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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陣曲(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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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陣曲(七)

號角聲陣陣,前線大營下隱藏的各方勢力蠢蠢欲動。

錫善苦苦等候一月有餘,甚至親臨倉城部署監控南圖勒大營的一舉一動,終於在今日等到了他夢寐以求的消息。

不,這個消息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比他夢寐以求的還要令他驚喜,

錫善乍聞號角聲,連外袍都來不及罩上,便心急火燎地登上倉城的城樓。高高的城樓上烈風陣陣,他卻感受不到寒冷,雙頰上泛出陣陣紅,也不知是被寒風剮蹭的,還是激動所致。

錫善的雙目緊緊盯著幾十裏外的南圖勒大營,這麽遠的距離,根本不可能清晰地看到什麽,可他卻不顧臣下的勸阻,執著地站在這裏。

他等到號角聲結束,等到日上中天,又等到金烏西斜,等得頭暈眼花,在長久的等候之後,他恍惚間看見南圖勒大營中揚起了白幡。

“你們快看看,對面是不是上了白幡!”錫善隨手抓過身側的侍衛,顫抖地指著前方,“快看快看!是不是白幡?!”

侍衛順著錫善手指的方向看去,緊緊盯了一會兒,如實地稟報說,“臣看不真切。”

“怎麽會看不真切呢!”錫善急了,“就在那裏,看見沒有,白幡在風中騰飛!你們都過來看看!”

身後諸臣上前,有說看見的,也有說看不真切的。

直到秦阿帶來了細作倉促之間發出了的信號,方才揭開了事實,“南圖勒大營確實揚起了白幡。”

錫善欣喜若狂地抓住秦阿的手,“你們都聽見沒有!本王說得沒錯,南圖勒揚起了白幡!白幡一起……”

秦阿按耐住澎湃心潮,接道,“示圖勒王死。”

城墻上短暫地安靜了數息,而後爆發出此起彼伏的恭賀聲。

“恭喜王汗,燕祁王死,倉城之局可解!”

“不僅倉城之局可解,北圖勒之局亦可解!”

“何止於此!南圖勒驟然之間失了王汗,真是群龍無首之時!我方若能把握時機南下,圖勒一統,近在眼前!”

……

群臣你一言我一語,仿佛阻攔他們北圖勒南下的唯一障礙便是燕祁,如今燕祁沒了,北圖勒便勝券在握,一番話撩得錫善熱血沸騰,激動萬分,恨不能立刻點兵出征,殲滅南圖勒大軍,氣勢洶洶地南下,建立一統圖勒的不世之功。

秦阿自然也是想南下的,不過她尚存一絲理智,踮起腳尖附在錫善耳畔悄悄說了些話。

錫善聽罷,猶如被兜頭淋下一罐冷水,腦中頓時清醒不少。秦阿說,倉城收到了燕祁身亡的消息,其他四個偽王未必收不到,志在南圖勒的,可不只有他。

錫善覺得此言有理。南圖勒既然豎起了白幡,最遲明日便會將燕祁的死訊公布天下,屆時恐不止他們北圖勒,南圖勒的六境之王,乃至與南圖勒接壤的邦國,甚至是大魏,都或多或少會對南圖勒的大片疆域產生一些想法,但是誰能夠成功將想法付諸實際,關鍵就在於誰能夠搶占先機,在南圖勒被燕祁的死訊籠罩時,出其不意,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

錫善感激地看了秦阿一眼,而後吩咐道,“同本王去王帳議事!”

這個先機,他志在必得。

劉元喬躲在角落裏,茫然地聽著號角聲響了又斷,斷了又響,又疑惑地看著軍營中的士兵在各個營帳之間進進出出,來回穿梭。

她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什長藏在劉元喬身後一片陰影處,亦是不解。不過他的不解同劉元喬不一樣,劉元喬是不解號角聲的含義,而他則是為劉元喬安安靜靜地蹲在角落而感到納悶。

那個喬嘉怎麽這般鎮定?都擱那兒蹲那麽久了,白幡都豎起來了,怎麽還不去報信?他不是細作嗎?還是說這個細作比較謹慎,輕易不敢相信王汗的死訊,想要再確認一番?

短短片刻,什長心中掠過許多猜想,最後,他決定親自出馬推波助瀾一番,免得壞了王汗的大計。

什長從陰影處走出,慌慌張張地朝劉元喬走過去,在她的背上猛地一拍,“喬嘉,你蹲在這裏幹什麽?!”

劉元喬頓時汗毛倒豎,僵硬地緩緩轉過身,“什,什長……”

“我不是讓你去看軍醫嗎?”什長的目光停頓在劉元喬手中拎著的藥包上,“你看過了怎麽不回去?”

“我……”劉元喬含糊地解釋說,“我是聽見了號角,看到大家都慌慌張張地往這裏走,就想跟過來看看。”

什長聞言眉頭一皺,低聲訓斥道,“這個熱鬧你也敢看?!快點拿上藥跟我回去!王汗驟然身亡,後頭有的亂呢!你別跟在裏面攪和了!趕緊的!”

什長的嘴巴一張一合,“突突”說了一大堆,劉元喬只捕捉到四個字“王汗”“身亡”。

她腦中“嗡嗡”地響,“王汗,身亡?”

什長狐疑地盯著她,“號角聲你沒聽見?”

“聽……聽見了。”

“聽見了你不知道?”

“我……”

劉元喬低頭沈默。

什長以為自己做戲做得過頭,將眼前這個細作給問倒了,急忙找補道,“哦,我想起來了,你是新征調入伍的,對軍中號角聲的含義不知道也屬實正常,哎!甭管其他的,你趕緊同我回去,別在這杵著了,免得被人發現!”

說著,什長手上推了劉元喬一把,催促她,“快些!”

劉元喬被什長的力道推著往前無意識地走了兩步,僅僅兩步,她就像被抽了魂的人重新回魂一般,虛晃一槍趁什長不備,調轉方向往王帳跑去。

什長足足楞了數息才回過神,可是劉元喬已經跑出了好幾丈遠。

“哎!”什長沒想到劉元喬會是這個反應,他往前跟了兩步,想要提醒她不能往王帳去,會被當成刺客抓起來,轉念一想:喬嘉本來也是個細作,他要提醒他幹嘛……

可這樣一來,細作的身份必定會被發現。

什長站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他覺得北圖勒派了個傻子過來當細作,哪有還沒把消息傳出去就自爆身份的?

此事處處透著蹊蹺,什長想了想還是跟了上去。

劉元喬跑了三四丈遠就被士兵攔下。

“你幹什麽?前面是王帳,不得擅長!”士兵大聲喝道。

劉元喬目光幽幽地落在攔住她的人的左肩上,“你是左軍的?叫你們左大將出來!”

士兵從眼前這個身著普通士卒衣服的人身上看到了一種名為壓迫感的東西,他不自覺握緊了手中的武器,頗為底氣不足地提高了聲音,“你是哪個隊伍的?”

劉元喬全副心思都在王帳之內,多被盤問一句,她便要多解釋一句,她不欲與此人多言耽擱時間,擡手想要揮開攔在她跟前的胳膊,攔她的人覺察到她想硬闖,連忙亮出武器並揚聲高呼,“此人想要硬闖王帳,意圖不軌,拿下他,速去請左大將!”

周圍整列的士卒齊刷刷上前圍住劉元喬,忽然,眾人眼前飛掠過一道黑影。

“這……”

一人一狼傲骨挺立在包圍圈內,十分詭異。

八兩沖著周圍的士兵呲了呲牙,劉元喬在它的後頸上摸了摸,沖著為首的那人開口,“去叫巴彥過來。”

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

“黎鷲狼?”有人認出了八兩。

“軍中怎麽會有黎鷲狼?!”也有人不信。

“好像,軍中的確出現過黎鷲狼,就是在雁城的時候……”有人提醒。

眾人三三兩兩想起了什麽,“好像,王汗有一條黎鷲狼。”

“不是王汗的,是王汗送予君侯的……”

眾人看著劉元喬的眼神不那麽對頭了。

“速去請左大將!”

然而話音剛落,巴彥就掀開營帳走了出來。

他是被外面的吵嚷聲吸引出來的,出來以後,他看到了令人心驚肉跳的一幕:差一點點就正式成為他們王後的承平侯,身穿火頭軍的衣甲,手裏拎著一包不知道什麽的東西,同王汗送的黎鷲狼八兩一起,被他手下的左軍團團圍在王帳前。

天寒地凍的,後脖子一陣陣發寒,巴彥冷不住打了個哆嗦。

劉元喬從容地起身,同巴彥四目相對,“左大將,別來無恙。”

劉元喬用的是魏語,巴彥覺得他們的君侯話裏有話,可又不能不接,“無恙,無恙……”

“左大將無恙,可吾並不無恙,”劉元喬用眼神示意巴彥看她的四周,“左大將打算讓你的手下一直這麽圍著吾?”

劉元喬的出現太過突然,巴彥還未從詫異中清醒,一時忘了她還被圍著,經過劉元喬的提醒,他急忙揮手,“散了,都散了,別圍著了!”

說著從臺階上親自走下來迎接,路過時還不忘一腳踹一個,“不長眼的東西,這是君侯!”

“君侯?”

“參見君侯!”

“參見君侯!”

“參見君侯!”

……

巴彥走過來張口便要解釋,劉元喬做了個擡手的動作,她現下不想聽任何解釋,她只想知道燕祁是個什麽情形。

“免了,”劉元喬擡腿走上臺階,“吾要見燕祁。”

“君侯!”巴彥急忙大跨步上前攔住劉元喬,“君侯一路勞頓想必……”

“吾不累,”劉元喬堵住了巴彥的話,“吾千裏迢迢來此,不是聽你在這兒敷衍吾的,吾要見燕祁!”

巴彥硬著頭皮將劉元喬攔在最後一層臺階下,“不可君侯!”

劉元喬斜睨著他,“為何?”

巴彥咬咬牙,“噗通”一聲跪下了,“請君侯節哀!”

巴彥一跪,周圍的士兵也跟著跪下,近處響起許多聲“請君侯節哀”。

“節哀?”劉元喬擡手指向王帳,“他真死了?”

巴彥重重點頭,面露哀戚,“王汗陣前中箭,那箭上淬了毒,藥石無醫,所以……”

“眼見為實,吾要進帳!”劉元喬不顧巴彥的阻攔,堅決要往前走。

巴彥立刻換到劉元喬面前跪著,“王汗已經入槨,請君侯許王汗身後之安!”

言下之意,就是讓劉元喬不要去驚擾燕祁亡靈。

“讓開。”

“君侯,”巴彥疏忽擡頭,無奈道,“倘若君侯執意驚擾王汗魂靈……”

“如何?”劉元喬問。

“那便,只有,”巴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劉元喬後頸上劈了一計,“得罪了。”

巴彥扶住劉元喬,“擡君侯去側帳。”

“是。”

巴彥蹲下同八兩對視一眼,在八兩戒備的目光中指了指被擡走的劉元喬,“你小子倒是忠心,不過你也能分得出好壞是吧,不然我動你家主子的時候,你恐怕早就撲上來咬我了,既然你也知道我是好心,還不趕緊去他身邊守著?”

八兩“嗷嗚” 了一聲,垂下尾巴。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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