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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月(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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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月(四)

啟程回王庭的路上,劉元喬就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不太對勁,她以為是跑馬累出來的精神不濟,結果行到半路,腹部忽然開始疼痛,一陣疼過一陣,好似墜了千斤重的石塊一般。

劉元喬彎腰伏下身子,期望蜷曲的姿勢能夠幫她減輕一點疼痛,然而,疼痛不僅沒有減輕,反而加重了。

不會這麽倒黴吧?!

自來到王庭以後,她日夜憂慮自己的身份會被揭穿,竟忘了身為一個女人每月都會來一次的大事。這也不能怪她,約莫因為換了環境導致身體不調,所以那事兒一次也沒來過。

若不是這種疼痛感有幾分熟悉,她直到現在都想不起來,只是單純以為是自己勞累過度。

說有幾分熟悉,那是因為雖然感覺相似,但是此回痛起來的程度可比以往重多了。

劉元喬一邊按著小腹,一邊強撐著思考待會兒回到王庭該怎麽辦。

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發現這件事。

她外頭穿了一件寬厚的披風,只要血腥氣不重,這事兒其實不難掩蓋。可就怕萬一,萬一燕祁長了一只狗鼻子,能嗅見血腥氣呢?!

今日她身上並未帶香料,該如何掩蓋血腥氣?

又疼又急,漫長的路程竟一會兒就結束了。

“君侯,王庭已到,王汗請君侯下車。”巴彥在馬車外請道。

劉元喬猛掐一把自己的掌心,提醒自己開口時萬不可讓人聽出端倪。她定了定神,緩緩拉開車窗,微微探出半個頭,沖巴彥道,“左大將,吾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可否?”

“啊?”不情之請?什麽意思?巴彥聽不懂。

“君侯有何事?”燕祁聞言走過來,“你說得這般文縐縐,巴彥他聽不明白,君侯告訴本王就是了。”

忽的一陣強烈的鈍痛襲來,劉元喬疼出一身的冷汗,此刻開口多說話必定露陷,她只好故作為難地遲疑,暗自祈禱夜幕之下燕祁看不清她真正的神色。

“君侯可是有什麽難言之隱不便對本王講,只能對,左大將講?”燕祁看向巴彥,顯然在打量這位左大將。

劉元喬:“……”

不成,她不能再沈默下去,不能讓燕祁懷疑她和左大將之間有什麽瞞著她,而且本來就沒什麽事兒瞞著他,他若懷疑,她豈不是冤死了。

“其實也沒什麽大事,吾就是,”劉元喬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等到氣喘勻了方才繼續開口,“就是怕說了,王汗會笑話吾,吾從未向今日這般跑過馬,因而有些……腿軟。”

又是一陣鈍痛襲來,最後說“腿軟”兩個字時,劉元喬的語氣忽然就弱了下去,陰差陽錯的,倒也十分符合她故意偽裝出的心虛之狀。

“本王還當是何事,原來如此,既然君侯身體不適就不必在中庭下車了,巴彥,你替本王將君侯送回□□。”燕祁善解人意地吩咐道。

“多謝王汗。”劉元喬應該暗喜的,無奈她實在太疼了,根本喜不起來。

這副蔫巴巴的樣子落在燕祁眼中,像極了她曾經春耕時分在長安郊外見到過的,被累得半死不活的牛。

燕祁再次開始反思自己是不是高估了劉元嘉的體魄。

這滎陽王世子平時看著活蹦亂跳的,難不成真是個外強中幹的?

春蕪提心吊膽了一整日,終於將劉元喬盼了回來。

“君侯回來便好,”春蕪開開心心地朝左大將屈膝行禮,“多謝左大將送我家君侯回來。”

“不謝。”巴彥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左大將可是有話要說?”春蕪瞧見他的臉色,順口問了一句,其實她現在全副心神都在劉元喬身上,方才人在馬車中,光線甚為黯淡,看不大清,但人走到近前,借著火把的光亮,她發現她家翁主不太對勁。

“無,無,那什麽,好好照看君侯,我先走了。”巴彥想了想,決定還是不要當眾將君侯跑馬跑到腿軟這件事給透露出來,畢竟是男兒,得給君侯留些顏面。

巴彥走後,劉元喬再也支撐不住,一個踉蹌撞在春蕪身上。

“噓!”劉元喬豎起食指抵在唇邊,“小聲點,你先扶吾進帳。”

“是……”春蕪緊張地將劉元喬扶進營帳,將她安置在榻邊,慌張地詢問道,“君侯這是怎麽了?可是發生了什麽意外?有哪裏受傷?”

劉元喬歪在榻上,有氣無力地指了指自己小腹的位置,“你說吾是不是很倒黴?”

春蕪瞬間便明白了,“婢子這便去準備!”

換好幹凈的深衣,又用上春蕪早先便備著的月事帶,身心俱疲的劉元喬不由自主開始打瞌睡,在睡過去之前,她還再三拉著春蕪的手叮囑她,“切記,一定要處理好今日吾穿的衣裳。”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後,劉元喬兩眼一閉頭一歪,也不知是睡了過去,還是暈了過去。

第二日午時,劉元喬才醒過來,一醒來便發現自己頭暈腦脹,喉痛鼻塞。

她這是,病了?

之前她想過假裝一場大病,然後借此解釋自己身形變得瘦削單薄的緣由,但因為怕燕祁安排醫師給她把脈看出端倪,故而最終沒有付諸實踐。

然而上天總算眷顧了劉元喬一回。

她真的病了。

“咳咳,吾病氣纏身,蓬頭垢面,恐汙了王汗的眼,咳咳,這才命人搬來屏風作為遮擋,請王汗莫要見怪,咳咳咳咳咳……咳咳……”劉元喬病後嗓子變得沙啞,倒是不必再刻意沈著嗓子模仿劉元嘉說話的聲音,

燕祁面對著將床榻遮得嚴嚴實實的屏風,“慚愧”道,“君侯莫要如此,也是本王思慮不周,未曾想過君侯初來圖勒,還不適應此地變化多端的氣候,帶著君侯跑馬,這才令君侯著了涼。”

“咳咳,王汗堅持要來探望吾,吾感激不盡,只是吾這病一時半會兒好不了,唯恐將病氣過給王汗,王汗還是莫要來了,王汗的心意,吾銘感於心。”劉元喬吸了吸鼻子,朝春蕪招招手,春蕪趕忙遞上溫水,她一口喝盡,可還是覺著嗓間幹澀,忙含了一枚春蕪送近的甘草丸。

“本王聽君侯的聲音與往日大不相同,向來的確病得厲害,不如讓王庭的醫師瞧一瞧?”燕祁提議道。

“咳咳咳咳,”劉元喬似是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緩了一陣後,委婉謝絕了燕祁的好意,“豈敢勞煩王汗帳下的醫師,吾自大魏帶了王府的醫師與藥材來,那醫師在滎陽王府多年,熟知吾的體質,已開過藥方,王汗盡可放心。”

燕祁略一沈吟,“也罷,既然君侯有熟悉的醫師,本王也就不多此一舉,畫蛇添足了,便依君侯所言吧,君侯若有需要相助之處,盡管遣人去王帳說一聲,那本王不打攪君侯養病了。”

“恭送咳咳咳咳,王汗。”劉元喬要起身,被燕祁出言攔住。

“君侯還是躺著吧。”

燕祁離開後,劉元喬長長舒了口氣。

終於不用整日面對著燕祁王了,此次她一定要狠狠地生一回病!先病上兩三個月再說!

可是春蕪還有些擔憂,“君侯,雖說醫師是從王府帶來的,可是讓他把脈真的沒有問題嗎?”

“不是懸了絲線嗎?他又沒直接碰到吾的手腕,”劉元喬安慰道,“你且寬心,吾有把握。”

春蕪還是不放心,“婢子曾聽人言,從脈象可辨別男女,萬一醫師發覺了君侯的身份,雖說他是王府的人,可人心難測。”

“話雖如此,但也不盡然,”劉元喬又喝了幾杯水,這才繼續說道,“早年在王府的時候,吾曾對脈象好奇過一段時日,為此專向當時王府的醫正請教過,醫正告訴吾說,從脈象是能夠把出男女,但一則需在無特殊情況時,若遇到生病一類會致使脈象變化的情形,那麽脈象便做不得準,二則,能從脈象分辨男女的醫師,那必是已經行醫數十年,經驗老道的醫師,吾此次從王府帶來的這一位,滿打滿算不過十二年,再則……”

“再則什麽?”春蕪疑惑地問。

“再則,”劉元喬的目光帶了些許鋒芒,“他是從王府出來的,家就在滎州,父王母妃醒來後,必定會想盡辦法安頓好一切,讓吾無後顧之憂,他看出便看出,若敢背叛……”

春蕪頃刻間明了劉元喬話語背後的意思。

王上與王妃發現翁主代嫁一事,必定會迅速排查府中眾人與和親隊伍裏的人,也就會控制與之相關的人,免得讓翁主被自己人背叛。

想到此,春蕪心中稍稍安定些,她同翁主,也不算是孤助無援,只是不知,王上與王妃是否還有後策應對。若翁主長久在圖勒待下去,身份被揭穿不過遲早之事。

不過她已無力思慮以後,只能先顧著眼下。

孟鄉縣自打被賊匪占了後,無論白天黑夜,家家皆是閉門不出。

商鋪不開,集市沒有,劉元嘉想趁著上街采買物件給吉翁傳遞消息都沒有機會。

“哎……”劉元嘉蹲在土墻下聽外面的動靜,外頭的腳步聲比之前兩日不減反增。

這幾日他經過旁敲側擊地試探,幾乎確定正屋內的兩名女子出自世家大族無疑,且還是還是邕州一帶的大族,不過具體是哪家,他猜不出。

那為首女子說過她姓彭,可劉元嘉卻知道這個姓是假的。那女子世家大族出身,世家女子被賊匪擄,豈敢透露自己的真實身份。

劉元嘉並不在意“彭娘子”會不會告訴他自己真實的身份,反正他也禮尚往來謊稱自己是“喬佳娘”,只要她是世家女,那麽就一定會有人來救她,屆時他或許可以瞅著機會趁亂逃走。

然而過了好幾日,明裏暗裏都不見有人來。

劉元嘉心中不禁出現了一個最壞的猜測,這位“彭娘子”的家族不會已經放棄她了吧?!對那些最看重名聲的世家而言,家中女子被賊匪擄去不是什麽光彩之事,或許家中已經對外宣稱她意外過世了。

想到此,劉元嘉看“彭娘子”的眼神不免多了幾分同情,可憐她還在翹首以盼家中的援救。

罷了,若是有機會,他便當一回好人,將她們主仆一起帶走吧。

“佳娘?”彭娘子身邊的婢女悄悄走過來,“你在這兒幹什麽?”

還能幹什麽,當然是等吉翁給他傳遞消息。他又出不去,可不得等吉翁那邊主動行動嘛!

外面看守的人越來越多,也不知吉翁到底能不能聯絡上。

“咚咚咚。”

院門忽然響了三下。

這是賊匪送日常用物的信號。

劉元嘉同婢女對視一眼,急忙到院門前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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