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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陣曲(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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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陣曲(九)

在劉遂的授意下,朔谷表面按兵不動,但探子暗中的消息往來卻絡繹不絕。

南圖勒大軍後退至倉城西南百裏處的塞上原後,劉遂接到了一封意料之中的來信。

信被藏在乞丐討飯的破碗內部,於四日前從倉城發出,歷經波折才送到劉遂手中,信上只有一句話,“某欲與魏共襄盛舉”,落款是一枚北圖勒王印。

“你是錫善王的人?”劉遂踱步到裝扮臣乞丐的信使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他看,五分信,五分不信。

“是。”信使單膝跪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圖勒禮,“若殿下願與我北圖勒結盟,一起出兵夾擊南圖勒大軍,待事成之後,我王願將陽夏三州,完璧歸趙。”

劉遂眸光閃了閃,“哦,錫善王倒是大方。”

“我王誠意十足,殿下盡可相信。”信使說道。

劉遂不置可否,反問面前跪著的人,“孤有一個問題,錫善王如何對收覆南圖勒一事胸有成竹?據孤所知,北圖勒如今五汗並立,錫善王所據的領土,不過當初的兩成,就憑這兩成,便想讓孤下註?”

信使似乎早就知道劉遂會有此一問,不慌不忙地回答說,“不滿殿下,我王所仰仗之兵力,確確不比從前,然我王身居王汗之位近二十年,乃北圖勒正統,圖勒百姓心中自有分明,再則,南圖勒燕祁王驟然身隕,南圖勒正是軍心大亂之際,原先的兩成勝算,便能漲至六成。”

“也就是說,信使也認為你們錫善王還有四成的可能會失敗嘍。”劉遂故意如此說道。

信使倏忽擡頭,“若我王有十成勝算,今日臣下便不會出現在殿下面前,正是因為需要殿下補足剩下的四成,臣才來到此處,餘下的四成,殿下給了,那麽讓陽夏三州重回中原轄境的功勞,便會落到殿下身上,這樣一來,你我雙方,皆大歡喜,不是嗎?”

劉遂笑了笑,“你所言不錯,聽上去,結盟出兵對你我雙方都有好處,可是信使忘記了一點,”劉遂頓了頓,在信使疑惑的目光中繼續說道,“孤的堂弟,承平侯劉元嘉,已和親南圖勒,如今大魏與南圖勒算是姻親,天下皆知你們南北圖勒勢同水火,若孤同你們結盟,豈不是背棄姻親,陷大魏於不義?”

劉遂的話並未讓信使知難而退,相反,劉遂的這一番說辭令他暗自松了口氣,不過他還是狡辯道,“可燕祁王終止了大婚,承平侯還不能算是南圖勒的王後。”

“然詔書已下,這份婚約早已昭告天下,燕祁王只是終止了婚約,並未悔婚,何況孤怎麽記得,是你們北圖勒兵臨涼城,燕祁王才不得不在大婚之日領兵出征的,要論起來,這場大婚未能如期完成,你們北圖勒才是,‘功不可沒’。”劉遂加重了最後四個字。

信使依舊從容不迫地目視劉遂,“長生天仁愛,或許是覺得燕祁王不堪為君侯良配,不配為大魏盟友,這才冥冥之中安排我北圖勒出兵,撥亂反正呢?”

“那信使覺得,什麽才是正?”劉遂問。

“殿下助我王一統圖勒,我王當送回承平侯,且以陽夏三州、黃金十萬兩、鐵礦十萬斤、良駒五千匹為嫁妝,將幼妹思慕長公主嫁與乾武陛下為妃,殿下以為,此可算為正?”信使露出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

然,劉遂的興趣須臾之間一閃而逝。

“錫善王的條件很誘人,可我大魏向來重義,既與南圖勒結盟在先,便不會存琵琶別抱之心,”話已至此,劉遂的意思已經十分明了。

信使急忙開口,以期望劉遂改變主意,“難道殿下要承平侯為那燕祁王守寡,終老圖勒?”

“元嘉從小受魏禮之教,孤相信他會明白,也會理解,更會認同。”劉遂擡了擡手,“羅英。”

“臣在。”

劉遂背過身去,淡淡吩咐,“帶下去吧。”

“殿下!”使臣妄圖掙紮,立刻被羅英親手制住,“殿下,如此大好時機,怎可放過?殿下三思!”

“殿下,此人如何處置,可要殺?”羅英問。

劉遂擺手,“送給南圖勒吧。”

“是。”

使臣還想叫囂什麽,被羅英的人迅速堵上嘴拖了出去。

屋內就剩下了劉遂和羅英二人,羅英欲言又止。

“你也覺得這是個好機會?”劉遂問。

羅英沈默不語。

劉遂轉過身,突兀地說了一句話,“羅英,日後多長幾個心眼。”

“啊?”

“領兵打仗,你在行,可你對面的南圖勒的燕祁王,不僅僅只會領兵打仗。”

羅英越聽越糊塗,“請殿下明示。”

“你為何肯定那個使臣就是錫善派來的?就因為他自稱是錫善的使臣?”劉遂問完隨手指了指案幾上的堪輿圖,“你好好看看,從倉城出發到朔谷,還要避開拿南圖勒的耳目,到底需要多久……”

傍晚時分,西邊的天空上還懸著一輪落日,天上卻忽然飄了雪。雪紛紛揚揚地落著,在夕陽的映照下成了黃色,跟天上下沙子似的。

晴空落雪,妖異之兆。

劉元喬披著一身曳地的鬥篷,站在營帳前聽往來巡邏的士兵們猜測怪異天象的背後緣由。

有說,長生天哀痛燕祁王驟然身隕,這才以晴空落雪示警,也有說,燕祁王並非中箭身亡,他之死另有隱情。

猜來猜去,都離不開燕祁的身亡。

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讓軍營裏的氣氛變得更加緊張,只有在八兩的眼中,這場雪才只是一場普普通通的雪,它剛剛睡醒,精神抖擻地搖著尾巴在雪地裏打滾。

劉元喬漫不經心地在帳前駐足,許久之後,巴彥的身影出現了,他身後還跟著兩名士兵,士兵的手上捧了東西。

劉元喬轉身鉆進營帳,巴彥指揮兩名士兵將東西放在下,就勒令他們離開。

八兩在雪地裏玩得不亦樂乎,轉頭發現劉元喬進了營帳,它前腿在地上刨了刨,抖落了一身的雪水,也跟著鉆了進去。

“左大將考慮好了?劉元喬拿起盥具上搭著的棉布給八兩擦身體,擦完身體又擦四只爪子,等她做完了這些,也沒聽到巴彥開口回答。

“沒考慮好,左大將來做什麽?”劉元喬將帕子扔進盥具裏,“咚”的一聲,濺起了一溜水花。

巴彥瞅著劉元喬的動作,喉嚨上下動了動。

“臣來給君侯送喪服。”巴彥拱手說道。

劉元喬翻了翻案幾上那一沓衣裳,“這是誰的意思?誰要吾給燕祁披麻戴孝?”

“明日王汗中箭身亡的消息便會被正式昭告天下,”巴彥維持著拱手的姿勢,“請君侯莫要為難臣。”

“行,”劉元喬面色平靜地笑了笑,“需要吾做什麽?只是穿上這一身衣服?”

巴彥欲言又止,顯然不止這一個要求。

“都能讓吾給他披麻戴孝了,還有什麽不能說的?”劉元喬故意做出思索的神色,繼而“恍然大悟”道,“哦,難不成還需要吾捶胸頓足,痛哭流涕,最好悲痛欲絕撕心裂肺?”

巴彥聽出了劉元喬話中的慍怒之意,吞吞吐吐地問道,“君侯能哭得出來嗎?”

劉元喬冷笑,“看吾的心情。”

巴彥:“……”

劉元喬拎起喪服的一角,當著巴彥的面披上了孝衣,“吾這樣算不算給足了你們燕祁王臉面?”

巴彥:“……”

“來日到了九泉之下,若有機會再遇見,你們燕祁王不給吾賠禮認錯,可說不過去。”

巴彥:“……”

營帳內一片寂靜,過了許久,只聽劉元喬說道,“你可以滾了。”

巴彥如蒙大赦,立刻腳底抹油,跑了。

劉元喬身體裏有一股火氣在橫沖直撞,她忍住掀翻案幾的沖動,在心中默念了好幾遍“要以大局為重”,等這件事結束,不,這事兒沒完。

錫善制定了進攻南圖勒的計劃後,並沒有一鼓作氣,下令出兵,這幾日反而安靜下來,似乎在等待什麽。

派出去查探的人終於帶回了消息。

錫善聽罷,急忙說,“快請左夫人!”

秦阿急匆匆而來,一入帳便問,“可是有消息了?”

錫善點頭,又搖頭。

秦阿早便猜到這一種可能,“四路都沒有成功?”

“全部在接近朔谷郡的時候失去了蹤跡,”錫善目露慍色,一拳砸在王座上,“豎子燕祁,死都死了,還要壞本王大計!”

“未必。”

“哦?夫人何處此言?”錫善問。

“雖然王汗派出的四路使臣皆落入了南圖勒之手,但這個結果未必就對我們不利。”秦阿解釋說,“王汗派出使臣前往朔谷,無非就是希望魏太子能夠與我方結盟,共同出兵夾擊南圖勒大軍,若魏太子同意結盟,我方平添幾分勝算,若不同意,我方也沒什麽損失。”

“可現在使臣連朔谷都沒能進得去。”

“沒能進得去?”秦阿狡黠地反問錫善,“誰說的?”

“本王派出的探子回報說……”

秦阿打斷了錫善,“南圖勒是攔截了我們四路使臣,可難道我們只派出了四路嗎?”

錫善一開始不甚明白秦阿的意思,思索過後,逐漸轉圜過來,“夫人是說,我們可以讓南圖勒認為,我們不止派出了四路,有一路已經暗中潛進了朔谷?”

“正是。”

“一顆懷疑的種子埋下去,然後呢?”

“散布謠言,讓南圖勒認為,大魏已經與我方結盟,”秦阿提醒道,“王汗別忘了,大魏的承平侯如今正在軍中,只要離間計成,燕祁的那些個手下殺了承平侯,大魏與南圖勒的盟約必斷,屆時說不準雙方都咽不下這口氣,出兵進攻對方呢?到時局勢一亂,我們不就能坐收漁利了嗎?”

錫善欣賞的目光中隱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夫人果真聰慧,不知是何時想出的這個計策?著實令本王嘆服。”

秦阿笑意盈盈地看著錫善,“秦阿這些淺薄見解,怎當的起王汗一句‘嘆服’。”

錫善搖了搖頭,“夫人可比本王帳下那些個人要有智慧得多,說起來本王想起一事,一直十分好奇。”

“何事?”

“那燕祁,究竟是蘇萊曼的遺腹子,還是濟曼的種?”

秦阿頓覺不妙,她的獻計竟惹錫善忌憚,錫善這般問她,是在懷疑她當年也是用了類似的手段,令濟曼懷疑燕祁的血脈。

錫善饒有興致地看著秦阿,等著看她會怎樣回答自己的問題。

秦阿穩住心神,回道,“燕祁究竟是誰之子,妾不敢置喙,不過自燕祁登位以來,起用了大部分曾被濟曼放逐的蘇萊曼遺臣,蘇萊曼的同胞兄弟,如今南圖勒的日逐王更是對燕祁俯首稱臣,助他革新圖勒四角軍制。”

錫善收斂了眸光,“那麽本王應該慶幸燕祁已經中箭身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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