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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陣曲(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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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陣曲(六)

圖勒同大魏不同,圖勒的百姓九成皆以放牧為生,居無定所,城中的大部分屋宇都是官署的駐紮地,定居在城中的普通百姓極少。

康城的集市一旬開一回,除了集市大開的那日,平素康城的街道上少有百姓往來。

劉元嘉和吉翁兩個不敢頻繁上街打探情況,怕惹人註意,一時半會的,竟絲毫打聽不到劉元喬的確切去處,只知道她被燕祁王帶來了康城,但入了康城後,便徹底失去了蹤跡。

有說因為前方戰事緊張,她被燕祁王秘密送回了雁城王庭的,也有說她扮成了普通士卒,隨侍在燕祁王身側,同燕祁王一起去了倉城前線的。

如此種種,不一而足,總之,在這些傳聞中,劉元喬都已經不在康城了。

劉元嘉啃著饢思考了一晚上,決定繼續北上,前往倉城。

吉翁問他對劉元喬的去向有幾分把握,劉元嘉實話實說,“也就兩三成吧。”

剩餘的七八成,是他的直覺在作祟。

他總覺著那位燕祁王在大婚一日去而覆返,非得將劉元喬一起帶走的行為並非是心血來潮,而是深思熟慮後的有所圖謀。倘若他所猜不錯,那麽燕祁不會輕易地將劉元喬送回雁城。

如此推測下去,劉元喬有可能去了倉城前線。

這麽一想,劉元嘉就坐不住了。

劉元喬離燕祁越近,被發現的可能就越大,尤其是從大魏陪嫁來圖勒的一幹人等皆被留在了雁城,沒了自己的人給她打掩護,身份暴露的危險便會上升。

劉元嘉寢食難安了一整夜,第二日一大早便在吉翁的陪伴下重新上路。

從雁城道康城,這一路他都是追著劉元喬的腳步在走,可每回等他到時,燕祁王的大軍就已經離開了,次次都擦肩而過,希望這一回能不要再讓他白跑一趟。

一路向東北方向走,越往北,地勢越覆雜,迎面吹來的風也越冷冽。

劉元嘉蹲在吉翁身側,裹緊了身上的襖子,將半張臉埋到帽兜裏,“這才幾月,天兒已經這麽冷了,比長安還要冷。”

在此之前,劉元嘉從未到過比長安更北的城池,所以在他的記憶裏,長安是最冷的地方,千秋宮和長安的王府裏可以徹夜不停地燃著地龍和暖爐,可出了屋子,便是冰凍三尺之寒。

“冷便再添一件衣裳,”吉翁叮囑道,“可不能病了,這裏不比滎陽,草藥和醫師,都很難得。”

“圖勒年年都這麽冷嗎?”劉元嘉問道。

“這才哪到哪兒,”吉翁搖了搖頭,“等到了真正的寒冬臘月,那才叫冷呢,冷得像骨頭縫裏塞滿了冰塊,出帳得穿好幾層襖子。”

“這麽冷!”劉元嘉哈了口氣,搓搓手,不無擔憂道,“阿喬每歲冬日裏都不大好過,我觀這個天氣,竟比滎陽的臘月都要冷,也不知道現下她如何了。”

吉翁安慰劉元嘉,“小翁主是來和親給圖勒當王後的,燕祁王短了誰也必不會短了她的。”

劉元嘉並不擔心燕祁會克扣劉元喬的吃穿用度,從他這一路的聽聞來看,燕祁王雖然鬼迷心竅地向大魏提出要滎陽王世子和親,但是並未為難劉元喬這個“承平侯”。據說在日曜城的時候,連“流黃簟”都給她用上了,想來也不會讓劉元喬受凍挨餓什麽的。

但是倉城畢竟是前線,劉元嘉沒有上過前線,可往年在長安正旦的宮宴上遇著關隴王世子劉元慎時,總會同他聊上幾句。劉元嘉聽劉元慎說過,行軍打仗時,在吃穿用度上一向儉省,有時候還會遇上供應不上的困境。

劉元喬也就是看著活蹦亂跳,其實是個外強中幹的,至少劉元嘉是這麽認為的。活蹦亂跳的,不一定壯得像頭牛,也可能只是一條王府池子裏養著的,沒經過大風大浪的錦鯉。

吉翁眼睛的餘光瞥見劉元嘉臉上的擔憂,手下一揚鞭,加快了驢車的速度。

劉元喬混在押運的隊伍中往北行軍三日,便漸漸覺察出不對勁來。

天兒實在太冷了,冷得她直打哆嗦。

從康城出發的時候,每人給發了一件單襖,劉元喬還以為穿不上,哪知壓根不夠穿。

裹上了襖子,還是覺得冷,劉元喬踩在山道上,被迎面的山風嗆了一口,打了個噴嚏,從頭發絲道腳心,全部都在往外泛著寒氣。

“快著點,後面的跟上!”什長厲聲喝道,“爭取天黑之前出山谷!”

劉元喬咬了咬牙,肩上一用力,推著裝滿口糧的板車跟上隊伍。

乖乖待在簍子裏的八兩扒著竹簍的縫隙,小聲“嗷嗚”了一句,好在山谷裏的風大,將八兩的聲音吞了幹凈。

劉元喬吸了吸通紅的鼻子,假裝將歪掉的簍子扶正,借著動作的遮掩在竹簍上拍拍,將袖中的一小塊肉幹掉給八兩。

肉幹硬邦邦的,起初八兩並不願意吃,但是不久之後它大約明白,不吃肉幹,劉元喬也沒別的東西可以餵它,便也勉勉強強地吃了。

因著要給八兩餵肉幹,劉元喬腳下松懈了幾步,墜出隊伍一丈的距離,什長見了急忙近前催促,“還想不想在天黑前走出山谷!”

“是是是,”劉元喬忙不疊點頭哈腰地道歉,“這就跟上,跟上。”

劉元喬推著獨輪車往前,什長盯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他所在的這支康城的押運司,本猶如銅墻鐵壁一般,不久前司長接到了上頭的密令,召集他們幾個什長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會,從那日以後,押運司就漸漸變成了一個篩子。

他們等了不少時候,才等到目標從篩子的空隙裏鉆進來,好巧不巧,目標在他負責的這一隊火頭軍裏。

出發以來,他一直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暗中觀察目標的一舉一動,可越是觀察,就越是疑惑。

這個叫喬嘉的,真是上頭要放進來的北圖勒的細作?怎麽看著細胳膊細腿兒弱不禁風的?已經發了襖子,還凍得一副哆哆嗦嗦的鬼樣子,別不會行軍半途給凍死了吧!那上頭的大計不就功虧一簣了嗎?

什長瞇著眼睛跟在劉元喬後頭,時不時鞭策一兩句,心中已經在盤算要不要再給大夥兒發一件東衣了。

然而他轉念一想,這也說不準是北圖勒的惑敵之計,故意派一個瘦弱的,讓他們怎麽都不會懷疑到這個喬嘉的身上。

劉元喬艱難地在山道上推著獨輪車,擡頭望了望前方出谷的路,還有好長一段距離要走,她卻已經開始手腳無力。

她在心中哀嘆幾聲,忽然一陣狂風吹來,吹得她渾身一激靈,手上脫了力道,獨輪車眼瞅著就要往山下滾去,一雙手即使攔住了獨輪車。

“做什麽!小心點!”什長惡狠狠地罵了劉元喬一通,手卻沒有離開過獨輪車,而是幫著一起將車往前推。

劉元喬默默記下了這個人。

吉翁駕著驢車一路以最快的速度向倉城趕去,卻在鬃山下止步不前。

“吉翁,怎麽了?”劉元嘉察覺車子停下後,裹著棉衣鉆出來,擡頭看向陡峭的高山,“怎麽不走了。”

吉翁眼神銳利,緊緊註視著山峰的一側,劉元嘉不明所以地順著看過去,“那裏有什麽嗎?”

“行軍。”吉翁盯著無聲無息,被樹木掩映的山腰,陡然說道。

“行軍?那我們……”

吉翁當機立斷地打斷劉元嘉,“我們繞過這座山,從其它的路走。”

押運隊一路有驚無險地到了前線大營,前來接應的是巴彥手底下的副將解瓦哥。

在雁城時,劉元喬同解瓦哥打過幾回照面。雖然劉元喬自認為經過一旬的餐風露宿的行軍,她的樣子已經同之前大有不同,但她不確定以解瓦哥的眼力,能不能將她認出來。

於是她在經過解瓦哥身側時,故意低下頭,裝作專心致志整理獨輪車上的物件。

安置押送隊的地方在軍營一處格外偏僻的角落,離眾帳拱衛的王帳有很長一段距離,劉元喬在心中估算了下,若是走過去,大約需要一炷香。

一炷香的時間著實太久,且不說她能不能從什長的眼皮子底下安靜消失一炷香的時間,即便能,也未必能夠成功接近王帳。

燕祁現如今還在昏迷之中,王帳附近一定戒備森嚴,她這麽個大活人靠近,大約在數丈之外就會被當成刺客抓起來。

她一點也不想被燕祁發現自己悄悄來過前線,那樣的話,她就徹底輸了。

劉元喬和同伴一起在什長的指揮下將獨輪車上東西扛到倉庫裏,這一路她都只負責推車,沒扛過重物,一點經驗也沒有,糧袋方被放到她的背上,整個人便被糧袋扯著往後倒去,好在她下意識抓住了獨輪車的車把,身體是及時穩住了,可卻把指甲給擦劈了。

劉元喬頓時臉色慘白,疼得她直抽抽,什長見她這副模樣,也不指望她還能幹什麽活,大手一揮就放她去休息,也算不幸之中的萬幸。

什長將自己的腰牌扔給劉元喬,“你去前頭軍醫那裏拿點藥!”

劉元喬雙手捧著腰牌,心中狂喜。

她正愁著如何穿越大半個營帳到前頭去呢,沒想到忽然之間就得了一個好機會!

劉元喬忙不疊彎腰道謝,喜滋滋地揣上腰牌,吹吹結血痂的手指,頓時感覺傷口並沒有那麽得疼。

一路上,劉元喬被攔下數次,無一例外,都是盤問她的去處和意圖。

劉元喬拿出什長的腰牌在攔著她的士卒眼前晃了晃,又將自己慘不忍睹的手指展示一番,然後大搖大擺地“過關斬將”。

她先去軍醫的營帳看她的手指,待上了藥,包紮好後,才拎著軍醫給的一小包藥粉往回走。

來時她特意留心過王帳的位置,她決定先試著往王帳方向走,要是中途被人攔下,她便借口說自己初來乍到,一時迷了路。

連說辭都想好了,可是劉元喬沒想到接近王帳十分順利,根本沒用上這個說辭。

她成功地到達了王帳的外圍,正要繼續往裏走,突然,王帳前響起了號角聲。

劉元喬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急忙隱在角落。

號角聲一響,各處營帳裏的人紛紛鉆了出來,一眼望去,大家臉上都是一副難以置信的表情。

號角聲持續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劉元喬也疑惑了一盞茶的功夫,直到,王帳前豎起了白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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