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6 章

關燈
第 66 章

由於手術傷口才剛剛愈合就開始了放療,療程結束後,刀口附近的照射野區域皮膚開始變紅變黑,乃至破潰滲液。南宮烈仔仔細細地為雷君凡護理創口,每天用藥液濕敷,噴生長因子,最後在破潰處貼上水膠體敷料。

換藥的時候,雷君凡反坐在椅子上,一聲不吭地望著窗外,也不知在想些什麽。等待入組結果的這段時間,南宮烈能明顯感覺出來,愛人雖然在態度上算是積極,但心態上並非像他表現出來的那樣平和。

畢竟,患病的是他,難受的是他,痛的是他,忍耐的是他,擔風險的也是他,旁人所謂的感同身受,說到底也只能是畫虎類犬。

他不知道要怎麽才能鼓舞愛人,卻又無法放任不管。他也沒有任何立場去幻想太過久遠的將來,只能設定一些比觸手可及稍微遠一點點的短期目標,拖著愛人盡量向前看。

為他護理完背後的創口,南宮烈一邊收拾,一邊試探地問道:“今年的聖誕假,我們約希瑞和令揚他們一起去瑞士怎麽樣?到那時候,椎骨植骨的位置應該已經長好了,我們可以再去滑雪,還能泡溫泉。”

雷君凡背著身,把T恤拉回到腰際,蓋住深紅色的手術刀疤和敷料。對南宮烈的提議,他順從地點點頭,“好啊。”

不反對,也並非期待。這是雷君凡表現出來的姿態。但他的內心實際上正在被焦慮撕裂:既極度渴望,又害怕求而不得。他當然願意冒險嘗試臨床試驗,即便他們都清楚,從數據上看,90%的藥物臨床試驗都會以失敗告終。在不確定的結果面前,他不想給自己太多虛幻的希望。他當然也渴望和愛人一起旅行度假,但他也根本無法預測,自己到那時候會處在什麽狀況。

Joshua 醫生的來電,終於為這種懸而未決的折磨徹底畫上了休止。雷君凡開了免提,讓南宮烈也能一起參與進來。

他的主治醫生給他們帶來了兩個消息。好消息是,根據檢查結果,雷君凡的血液指標雖然偏低,但也算是壓線,符合入組條件,以及,提交給倫理委員會的入組申請也獲得了批準。

“不過……”電話對面停頓了半晌,“方才,我接到了藥廠的通知。試驗終止。”

得知消息的當晚,曲希瑞下了班就拉上展令揚趕到好友家。大門打開,雷君凡剛一露臉,立刻被展令揚撲上來一把摟住。

突如其來的擁抱,讓雷君凡後撤了小半步才穩住重心,“沒事,沒事,我很好。”他輕輕拍了拍好友後背,越過他的肩頭,看到了跟在後面的曲希瑞。雷君凡下意識地笑了一笑,當作是對他打的招呼。

曲希瑞跟隨他們進了屋,順手帶上門。“一點都不好,”那對標志性的藍眸此刻顯得格外陰沈,語氣中也帶著壓不住的火氣,“我問了 Joshua,你那個項目接到的通知是徹底終止。WL 怎麽能這樣!前兩周還在招募受試,已經到位的資金預算,怎麽會說撤就撤?”

前兩周,曲希瑞還在為好友有機會參與臨床試驗而由衷感到高興。進行新藥研究的實驗室雖然規模比較小,但根據公開的臨床試驗招募資料,試驗藥物的動物試驗效果優異,且作用範圍不限癌種 tumor-agnostic,看起來非常具有臨床潛力。他也從 Joshua 醫生那裏了解到,腫瘤中心已經為新藥的I期臨床陸續招募了十來個不同類型實體瘤的患者。

試驗一終止,這些大多已經接受過多線治療,但疾病仍在進展的患者,與雷君凡一樣,一下子失去嘗試新方案的機會。而新方案,對某些患者來說,或許就是那僅存的一線生機。曲希瑞自己科室也有若幹正在進行中的臨床試驗項目。站在主治醫生的角度,他為患者感到痛心;而作為醫療從業者,代入創新藥研究員的角色,眼看自己多年的心血就要在臨床上進行驗證,卻因資助方的突然撤資而被迫中斷……只是想想,他的血壓都要爆了。

雷君凡引導兩人往沙發上坐下,“如果我是 WL 的 CEO,在這個節骨眼,我也會先砍新項目的預算。”受到做空和訴訟的影響,WL 集團的股價跌至谷底,財務狀況岌岌可危。終止高投入但收益不明確的新項目,從商業決策的角度,確實也無可厚非。

展令揚接過南宮烈遞過來的氣泡水,忿忿不平地拉開易拉罐的環扣:“為什麽這個項目的資助方偏偏是 WL?”

南宮烈不做聲,將另一罐氣泡水遞給曲希瑞,挨著雷君凡默默坐下。雷君凡順勢把手搭上愛人的膝頭,安慰地輕撫他的腿。作為挑起引發舉國關註的、針對 WL 集團的孤兒藥集體訴訟案的律師,提及 WL,對南宮烈來說無疑極為敏感。但 WL 和新藥研發、以及臨床試驗的關系,卻是房間裏的大象,終究不可能被繞過。

“跟擲骰子、買彩票一樣,這就是概率。”雷君凡半開玩笑地調侃。

是啊,為什麽項目的資助方偏偏是 WL?一旦開始鉆牛角尖,類似這樣的問題,可以引申出無數,例如,為什麽他會患癌?為什麽直到晚期才被查出來,早幾年竟完全沒有發現?為什麽同樣是肺腺癌,他就沒有能應用靶向藥的 ALK 鉆石突變?退而求其次,EGFR 靶點的基因突變在亞洲人中比例過半——50%以上的概率,為什麽他也沒有命中?為什麽應用了大劑量的聯合化療,腫瘤卻還是進展和轉移了?

剛確診那會兒,他不是沒有這樣忿忿不平地想過。他的世界觀本是建立在理性、邏輯和因果律之上。而疾病卻用根本不講邏輯和因果的進擊,顛覆了他認知的慣性。到如今,他算是想明白,有些事情就是無法被歸因。世上哪有那麽多為什麽。發生了就是發生了。

WL 面臨生存危機、WL 資助了臨床試驗。他代理了舞弊案,他查證了涉及 WL 的關聯關系和幕後交易。他做空 WL ,他公布 WL 內部郵件,他又代理孤兒藥患者……如何去追究這一切的起點到底在哪裏?或許根本只是蝴蝶扇動雙翼、只是宇宙中的無數巧合裏,被他們迎面撞上的那一個。

“烈通過在 WL 內線了解到,近期被集團中斷的研究項目總共有3個。”扶著愛人的膝蓋,雷君凡向展令揚詳細說明他們了解到的內部情況,“你們也知道,WL 的風格一貫是通過收購小型藥企,獲取其管線中的藥物專利,進而壟斷上市後的銷售利潤;或是接手小公司剛進入臨床、但沒有足夠財力支持走完全部三期臨床試驗的項目。這3個被中斷的試驗,都是後面這種情況。”

“小藥廠靠自己拿不到足夠的資金支持,所以把專利賣給了 WL?”展令揚咀嚼著雷君凡的說明,試圖理解這裏頭的邏輯,“臨床試驗要花多少錢?”

“試驗階段的成本我不清楚,不過,調查 WL 時我看了一些行業數據,從行業均值來看,一款新藥的研發成本,保守需要10億刀,抗癌藥成本普遍更高,2、30億也算得平常。小藥廠通常都沒有這個家底走完全程,因而有些小藥廠的商業策略,就是做出新的化合物專利,等待被大型藥企收購——新藥研發,基本全是醫藥巨頭間的游戲。”

曲希瑞表示認同,“主要是人的成本高,”他接著雷君凡扔出的數字補充道,“創新藥的一期二期臨床,一般都需要招募上百個志願者,三期至少得招募上千個。就像君凡說的,抗癌藥的試驗成本比普通藥物更高,一個受試者的成本10萬打底,三期試驗做下來,3、5個億總是要花的。”

展令揚繼續追問:“既然 WL 無法提供資金,其他藥廠有可能接手這個項目嗎?”

“要看合約是怎麽簽的。”南宮烈終於開口,加入了談話,“從 WL 的角度,它收購小型藥企主要是為了獲取專利。收購完成後,小藥廠就已經不是專利的權利所有人。如果引入其他資方,就需要牽涉到專利權轉讓的問題。”

“而且,頭部藥企都有自己優勢的研發管線。雖然幾乎所有大型藥企在抗腫瘤和免疫管線下都有項目,但事關專利收購,還是會涉及到藥企的項目偏好,以及同質化項目的內部競爭問題——我的意思是,想讓其他藥廠短時間內接盤,可能會遇到一些困難。”曲希瑞補充道。

展令揚摸著下巴低頭思考了一會兒,突然往將身體往前探了探,把自己挪得離好友更近:“我有一個想法。你們說,有沒有可能,讓原始的藥物研究團隊從 WL 贖身,接受外部資助,把專利從 WL 手上買回來,繼續獨立進行新藥研發?”

南宮烈把展令揚的想法重新用語言組織了一番,“你是說,要讓 WL 把研發團隊和項目專利打包出售?相當於讓研發團隊回到被 WL 收購前的狀態,重新去找新的資助方?”

“烈烈果然懂我!”展令揚笑瞇瞇地回答,“就像是 VC 那樣,一手找項目,一手找資金,只要幫助研發團隊對接到新的資助方,試驗是不是就能重啟?”

南宮烈皺起眉,直覺好友將說得未免過於輕巧,“即便能找到資助方,另一個問題是,WL 會願意出售專利嗎?他們當初之所以收購那家藥企,必然是很看好這項研究的商業化。”

“不是沒有可能。”曲希瑞反倒有些被展令揚的想法說動,“三期試驗要走到研究終點,至少得做5,6年,10年以上也不無可能。WL 後續如果無法從二級市場上繼續融資,勢必需要出售資產回攏資金,像這種要好多年後,且如果足夠幸運,才有概率獲得回報的項目……”

不等曲希瑞說完,雷君凡突然插進來,用一個新問題打斷了他:“研究員是不是也可以申請政府的科研基金資助?”

“Yes and no. ”這倒是問到了曲希瑞熟悉的領域,“比如 NIH(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確實有科研資助基金,不過,單單走完申請流程就需要3個季度,還需要兩級同行評審通過才行。資助金額,即便是重點項目,也不過在千萬這個量級,遠遠不夠臨床試驗的成本。而且,NIH 的資助年限也比較短,一般都在5年以內,也不足夠支撐完整的三期試驗。”

“那,可以接受私人資助嗎?”展令揚緊接著問道。

“當然可以,”曲希瑞突然後知後覺地頓悟,“等等,令揚,你該不會是在想,由我們自己來為臨床試驗找資助?”

“錢是最容易解決的問題,”展令揚往沙發上一靠,又點了雷君凡一句,“凡凡你覺得呢?”

雷君凡瞟了他一眼,叉著手沒有接話。

見雷君凡不作聲,展令揚也不急於逼他表態,又去挑唆南宮烈:“烈烈,你在 WL 的內線,有沒有權力決策項目專利的轉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