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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月(三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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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月(三十二)

連雲彈的威力極大,雲霧向著山頭倒扣下來,彌漫在漫山遍野之間,久久無法消散。

這煙霧不僅模糊人的視線,身在其中久了,還會感到眼睛酸痛不適,有那麽一刻,劉元喬以為自己大約要瞎了。

她覺得連雲彈不僅是一種信號彈,本身還可以是一種制敵的武器,只是這種武器未免有些坑人,傷敵一千自損八百。

劉元喬用手揉了揉自己酸痛的眼眶,眼淚不自覺地順著手指留下來,春蕪急忙阻止她繼續揉搓的動作,用帕子將她的眼睛蒙上,在腦後打了個結,“君侯前往別再碰自己的眼睛了,免得害病。”

劉元喬摸了摸自己腦後的結,不禁責怪起燕祁來。

這人將東西塞給她時,既不告訴她是什麽,又不告訴她一次用多少,只簡單地說了句“若遇到危險發射出去”,根本沒說這東西連發幾枚的後果,熏得她眼睛疼。

可她轉念一想,這事兒也怪不了燕祁,或許燕祁就沒料到她真的能用得上呢?而且既是信號彈,不制得誇張些,怎麽能讓遠方的救兵看見?

說到底,都怪那些刺客。

好端端的,為什麽要殺她?她有什麽好殺的?殺了她,燕祁一定不會放過他們,他們也未必能活著走出雁城,對他們而言有什麽好處?

劉元喬搖搖頭,現在想這些還不是時候。

她扶著凹凸不平的穴壁,伸長脖子翹首以盼,“春蕪,外頭有動靜嗎?”

春蕪以為劉元喬問的是刺客有沒有發現這裏,急忙安慰道,“君侯,此處隱蔽,外頭的煙霧又還未曾散去,他們應當很難發現這裏。”

很難發現這裏?那豈不是燕祁來了也難以找到她們?

劉元喬開始擔憂起來,燕祁會不會找不到她們,覺得她們已經死了,然後就放棄尋找,收兵回去了?

這樣不成!

劉元喬扶著穴壁摸索著往洞外走,她得給燕祁留點暗號,免得他找不到。

“君侯怎麽出來了?”春蕪急忙迎上來扶著顫顫巍巍往外挪動的劉元喬,“此處有婢子就夠了。”

“吾想給燕祁留點記號,這裏視線不好,吾怕他尋不到我們。”

說著,劉元喬便要往外走,卻被春蕪及時扯住胳膊。

“君侯,此時在外頭留下暗號,萬一將刺客引過來怎麽是好?”春蕪想勸劉元喬打消這個念頭,劉元喬猶豫了一下,她在糾結。

她擔心若不留下暗號,燕祁便不能尋到此處。

春蕪瞧見劉元喬還是一副躍躍欲試的神色,暗自嘆了口氣,“君侯,您即便出去留了暗號,王汗也未必能夠看見。”

劉元喬倏忽轉過頭,明明她的眼睛被帕子蒙著,春蕪卻隔著帕子感受到了自家翁主不安的目光。

“他不會來嗎?”劉元喬問。

春蕪想說,“也許會的”,然而話到嘴邊,她改口道,“婢子的意思是,王汗的援軍很可能到了廓山以後會兵分幾路進山搜尋,能夠尋到此處的這一支未必就是王汗親率的那一支,既未必是王汗親率的援軍,那麽君侯給王汗留的暗號他們也就未必能看懂,豈不是做了無用功?”

“你說的也有道理。”劉元喬的神色明顯緩和許多,“那便不出去了,你同吾一起在洞穴中待著,等候援軍吧。”

往治傷寒之癥的藥方中添加了鼠回草之後,新藥方雖不說有立竿見影的作用,但也卓有成效。

三日過後,呂陽縣城中沒有再多添一位病人,五日過後,縣城中染了病的人驚訝地發現自己不知道從那一日開始,身上的癥狀漸漸開始消失了,到了用藥的第八日,那些正當壯年,體魄健壯的病人已經痊愈,而小孩與老人也在慢慢好轉。

劉遂手下偷偷帶入呂陽縣城的鄉間神醫說,至多再有一旬,還未痊愈的病人便能夠大好了。

劉遂琢磨著已經到了合適的時機,在同劉元嘉商議過後,於第八日的傍晚,親臨呂陽官署的正門,在官署正門前一片寬敞平坦的街道上,向當地百姓公布了這一喜訊。

在這之前,官署每日向百姓發藥,有一些稍懂醫理的百姓在飲了新藥以後,就已經覺察出其中的不同,當縣城中陸陸續續開始出現痊愈的病人時,坊間便開始出現了一些傳言,大家都在說,太子殿下以身試藥,試出了一種能夠治療病癥的新藥,呂陽有救了。

如今大夥兒親眼看見劉遂容光煥發地出現在官署前,親耳聽到他向大家宣布疫癥有藥可治的喜訊,這才相信,呂陽是真的挺到了“守得雲開見月明”【1】的這一日。

安撫完百姓後,劉遂便回官署去尋劉元嘉。

“元嘉,你的方法很有效,”劉遂興沖沖地告訴他,“孤按照你的建議,提前在坊間散布傳言,今日孤再向大家宣布疫病有藥可治的消息時,百姓們並未有懷疑。”

劉元嘉在滎陽時,經常混跡於市井中,自是知曉市井傳言的厲害,若用得好,便可以成為他們的助力,幫助劉遂安定呂陽,“這下呂陽的百姓應當相信,阿兄當初封城並非放棄呂陽,而是下定了決心與呂陽共存亡了。”

說到這個,劉遂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大半。

劉元嘉清楚劉遂變了臉色的緣由。太醫令何來那麽大的膽子敢暗中謀害太子,又假傳太子之令封死了呂陽城,背後奉誰的命令,他們心知肚明,但卻不能當真。

經此一事,劉遂算是徹底死了心,而他承認當初是自己下令封城,也是全了最後的父子之情。

“等呂陽事了,阿兄便要回到長安,對接下來的事,阿兄可有對策了?”劉元嘉問。

“此事便到太醫令止吧。”劉遂說道,“太醫令瀆職畏死,故而假傳孤的詔令。”

“那阿兄被人下藥之事呢?”劉元嘉又問。

“孤總覺得此事不是同昌王那邊的人所為。”

雖然人證招了自己是奉同昌王的命令,要太子無法活著走出呂陽,可劉遂還是覺得其中有些癥結不大說得通。

“褐磺草是北邊的東西,同昌王怎會知道它的用法,而且,孤不認為劉伉能夠讓太醫令聽命於他。”劉遂說出了自己百思不得其解之處。

“若不是同昌王,那麽便是京中還有人在暗處對阿兄虎視眈眈,”劉元嘉背後一陣凉寒,“此人身在暗處,防不勝防,阿兄回京以後需得小心。”

劉遂深以為意,“不說孤了,說說你吧,元嘉,至多一旬呂陽便要重啟城門,在此處耽擱了這麽久,離大婚不足二十日,你對接下來的路途有何打算?”

劉遂的話一下子點明了劉元嘉當前的困境,這幾日他同吉翁仔細算了一下接下來的路程,按照之前規劃的路線,哪怕一路順當,二十餘日也絕對到不了王庭。

劉元嘉一臉愁容地嘆了口氣,“不瞞阿兄,臣弟同吉翁算過路程,除非從呂陽一路西行,星夜兼程,還有可能趕在大婚之前到達圖勒,若按照之前的路線,北上借道,無論如何都是趕不及的。”

劉遂從腰間解下一枚玉佩,推到劉元嘉面前,“那便一路西行吧。”

“可若西行,必定要穿過潤州,潤州刺史是……”劉元嘉為難地看著劉遂,潤州刺史可是乾武帝的心腹,走潤州,風險太大了。

“孤明白你的擔憂,但是孤讓你走潤州,必是肯定潤州沒有風險的。”

“為何?”

“你從呂陽出發,到達潤州之時,潤州刺史定已易人。”劉遂說了一句高深莫測的話,“現任潤州刺史,與太醫令是姻親。”

劉元嘉竟聽懂了劉遂的言外之意。

劉遂手中的證人咬死毒害太子一事為同昌王主導,而毒害太子的藥物又來自於太醫令,乾武帝可以默許乃至放任同昌王覬覦儲君之位,但是絕對不能容忍同昌王將自己的人納入麾下,而乾武帝生性多疑,一旦他知道太醫令已經是同昌王的人,那麽由表及裏,絕不會允許一個可疑之人坐鎮潤州要塞。

“潤州邊陲要地,接替潤州刺史之位的人,不能不對潤州熟悉,潤州餘下的那些人中,有此資歷的,只有州佐史曹倫。”劉遂篤定地說道,“若在潤州遇到什麽事,你找曹倫,他一定會幫你。”

“這曹倫是阿兄的……”

“他是湯公留下的人。”劉遂點到為止。

劉元嘉松了口氣,湯籍的人便是劉遂的人,既是劉遂的人,他便能安心了,“如此,多謝阿兄。”

山間的夜晚不僅不熱,還冷得緊,尤其在竄風的洞穴中。

劉元喬蹲在洞穴坑坑窪窪的地上,環抱四肢,冷得直打哆嗦。

但比起身上的冷,她只覺得自己的心更冷。

都過去整整一日,外面什麽動靜都沒有。

燕祁是不打算來救她了?

春蕪看著劉元喬的臉□□言又止。

“不救便不救,”劉元喬猛得從地上站起,由於蹲得太久,站起來時眼前發黑,差點栽倒,“他不救,難道我們還不能自救嗎?”

說著便要往洞外沖去。

“嘶——”劉元喬一步都沒有跨出去,就抱著腿癱倒在地。

“君侯!”

“無事,腿麻了。”劉元喬又急又氣,急得是想盡快下山,否則不被刺客殺死,也得被凍死,至於氣的是什麽,她就不知道了。

只覺得有口氣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春蕪蹲下幫劉元喬揉腿,忽然,外面響起了一聲狼嚎。

二人雙雙僵住。

“狼……”劉元喬撐著春蕪的胳膊哆哆嗦嗦站起來,“有……有野獸?”

春蕪也慌了神,倘若有狼,極有可能是一群狼,那麽她們根本沒有任何還手之力。

“嗷嗚……”

狼嚎聲越來越近。

劉元喬方才還冷著,現下卻出了一身汗,冷不丁地,有什麽東西撲進了她懷中。

毛茸茸的,還發出一陣一陣叫聲。

這叫聲,有幾分熟悉。

洞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不一會兒,洞外映出了火把的光亮。

劉元喬一把摘下蒙在眼睛上的帕子,借著光,她看清了自己懷中的東西。

“八兩?!”

劉元喬大喜過望,顧不得腿麻,急忙從地上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君侯!君侯在此處!”

山間的火把陸陸續續往這一處洞穴匯聚,劉元喬看到了幾張熟悉的面孔,尤以站在前方的左大將巴彥最為醒目,她差點喜極而泣。

直到此時,她才有種劫後餘生的放松。

劉元喬雙手抱著八兩,向巴彥走去,“吾害怕你們尋不到這一處地方,幸好,”劉元喬向巴彥身後看去,看著看著,笑容漸漸消失。

“只有你們嗎?”她試探著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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