿喬雖然算得上貌美,但比之“光艷動天下”【1】的廣陵王女邗章郡主可差了好大一截,因此,燕祁不是為了臉才要娶的阿喬,依照他的推測,燕祁極有可能就是沖著阿喬這個人去的。

劉元嘉又想起燕祁在千秋宮初見劉元喬時的情景,那時燕祁毫不掩飾地流露了自己對他這個小妹的興趣,原來一切都有跡可循,燕祁不是就見了阿喬幾面,他八成是識破了一開始嫁到圖勒的,就是阿喬。

劉元喬知道劉元嘉問她的打算,是想說燕祁很可能知道了代嫁的事,她不想告訴劉元嘉,燕祁不是很可能知道,是已經確定了她代嫁,她懶洋洋地接過秋芃溫好的酪漿飲了幾口,“能怎麽辦,走一步看一步吧,反正,”她指腹在絹扇上百鳥朝凰的花紋上劃過,低聲說,“無論如何,吾都不會認。”

劉元嘉臉上的憂愁更甚,“阿喬,誰都不知道他想做什麽,他的真實目的是為何,這很危險。”

劉元喬將絹扇丟到一邊,“再危險的事,吾都幹過,阿兄就不要擔心了。”

蔣名仕對送親的時日把握得相當精準,上回他將“承平侯”送到關隴用了多久,這回將劉元喬送到關隴也就用了多久。其實從長安到關隴要比從滎陽到關隴來得近,只不過上回和親的是劉元嘉,是個滎陽世子,他生怕劉元嘉中途想不開出了什麽好歹,恨不得日行千裏,將日子壓得緊湊,這一嘛就不同了,和親的是劉元喬,劉元喬在他心裏比劉元嘉妥當靠得住,他半點不擔心劉元喬在中途跑了或是想不開,所以願意將腳程放得慢些,讓她遲一點離開大魏。

不過就算蔣名仕有心通融,和親的隊伍終究還是會到達關隴,還是會走出歸雁關。

在經過不短不長的半月之期後,和親的隊伍終於走到了關隴。原本按照事先的約定,在關隴王接到人後,劉元嘉就要跟著蔣名仕的隊伍往回走,回長安覆命的,可他實在放心不下劉元喬,就私下尋了蔣丞相,同他商議能不能再多送劉元喬一段。劉元嘉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去的,他開口時,連他自己都覺得蔣丞相不會答應,可沒曾想蔣丞相竟然應了。

“世子不舍幼妹也是情理之中,陛下只命世子為翁主送嫁,卻沒定下送嫁的終點,也沒言明世子一定要隨臣一道回,”蔣名仕只略微一猶豫,便通情達理地同意了,“也罷,臣給世子留下兩名親衛,世子隨關隴王將翁主送出歸雁關再回長安也是一樣的。”

劉元嘉哪裏想到蔣名仕答應得如此容易,急忙感激道,“多謝丞相,丞相高義,元嘉必定銘記在心。”

蔣名仕擺手,“世子言重了,舉手之勞,陛下那裏,世子盡管放心。”

就這樣,劉元嘉一路將劉元喬送到了歸雁關。

歸雁關東南面是塞內,西北面是塞外,自西北往東南走,是回歸大魏的懷抱,那才是歸雁,而劉元喬這種自東南往西北去的,是離雁。

去歲走到歸雁關時,關隴王曾給她下車駐足的機會。她站在關內,面對歸雁關,身後是故土大魏,在凜冽朔風中極目遠眺,見白雪覆山,心境由此開闊,那時她便下定決心,即便前路萬般艱難,也一定要守好代嫁的秘密,不能成為圖勒南下馬踏中原的借口。那個時候她在心裏存了一份極為渺茫的念想,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懷揣著秘密自西北而歸,穿過歸雁關,回到故國的疆域,結果,她是歸來了,可沒過多久,她又要離開了,而這一回,是以她自己的身份,以劉元喬的身份,再嫁一回圖勒王。

只是這一回,前路依舊可能充滿艱難險阻,因為她要守的秘密沒能守住,她不知道握著這一柄利劍的燕祁王,會做出什麽舉動,她只知道,這一回卻是連渺茫的念想都不能有了。

那麽,就讓她再看一眼吧。

劉元喬闔上的眼眸覆又睜開,對和親的隊伍發出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停車。”

“翁主要停車?”秋芃詢問。

“是,去告訴叔父,和親的隊伍在此處暫停,吾要下車看看。”

秋芃雖不明白劉元喬此舉的意義,卻還是將她的命令通過馬車窗傳給了外頭的士卒,再由士卒傳給了前方開路的關隴王。

關隴王聞言立刻下令停止前進,打馬來到劉元喬的車架前,“元喬,你要下車?”

劉元嘉開啟馬車窗先一步下了馬車,而後轉身給劉元喬搭了把手,劉元喬借著劉元嘉遞過來的力道跳下馬車,手中還執著遮面的絹扇。

“王叔,”劉元喬微微躬身,“阿喬想再看一看大魏。”

關隴王迅速同意了,“眾人聽令,都背過身,不可目視魏長公主!”

隨著眾人轉身的動作,劉元喬緩緩放下絹扇。

春風吹不化遠處龍脊山上的終年積雪,卻吹散了冬日的嚴寒,歸雁關前綠草如茵,野花遍地,是春神降下的生機與希望。

劉元喬在這一片生機與希望上駐足良久,而後轉身,“走吧。”

她即將要踏出歸雁關了,要去往的地方叫雁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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