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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月(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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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山月(五)

院門被打開,為首的賊匪手持一把鐮刀,沖劉元嘉和婢女高聲嚷嚷道,“你們二人去屋內侍奉彭娘子,別待在院子裏礙眼!”然後又轉頭朝後,“你們將東西擡進院內!別東張西望的!仔細你的眼睛!”

“是是是!”

半只腳跨進屋內的劉元嘉聞聲動了動耳朵,這聲音,是吉翁!

他快速走進屋內,然後躲在門後偷看。

吉翁抱了一籮筐的菜進院,賊匪嫌棄他老邁動作慢,期間不停地催促他“快些快些”,甚至還動手推了他一把,差點將人推了個踉蹌。

看管送菜的兩個賊匪見狀互相抱怨,“主公非得讓幾個半截入土的來送菜,也太小心了,屋內三個女的,難道還怕她們趁機逃跑不成?!”

半截入土?!那是他故意的,真要論本事,你們幾個可不是吉翁的對手!

劉元嘉暗道。

“哎!搬好了沒有!搬好了趕緊走!”賊匪面露不耐,“別耽誤兄弟幾個辦事兒!”

“哎,”吉翁佝僂著腰,放下最後一筐東西,撐著腿喘著粗氣,“是,是,這便好了,便好了。”

“好了就好點出去!”賊匪呵斥道。

吉翁起身時,目光同門後劉元嘉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劉元嘉心中一陣緊張。

院中的人散盡,院門重新被合上。

劉元嘉急忙走出屋子,去院中查看吉翁最後放下的一筐東西。

方才吉翁看了他一眼後,緊接著目光又刻意在這一筐東西上停頓一下。

“佳娘?你在找什麽?”彭娘子自屋中走出,看劉元嘉著急慌忙地翻找籮筐,於是好奇地問道。

“在看賊匪又讓人送來了什麽?”劉元嘉埋頭仔細翻找,終於讓他發現了點端倪。

框中有幾只杏子,而杏子的表面都有一圈豎著的腹縫線,其中有一只春杏的腹縫線乍一看沒什麽不同,但是仔細摸索,便會發現這只杏子有被沿著腹縫線劈開過的痕跡。

劉元嘉小心翼翼地將杏子沿著腹縫線重新掰成兩半,黃色的果肉露了出來,果肉的表面插著幾支短簽。

果然,吉翁在杏子內部做了手腳,他將想要傳遞的信息藏在杏子內部,然後用短簽將杏子重新合成一只,只是,信息會在哪裏?

劉元嘉用手摩挲掰開的那一面,一個不小心,杏仁掉在了地上,碎成兩半。他急忙將杏仁撿起,卻有什麽東西滾進了他的掌心。

看來就是它了。

劉元嘉捏起掌心的東西放到眼前瞧著,原來是一卷被卷起來的布條。

“佳娘這是……”

“噓!”劉元嘉指了指門外,示意彭娘子隔墻有耳,讓她噤聲,隨即他又指了指正屋,“進去說。”

三人回到屋內,劉元嘉慢慢展開布條,只見上面寫著,“援兵至,不日攻城,亂勢將起,見機行事,裏應外合。”

劉元嘉從翻找籮筐到看布條都未避開彭娘子,也是存了展示自己的誠意之心,彭娘子知曉他的意思,詢問道,“我們可需要做些什麽準備?”

“彭娘子不好奇那老翁是我什麽人?”劉元嘉問道。

“佳娘說自己同阿爹去西北邊投奔親戚,路過此地,向來那便是佳娘的阿爹了,”彭娘子說出自己的猜測。

“不錯,”劉元嘉將布條藏好,打算趁著做飯將這東西一把火燒了,“阿爹告訴我們這個消息,想必賊匪也知道了,既然援兵已到,那麽賊匪大部分的註意力都會放在對抗城外的援兵上,情勢正在逐漸對我們有利,若是賊匪放松了對此處的看管,或許我們能夠趁亂逃出去。”

“那接下來我們該做什麽?”彭娘子開始不由自主地聽信劉元嘉的話。

劉元嘉思忖片刻,說道,“等入了夜,留心一下外面的情況,若是外面看守的人少了,說明阿爹的消息無誤,到時我們見機行事。”

希望近在眼前,三人都無心用膳,但是為了不引起賊匪的懷疑,劉元嘉還是同婢女一起進了廚房。

也不知賊匪怎麽想的,竟就抓了他一人進來侍奉彭娘子。吃飯燒水等所有的活計都指望他一人包下,為了節省人力,當真是摳門得緊。

偏偏他是個不會做飯的,只能編出個瞎話,說以前在家中都是兄嫂做飯,所以他不會。不管彭娘子信不信,她都派了自己的女婢前來幫她。

女婢也不怎麽會做飯,二人鼓搗了好一陣子,才搞明白燒火這回事兒。也因此,劉元嘉才更加確信彭娘子是大族出來的。

劉元嘉和女婢二人做了這許多天的飯食,倒是能把食物煮熟,但是口味卻並不怎麽好,然而就現下這朝不保夕的條件,食物能裹腹已經很不錯,哪裏還能挑三揀四。

這樣也好,院內人越少,風險就越小,逃走的可能便越大,就是可憐了他們三人的胃。

劉元喬歪在榻上看醫書,突然聽見營帳外隱隱傳來腳步聲。

春蕪的腳步聲她熟悉,而這個腳步聲,顯然不是春蕪的。

眼珠子轉了轉,劉元喬捂著心口,開始咳嗽,“咳咳……咳……咳咳咳……”

從聲音來聽,這咳嗽的人當真是病的不輕,讓聽見的人提心吊膽的,生怕此人一口氣堵著上不來,暈厥過去。

“左大將?”

劉元喬認出了春蕪的聲音,她放輕咳嗽聲,豎起耳朵仔細聽。

“左大將可是奉了王汗的王令來此探望君侯?”

“嗯,王汗心憂君侯的病情,所以讓臣來看看,君侯今日好點沒?

“請王汗放心,醫師說君侯已經好多了,只是病愈還需一段時日。”

“可臣聽君侯咳嗽的聲音,怎麽像病得更加厲害了?”

“哦,怕是口幹,這不,婢子才打了新燒的開水。”

“君侯喝開水?”

“也不是,會晾溫了再喝,醫師說君侯需得多喝水。”

“哦哦,還有這說法,臣第一回聽說,那姑娘先進去吧,臣去向王汗覆命了。”

春蕪提著執壺進帳,繞過屏風查看劉元喬的狀況,“婢子方才在營帳外聽見君侯咳嗽得厲害,是否要再請醫師過來看看?”

“別了,”劉元喬狡黠地眨眨眼睛,“吾裝的,其實已經好多了。”

春蕪倒了一杯水,“那君侯打算裝到何時?”

劉元喬接過來喝了,“急什麽,還早著呢,這才哪到哪兒。”

巴彥風風火火地走進王帳,“王汗,臣去過後帳了,春蕪姑娘說,君侯比前幾日好。”

燕祁端坐在沙盤前,停下懸在沙盤上方的手,“你見到君侯的面了?”

“並沒有。”巴彥摸了摸後腦勺,“臣就在帳外站了會兒。”

燕祁將手上的木棍插入沙盤之中,“你都沒見到君侯,如何知道他比前幾日好?春蕪說的?”

“昂。”

“罷了,讓你去你也看不出什麽,對了,你魏語學得如何了?”燕祁話鋒一轉,說到了巴彥最頭疼的事。

“臣自認為比前幾日好。”

“既然你自認為還不錯,本王現下有一件事要交代你去辦。”燕祁撐著沙盤的邊沿起身,走到把眼面前,指著沙盤上的幾個字問道,“這裏去過沒?”

巴彥伸長脖子看了一眼,“庸邑?聽上去是個地名,可臣不知在哪裏,更沒去過。”

“庸邑是它曾經的名字,現在它叫且(ju,一聲)煩,在雲朔和鳴泉之間,本王要你去那裏,找一塊地方。”燕祁拿起搭在沙盤邊沿上的羊皮卷,“就是圖上圈出來的那一塊地方。”

巴彥盯著地圖看了看,不解地問,“王汗要臣找地方,同臣學魏語有什麽關系?”

“那裏是前梁故地,劃歸圖勒不過二十餘年,那裏的人不盡然都講圖勒語。”

“前梁故地……”聽了燕祁的話,巴彥腦中靈光一閃,“那不就是……”

燕祁打斷巴彥的話,“你只管去即可。”

入了夜,院子周圍的人果真在慢慢撤減。

如果要防他們趁著夜黑風高逃跑,入夜以後應該增加人手才對,可如今反而調走了絕大部分看管的人,看來城外的援軍有所行動了。

一組接一組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彭娘子激動地握住婢女的手,“看來佳娘所料不差。”

等到外面的動靜消停後,劉元嘉踩著碎石爬上墻頭查探墻外的情形,原先賊匪頭子在他們院外安排了二十餘人看守,現在就只剩下了三人守在院門前。

如果只有他自己一個人需要逃,現下就是最好的時機。

可是……

劉元嘉回頭,看見了兩雙期待的眼睛。

見死不救,不該是男兒所為。

劉元嘉跳下墻頭,拍了拍手上的塵土,比了個“三”。

“那我們……”

劉元嘉搖搖頭,“阿爹說,見機行事,若時機合適,他必定會給信號,我們再等等。”

這一等便是兩個時辰,劉元嘉三人等得昏昏欲睡。

他們都以為今夜不會有動靜了,結果到了子時左右,東邊的天空上忽然出現一片紅光。

“佳娘,佳娘,”彭娘子推了推劉元嘉的肩,劉元嘉上眼皮已經貼到了下眼皮,意識正處於半迷糊狀態,被彭娘子微微一推,下巴差點可在案幾上。

“嗯?怎麽了?”劉元嘉迷迷糊糊轉醒,“可是有情況了?”

“你看那兒。”彭娘子站在屋前,擡手指了指東面的天空。

劉元嘉起身走過去。

紅彤彤的一片,像朝霞似的。

“今兒這麽早就日出了?”婢女疑惑地說道。

“不是日出,”劉元嘉猛吸一口氣,“你們聞到煙氣沒?”

彭娘子嗅了嗅,“是有點兒。”

“恐是走水了。”劉元嘉暗忖,也不知是什麽人放的火,是不小心還是故意為之。

“走水?那可會燒過來?”婢女伸長脖子往東面張望,“看紅光,只怕走水之處離這裏並不遠。”

紅光越來越盛,寂靜的孟鄉被忽然燃起的大火點燃。

喧囂聲劃破長夜,院外響起雜亂無章的腳步聲。

“走水了,是縣衙走水!快去營救主公!”

“走!去營救主公!”

“可這院子……”

“不好了,援軍攻城!援軍攻城!”

“援軍夜攻!速去支援主公!”

……

外頭的動靜越來越大,越來越雜,彭娘子緊張地交握雙手,“佳娘,他們說,援軍攻城!”

“是,援軍攻城。”

劉元嘉有種預感,吉翁要出手了。

嘈雜的院外忽然想起另一種聲音。

“等等,你們聽,外面是否有動靜?”劉元嘉仔細傾聽,“不是人聲,是另一種,隱約的聲音。”

彭娘子聽了一會兒,“好像是有,像,蟬鳴還是,蛐蛐?”

“都不是。”劉元嘉在院中尋找聲源方位,終於在後面一處墻角找到方位,他擡起手在墻上敲了三下。

對方也回了三下。

劉元嘉大喜過望,朝彭娘子主仆二人招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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