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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春(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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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城春(二十九)

過了歸雁關,下一座城就是石澗城,歸雁關與石澗城之間,有一座懸泉置,這裏是和親隊伍一定會經過的下榻之處。

這是劉元喬第二回來懸泉置了。懸泉置還是那個懸泉置,置嗇夫也還是去歲的那一個人,只是她的身份不再一樣。

“臣懸泉置置嗇夫楊先請魏長公主安,願翁主無憂無恙,長樂無極。”楊先還是一如既往地恭敬。

“置嗇夫免禮。”劉元喬賞了楊先一封喜銀,這是她上回沒做過的。賞喜銀是大魏婚嫁的風俗之一,只不過上回她是代嫁,心裏頭慌亂,便將此事給忘了,她知道懸泉置每三月便會呈送奏報給長安,不願在細枝末節上讓在長安的陛下以為,他們滎陽對婚事有怨言,於是這一回,她不僅要賞,還要每個人都賞,且要以陛下的名義賞。

楊先一楞,劉元喬說,“見者有份,上回阿兄匆忙出嫁,忘記讓大夥兒沾沾喜氣,結果婚事多舛,一波三折,吾身負兩邦大義,可不敢不留神。何況這些賞銀都是有司備下的,有司給的就是陛下給的,你們駐守懸泉置,勞苦功高,拿了吾的喜銀,既沾了吾的喜氣,也相當於受了陛下的恩賞。”

劉元喬一番話說得漂亮,令楊先驚嘆,他雙手接過喜銀,“那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臣謝翁主賞賜,謝陛下恩賞。”

劉元喬親賞了置嗇夫,餘下那些懸泉置中人便由劉元嘉代勞。路程顛簸,她有些累了,同關隴王打了一聲招呼,就去置嗇夫備好的寢屋暫歇。

洗漱完過後,劉元喬昏昏欲睡,連晚膳都沒用就歇下,這一歇就歇到了第二日寅時,一睜眼就看到秋芃捧著嫁衣跪在榻邊。

“翁主,今日該換上嫁衣了。”秋芃說道。

從長安到圖勒路途遙遠,而正式的嫁衣只有一身,劉元喬不可能一直穿著一身衣服,因此離開長安時,她穿的是魏長公主的禮服,出了長安便換上了常服,直到今日。

幾日前圖勒那邊傳來消息,說瀚海還未退軍,燕祁王十有八九趕不及迎親,所以迎親一事依舊由王叔阿魯亥代勞,而今日關隴王便會將劉元喬送到阿魯亥手中,所以今日,她就要穿嫁衣。

寅時三刻,天還未亮,劉元喬就依禮換上了嫁衣。這是她第一回穿上真正屬於自己的嫁衣。因著她嫁的是圖勒王,所以嫁衣並未按照尋常公主出降的規格來制作。衣裳的材質,衣上的紋樣無不逾制,就連一丈長的拖地裙擺上都用金線繡上了凰雲紋。

這麽長的衣擺,得四名婢女一齊托著。

劉元喬妝好後,手執絹扇遮面,在秋芃的攙扶下走出寢臥,懸泉置的院子裏,關隴王、劉元嘉以及關隴軍、懸泉置上下都在等候。

上一次離開懸泉置,置嗇夫指著明燭天南的景象告訴她說,是個好兆頭。劉元喬想起這話,下意識往南面的天空上看,什麽都沒看見。

“今日不是晴天嗎?”劉元喬問。

置嗇夫楊先急忙上前,“翁追,寅時三刻,日頭還沒有升起來。”

“哦。”劉元喬提步往外走,走了兩步又想起一件事,上一次她來這裏,問了置嗇夫一個問題,她問,“楊嗇夫說見過許多邦族的人,那可有見過圖勒的燕祁王?”

當時置嗇夫聞言色變,還是她主動遞了一個臺階,此事才了。

劉元喬想著,忽然心血來潮停下腳步,透過絹扇望向楊先,“聽聞懸泉置是往來於西域與大魏的必經之所,不知置嗇夫可見過燕祁王?”

楊先一頓,目光有意無意地掠過劉元嘉,回道,“燕祁王不久前回圖勒,曾在懸泉置下榻,臣下自是遇見過。”

“哦?”劉元喬好奇地問,“那燕祁王可有說什麽?”

楊先不明所以,劉元喬暗道自己幼稚,問了一個毫無意義的問題,便解釋道,“置嗇夫莫要多想,吾只是隨口一問。”

楊先卻不覺得自己可以將劉元喬的話當做隨口一聽,他思索再三,猜測劉元喬大約是因為換嫁之事心中忐忑,故而想知道燕祁的態度,可他一個懸泉置的置嗇夫,哪裏有機會知曉燕祁王的態度,於是他上前用模棱兩可的安慰劉元喬,“翁主,燕祁王路過懸泉置時並未流露出什麽,不過他既然親求翁主出降,想必會愛重翁主。”

劉元喬笑笑,不置可否。

瀚海王進攻圖勒打的是為女兒和外孫報仇的旗幟,此次進攻圖勒,瀚海幾乎傾國而出,加之圖勒才經歷過南北一統的戰事,軍士正是疲乏的時候,所以此戰比燕祁所想的要艱難。

瀚海王下了血本,將成同桶成桶的火油運到前線,趁著她去長安之時出軍,強行用火油進攻,瀚海王這種不要命的打法傷敵一千自損一千,令駐守西線的軍士心生畏懼,戰時最忌露怯,這麽一露怯,就讓瀚海王將圖勒的西線邊防撕開一個好大的口子,好在燕祁及時趕回,穩住了西線戰局。

燕祁回來得如此迅速是瀚海王始料未及的,按照他的計劃,瀚海大軍會在燕祁回來之前,徹底撕開西境邊防,而後長驅直入占領西境,結果燕祁沒按他的計劃走,這就導致西境邊防還沒有撕開,燕祁就立刻補上了缺口。

瀚海王功虧一簣,他手中沒有第二批如此多數量的火油能夠再次撕開西境的防線,而且燕祁用木桶從西境古陽河中緊急抽掉了大批的河水馳援前線,哪怕他還能調動火油,恐怕在火勢還沒有起來的時候就被圖勒撲滅了。

沒有更合適的進攻方法,瀚海王就暫且將軍隊駐紮在圖勒西線附近,雙方形成了拉鋸之勢,勢要將燕祁拖死。

燕祁近幾日氣不順,整日陰沈著一張臉,帳下將士如非必要,絕不往她跟前湊。巴彥得了雲朔的飛鷹傳書,不得不奏稟燕祁,結果燕祁看了傳書,臉色沈得更加厲害。

巴彥吞了吞口水,“王汗盡管放心,日逐王親迎,想必路上不會出岔子,和親的隊伍不日就會到達雁城了。”

燕祁將羊皮書卷來卷去,極為不耐地問,“瀚海還是未出軍?”

談到戰事,巴彥立刻正色起來,“是,無論我們的人如何叫囂,瀚海也絕不出戰。”

“呵,”燕祁像是耐心告罄似的,將羊皮書往沙盤上一扔,“瀚海王以為他固守不出本王就那他沒辦法了?本王可沒那麽多時間同他在西邊耗著,他不是喜歡用火攻嗎,本王就送他一個機會。”

“王汗有註意了?”巴彥問。

“瀚海放置火油的地點摸清楚了?”

“是。”巴彥指了指沙盤中的一處,“在這裏,看守的人不多。”

“瀚海王生怕人知道那裏藏著他最後一批火油,又怎麽會大張旗鼓地派人看守,這樣也好,今夜你就親自帶一些人,悄悄的,”燕祁手中的長枝點在瀚海藏匿火油的地方。

“燒了?”

燕祁搖頭,“燒了多可惜。”

日逐王阿魯亥不是第一次接親,有了上一回的經驗,這一回諸事都安排得十分妥當,以最快的速度將劉元喬送到了雁城王庭,還並不讓劉元喬感覺到舟車勞頓。

劉元喬乘著馬車一路向後,到達□□,數月沒回王庭了,王庭還是老樣子,除了比以往安靜,其餘並無什麽不同。

秋芃第一次離開大魏,走下馬車的那一刻,她有些緊張,劉元喬拍了拍她的背,讓她安心,“阿兄說,春蕪在王庭,待會兒便能見到她了。”

正說著,忽然一道灰影從正中的營帳中飛奔而出,劉元喬還未看得清是什麽,灰影便撲在了她身上,沈甸甸的重量壓在身上,差點被沒站穩,幸好秋芃及時扶了她一把。

灰影發出陣陣呼叫,“嗚……”

劉元喬定睛一瞧,原來是八兩。幾個月不見,八兩長大了許多,也重了許多,再不是她能隨意抱在懷中的小狼了。

“咦,”送劉元喬來後帳的右谷罕驚訝道,“它竟然如此喜愛翁主?!明明從前,它只允許王汗和君侯碰它!”

劉元喬:“……”

大意了,這黎鷲狼是認主的,明面上她可是第一次來圖勒的魏長公主,怎麽能同承平侯撫養長大的一只狼如此熟識呢!

“啊!”劉元喬發出一聲驚呼,“嚇”得花容失色,情不自禁後退兩步,指著八兩哆嗦著問,“這,這是什麽?怎麽長著綠色的眼睛!”

八兩孤零零地站在原地,目光委屈地不行,不明白昔日的主人為何幾個月沒見就不讓它往身上撲了。

右谷罕這才醒悟,這位中原來的公主怕是沒同狼靠得這麽近過,急忙解釋道,“翁主,這是君侯,不,是世子養的狼,不傷人的,您放心。”

劉元喬捂著心口,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狼……狼啊……阿兄,阿兄他從來沒提過。”

八兩將劉元喬絲毫沒有上來抱一抱它的意圖,垂頭喪氣地嗷嗚一聲,蹲坐在原地。

劉元喬不是不想上去摸一摸,可是,可是她不能啊!

就在這時,春蕪從旁邊的營帳裏跑出來,手裏還端著一只銀盤,顯然是給八兩準備食物去了,她見到劉元喬,驚喜地走過來,“翁主!翁主已經到了!婢子還以為仍需要幾日翁主才會到王庭呢!”

劉元喬右手穩穩執扇,亦是目露驚喜,“春蕪,好久不見了。”

燕祁此前特意吩咐過,待劉元喬到了王庭,直接將人送去後帳,後面的事無需再管,右谷罕見她們故人團聚正是興奮時,識趣地不再打擾,“這裏是王後的營帳,也是翁主在王庭的住處,既然翁主已到後帳,臣便不再打擾,翁主舟車勞頓,早些休息。”

“有勞右谷罕。”

待右谷罕離開,劉元喬急忙對八兩招招手,“走,進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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