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8月30日，陰歷七月半，中元節，反倒是朵朵最輕松的時候。

她說人間的人去世一般不會馬上投胎，而是會等到自己子女中最後一個壽數終了才會去轉世，這期間暫住冥界忘川河畔，每逢上元、中元、下元三節，靈體回人間探望親友。沒有後代的靈體，也會在忘川河畔逗留十年，遇中元回人間訪友。當然這些都是無害的靈體，作惡的靈體不可能留在忘川。

城市裏，沒有條件或不方便掃墓的人，會在十字路口四角畫上圓圈，在圈內燒紙點香祭祀故去的親人，有的地方從中元節前一兩天就開始燒紙了。

下班走路回家，看見一個老爺爺支著凳子坐在十字路口東南角等人，凳角剛好壓住一個白圈。

習俗裏這是比較忌諱的事，我好心上去提醒，卻見他和藹地擺擺手說：“走不動，走不了。”

手機嗡嗡震動了兩下，我打開，是朵朵發來的微信：地縛靈。

得，老爺子是靈體，那這個圈，十有八九是家人給他燒紙用的。沒事，朵朵說我能看見的是無害的靈體，這爺爺慈眉善目的，也是被家人惦記朝思暮想期盼再見的人，這麽一想也不再恐懼。

剛想走開，老人伸手拉住了我的包：“孩子，幫我個忙。”

手機又很適時地震動，依然是朵朵的信息：你主動搭話的，得幫。

幸好，是個小忙。

老人的老伴獨居，身體不好，每日都要吃藥，最近兒女忙顧不上回去探望，老太太的藥斷了，怕打擾孩子們工作也沒打電話說。

老人給我寫下個地址，告訴了我藥的名字，拜托我買好寄給老太太。

至於費用，老人伸手掏出昨晚剛收到的冥幣，望著我猶豫地問：“你是不是用不了……”

真是個可愛的老頭。

我笑著推回去，告訴他沒花多少錢，冥界那邊會給我記功德。聽罷，他連連道謝，釋然地笑笑，然後身形緩緩透明消失不見。

回去之後，我問朵朵，這個功德，在我活著的時候是不是沒有什麽用。

她笑我對冥界的事一無所知，然後讓我再次回家掃墓的時候，敲三下墓碑試試，“咱們好好做任務，攢的功德越多，能做的事就越多。”

好一個會畫餅的搭檔哦。

自打青青結束培訓搬走，我便從房東阿姨那正式真正把房子整租下來，從原單位離職換了家小公司，時間相對自由，有事能隨時走，正好方便時不常陪朵朵出任務。

這天她回來，掏出一摞資料遞給我，賊兮兮地笑道：“給你安排了一場相親。段之禾，大學教師，上一世的記憶沒有抹幹凈。你們約一場電影，就說是街道辦李阿姨介紹。到時候我宿在你身上，需要30分鐘消除他殘存的記憶。”

為了做任務，相親、采訪、商務會談……她可真是懂得怎麽榨取我這個普通人角色的價值。

段之禾上一世是軍人，這一世還保留著行端坐正的習慣，在電影院的沙發上坐的如同挺拔的勁松。

朵朵特意為他挑了個戰爭題材的影片，隨著炮彈的轟鳴，他放在膝頭的雙手逐漸緊握成拳。我試探地覆上他的手，既是安撫，也便於朵朵工作，好在段之禾沒有排斥甩開。

劇情進入尾聲，戰爭結束，勝利的守護方為犧牲的烈士豎起高高的紀念碑，陽光下長大的孩子們為烈士獻上花環……

這時朵朵抽離，我看見段之禾眼角有一滴淚流出，卻沒有落下，消散在放映廳屏幕反射的光線裏。那淚裏是他以前的記憶，是對這個國家刻骨的感情。

“對不起，我本來沒這麽感性，今天也不知道為什麽，心裏突然一陣松弛。”他一邊說一邊往後靠，將身體整個放松地坐進沙發裏，拳頭松開，我的手也如釋重負地收回。

按正常流程，任務結束，我們的相親也就結束了。然而段之禾覺得和我相處很舒服，強烈要求加我微信，並十分主動地約下次見面的時間。

通過好友申請時，我順手給已經回去冥界交差的朵朵發信息詢問：繼續接觸不違規嗎？

她答非所問地回給我四個字：祝你幸福。

呵……這是什麽神仙“工作”，連對象都包分配，還這麽優質。

這大餅我越吃越心甘情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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