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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月(三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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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月(三十一)

入了處暑以後,長安城內是一日比一日熱。

千秋宮內負責制冰供冰的司冰室是循著往年的用度存的冰,沒曾想今年比往年都要熱,才過處暑,司冰室地窖裏的冰就已用了一大半。

宮內餘下的冰是鐵定撐不過這個酷暑的,司冰監犯了難,躊躇再三,將此難處寫成木簡,上呈給了梁昭儀。

王皇後尚在病中,傅夫人受傅嬋湘連累,這段時日閉宮不出,一心抄經,如今宮內能管得了事的只有梁昭儀。

司冰監去了鸞棲殿說明來意,宮人讓他在殿外等候梁昭儀的通傳。

鸞棲殿內飄出的陣陣涼意讓他肉疼。

在殿外便能感受到涼意,殿中涼爽到何種程度可想而知。鸞棲殿素來奢靡,連用冰也是其餘宮殿的數倍,倘若每日都照著現下這個數供應,不出十日,宮內的庫存就要告罄。

“昭儀傳司冰監入殿。”

司冰監在宮人的帶領下進入鸞棲殿,目不斜視一路行至梁昭儀座下,“請昭儀安。”

“嗯,司冰監極少來吾這裏,此番請見,可有要事?”梁昭儀問。

司冰監呈上木簡,向梁昭儀說明了來意。

梁昭儀一目十行地將木簡看完,“今歲確實比往歲熱得多,不知宮中餘下的冰夠幾日的用度?”

司冰監不敢作假,老老實實回答道,“回昭儀,按照現下的支取用度,頂足了十日。”

“十日……”梁昭儀眸光一動,“此事關系重大,吾需稟告陛下處置,司冰監先回去候著吧,吾去一趟宣政殿。”

宣政殿中,乾武帝正查看太醫令的密奏。

太醫令說,呂陽落下城門後,周圍幾個縣染病的人數便穩定下來,他在密奏中詢問乾武帝對染病之人的處置辦法,這時梁昭儀走了進來。

乾武帝聽見腳步聲,下意識要將密奏藏進手邊的一摞書簡中,可轉念一想又覺得過於刻意,便大大方方將寫著密奏的絹布疊了幾疊,隨手扔在一旁。

梁昭儀迤邐著長裙走過來,身上帶著冰與雪蓮花露混雜的涼意,乾武帝頓覺神清氣爽。

“陛下換了新的帕子?”梁昭儀瞧了一眼被乾武帝扔在一側的絹布,“倒是別致。”

“沒什麽特別的,你若覺得入眼,朕命人用新貢的霧行絹給你制上十幾方,那霧行絹才叫別致,碰在手中如捧著一團雲霧……”乾武帝大讚霧行絹,梁昭儀怎猜不到他的心思,故意做出感興趣的樣子。

“陛下既勾起了妾的好奇心,可就不能反悔了!”梁昭儀提著裙擺在乾武帝身側跪坐下,“到時陛下可別舍不得。”

乾武帝撫摸著梁昭儀的手,在手背上輕輕一拍,“舍得,怎麽舍不得。”

“說到舍得,妾有一事要稟呈陛下,”梁昭儀從袖中拿出木簡,“這是司冰監呈給妾的。”

乾武帝看著看著皺起了眉,“今夏的冰如此短缺?”

“按照往年的用度,是不缺的,可今夏熱得厲害。”梁昭儀說。

“從各處調冰也不是沒有過,”乾武帝拿起蘸了朱砂的禦筆,在木簡末尾的空白之處寫下“調冰”二字,“此事便由你兄長去督辦吧。”

只要是皇家禦差,大都有不少油水可撈,乾武帝知道此事,也默認,只要督辦之人撈得不過分,有限度,他不介意給下面的臣子一些這樣的機會,不過能得到這樣的機會的,都是他的心腹。

“妾替兄長謝過陛下,還有一事,”梁昭儀繼續道,“調冰可解其餘宮殿用冰之困,可皇後殿下尚在病中,太醫曾叮囑殿下病中不可用冰,儀正殿今夏還沒用上冰,如今到了酷暑,天氣越加熱了,妾怕不用冰,殿下於病中難受,用了冰又加重病情,便想著給皇後殿下換了清涼的地兒。”

乾武帝點了點頭,“難為你記掛著皇後的病,說的有理,那你覺得何處合適?”

梁昭儀回答說,“總不過宮中的幾處高處,妾想著殿下是皇後,住的地兒得合殿下的身份,可宮中幾處高臺同殿下的儀正殿相比有些簡陋,所以妾想著加以修繕一番,再讓殿下住進去,至於何處,還請陛下決斷。”

乾武帝著意思索一番,“你想的很對,但若此時才開始修繕,恐來不及,這樣吧,送皇後去上林苑,就住上林湖邊上的嘉寧殿,那兒地勢高,涼快,又配得上皇後的身份。”

梁昭儀不無擔憂,“皇後殿下離宮是大事,妾恐……”

“朕令皇後出宮是想她好好養病,正好千秋宮人多口雜,上林苑清幽,正正好,前朝那些個禦史不必管,此事你去安排。”

“是。”

範常侍手腳輕輕走了進來,梁昭儀不動聲色地退下,離開宣政殿時,她暗中回頭看了一眼,範常侍正領了一人入殿,那人著一身近侍的衣裳,卻面生得很。

劉元喬在山中住得快忘記了燕祁這個人,同春蕪將整座山頭折騰了個遍,每日辰時出門,直到傍晚才回來。

春蕪以為劉元喬是離開王庭一段時日,沒了整日需要在燕祁王面前演戲的壓力,小孩子心性發作,開始好玩了,其實劉元喬是想在山中找一樣東西——胡蔓草。

胡蔓草,是劉元喬在木簡中看過的那一種可以制成假死藥的草,前些日子她坐在花架下看書,又翻到了這一段,便突發奇想想要入山尋一尋胡蔓草。

萬一可以尋到,她便有救了。

萬一尋不到,反正在山中的日子清閑,她就當借機玩一玩了。

尋了這麽多天,胡蔓草沒尋到,劉元喬倒是學會了編花冠。

山上到處長著不知名的,她以前沒見過的花,五顏六色成群成片,十分壯觀好看。

地上的花玩了個遍,劉元喬就開始肖想山崖壁上的花。

“君侯,山崖壁太危險,您還是別上去了。”春蕪擋在劉元喬身前,說什麽都不讓她爬懸崖。

劉元喬指著崖壁上那一叢紅的白的說道,“春蕪,你看那也不高,離地不過一丈,一定不會有事的。”

春蕪見拗不過劉元喬,便改口道,“那婢子上去替您摘。”

劉元喬不同意,“吾要自己上去。”

春蕪怎麽可能讓她上去,這要是摔下來,萬一磕著碰著怎麽是好。

二人僵持,忽然劉元喬感覺到周圍刮起了一小簇風。

春蕪眼疾手快將劉元喬推倒在地,“君侯小心!”

劉元喬“噗通”一聲雙膝跪地,一支羽箭堪堪擦著她的頭頂飛過,“叮”的一聲射入山壁。

羽箭堅硬,沒入山壁後,周圍一指寬的石頭皆碎成了細碎的小塊。

春蕪迅速將劉元喬從地上提起,拉上人就往山下跑。

劉元喬只見到了羽箭,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是刺客。”春蕪焦急地解釋道。

“刺客?怎麽會有刺客?會不會是獵戶在打獵?”劉元喬一邊被春蕪拉著跑,一邊回頭看,她什麽也沒看到。

“那箭是沖著您來的。”

話音剛落,“嗖嗖”,兩支羽箭一前一後向劉元喬追來。

幸而二人反應快,不然兩支總有一支會直插劉元喬的心肺。

這下劉元喬不得不信,真的有人想要她死。

“春蕪春蕪,”劉元喬從腰間摸出信號彈,她將這東西帶在身上是怕萬一迷路,山下的人看見信號可以上山來尋她們,沒想到第一回用竟是因為遇到了刺客。

劉元喬來不及多想,連發三枚。

三枚信號彈直沖雲霄,在天上爆開三朵碩大的雲團。不僅劉元喬,連隱在暗處的刺客都被爆開的雲團所震驚。

劉元喬驚訝的是,爆開的雲團太大,似乎覆蓋了半個山頭,這麽大的雲團,她發了三發,恐怕百裏之外都能看到。

而此刻震驚的是,劉元喬發出的信號彈為王汗親軍才能使用的連雲彈,一年至多能制出六發,而劉元喬一出手就是三發。

連雲彈一出,猶如烽火臺上的狼煙冉冉升起,見此信號,附近駐軍必須立刻前往支援。

刺客跟蹤了劉元喬主仆許久,摸清了他們在山中活動的規律,斷定他們並無後援,這才敢於今日出手。

誰能料到,劉元喬發出了三枚連雲彈。

難道附近有後援?

刺客不禁疑惑起來。

他們動手之前就覺得奇怪,大魏承平侯這樣敏感的人物,燕祁會放任他遠離王庭,只同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奴仆婢女住在山中?

因此他們在觀察了承平侯許多日之後,才選擇動手。

可連雲彈令他們感到畏懼,若附近沒有燕祁安排的援軍,於眼前這兩個人而言,連雲彈發出毫無意義。因為就算發出了連雲彈,憑他們兩個也根本撐不到遠處的援軍到來,倘若援軍就在附近,那連雲彈的意義就不一樣了。

三枚連雲彈騰空爆開的巨大煙霧緩緩下降,將山頭籠罩,逐漸將人的視線掩蓋。

劉元喬在看到煙霧的一剎那就想明白了,憑借她和春蕪兩個的速度,根本不可能逃回山下,她們只能躲起來,躲到救他們的人的到來。

借著煙霧的掩蓋,劉元喬和春蕪兩個在山中艱難潛行,被山石磕到碰到也不敢發出一點聲音,還好煙霧拖慢了刺客的搜尋速度,讓她們在山林間找到一處隱蔽的地方藏身。

希望燕祁來得快一點。

劉元喬暗自祈禱。

七十裏外的雁城王庭在第一朵雲團爆開之時就響起了緊急的號角聲,三朵雲團下降後,王庭外圍的護城區,彩色狼煙一簇接一簇沖上天空。

不同顏色的狼煙用不同的排列方式點燃,就代表不同的意思。

廓山馬場駐紮了半支左軍,在收到王庭發出的摻了焉支花粉的紅色狼煙信號後,以最快的速度列隊進山實施營救。

紅色狼煙,意味著最高級別的危機。

王庭外,餘下的左軍與右軍整裝待發,隨著一聲號角響起,左軍先動,向著廓山方向疾馳,而右軍迅速向雁城外圍分散。

二軍任務明確,左軍負責支援廓山,營救承平侯,右軍負責封城。

燕祁坐鎮穹廬大帳,用木枝在沙盤中代表北圖勒疆域的一片黃沙上畫了三條彎彎曲曲的線。

北圖勒完整的疆域,頓時一分為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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