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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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7 章

送走了好友,雷君凡和南宮烈在當晚剩餘的時間裏,不約而同地避開了臨床試驗的話題。等關了燈,兩人並排躺在床上,聽著對方的呼吸聲,彼此都清楚枕邊人根本就沒有要入睡的意思。

南宮烈盯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先一步捅破了表面的平靜:“君凡,你怎麽想?”

雷君凡打了個太極,把問題拋回給愛人,“你呢?”

“WL 那邊,我來想辦法。”南宮烈回答地非常肯定。WL 的財務總監 Liz 如今是他的代理人,靠著這層關系先去摸個底,應該不會有什麽障礙。他又不自覺地回想起展令揚給他們分配任務時,臉上流露出的神情。那股久違的勁兒,他簡直太熟悉了——在學生時代,當展令揚試圖拉攏他們開啟某種無法無天的冒險時,表現出的就是這股藏不住的興奮和自信。

受展令揚的鼓動,他也有些興奮。思考著好友提議的可行性,南宮烈反而有點看不透愛人的態度:“為了我,你敢豁出去做空 WL,與華爾街對著幹。為了你自己,怎麽反倒猶豫了?”

想要實現展令揚的構想,涉及到非常多的利益方需要平衡,也少不了沖突博弈。雷君凡表態地很謹慎:“我還沒想清楚。”

寄予了希望的臨床試驗被取消,作為受試患者本人的雷君凡,當然也感到無比失落。但跳出情緒化,實事求是地看待這一變故,他也可以當作從來沒有過新藥臨床試驗這回事,回退一步,安安穩穩地接受常規的多藥聯合化療方案,不必為了完全未知的成功率,去趟這趟渾水。

然而,正如南宮烈所言,為了愛人,他敢豁出去,以豪賭的方式做空 WL。反過來,他也很清楚,愛人或好友為了他,同樣也敢鋌而走險——南宮烈從不去挑戰律法的紅線,並不代表他不知道有哪些法律漏洞可以利用;而展令揚……

他最不能預判,也最不放心的,就是展令揚。如果說,他和南宮烈,作為老老實實納稅的合法公民,多少對跨越法律和道德底線有所忌憚,那麽,早年間以假死逃避通緝,已經完全註銷了原本社會身份的展令揚,現如今根本就是一個隱形人,絲毫不存在任何對於常規的顧忌。

沒有顧忌的人能做出什麽,社會新聞早已給出過無數先例——南宮烈的孤兒藥集體訴訟原告代表人,那個犯下3條命案的喪女的父親,就是離他們最近的例子。

隔天,展令揚陪著他回了趟事務所,取一些信托需要補充的文件資料。辦公室沒有人。雷君凡在自己辦公室整理文件,展令揚在外面的工區閑逛著等他。工位看起來有些日子沒有人使用過了,桌面上積了若有似無的一層浮灰。展令揚無所事事地轉到辦公室門口,玻璃門自動打開又合上,門邊的墻面上,事務所的金屬名牌低調地閃著光。

事務所的名稱的就是雷君凡的姓名,一排精致的的小字,鑲嵌在普通人視線的高度。他伸手摸了摸那排凸起的金屬字母。與此同時,安靜的樓層大廳裏,響起一聲電梯停靠的提示音。

步出電梯的是雷君凡的助理。“Hi,”展令揚站在事務所大門口,看著助理朝自己走來,反客為主地擺出一副主人的姿態打招呼,“您找哪位?”

“我在這兒上班,”助理疑惑地盯著展令揚,“您是哪位?”繞過門口的可疑人員,他快步走進辦公室,往裏頭張望了一眼,意外地看見老板辦公室玻璃隔斷的百葉簾被拉開了。聽到門口的動靜,雷君凡坐在辦公桌後,也朝他這邊望了一眼。

已經許久沒有當面見到老板,助理的驚喜之情溢於言表,“Roy!你還好嗎?”

見到助理,雷君凡也頗為意外。“Nick,進來吧,好久不見,”他對著助理微微頷首,以問代答,“你入職 R&A 了嗎?上周 Richard 還打電話來問你的情況,我跟他說,他不可能找得到比 Nick 更優秀的助理了。”

助理卻搖了搖頭,“我還沒想好。Roy,你還會回來嗎?我問了大樓管理員,他說你並沒有把辦公室退租。”

“……Richard 的團隊非常棒。我相信你們會很合得來。”沒料到助理會這麽問,雷君凡一時語塞,只能答非所問地將前面說的話往下順。

“Roy,有什麽我可以幫到你的嗎?”

助理的不屈不撓,叫雷君凡頗為無奈,也有些被觸動。他撐著椅子的扶手起身,正面助理,探出身拍了拍他的手臂:“謝謝,有需要我來找你。”

助理離開後,展令揚坐到好友的辦公桌上,評論地頗為玩味,“那小助理,對你可真是忠心耿耿。”

雷君凡不否認,“我也沒有虧待他。”助理一畢業就跟了他,算是被他手把手帶著成長起來的。雖然沒有光鮮的名校背景,但人機靈,學東西很快,做事認真嚴謹,雷君凡很喜歡他,在工作上也對他相當放心。

展令揚抽出筆筒裏的簽字筆,夾在指尖把玩,突然話鋒一轉,“昨晚我說的事兒,凡凡你怎麽看?不依賴那些大集團之間大魚吃小魚的游戲,我們完全可以用私人資助的形式,讓臨床試驗先跑起來。就用你上回做空的盈利作為啟動資金……剩下的我來想辦法補。”

雷君凡頭也不擡,“幾個億的缺口,你要怎麽補?”

展令揚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你知不知道,通過 crypto 搞錢有多容易?現階段 web3 的監管也幾乎是在裸奔,只要……*(1)”

聽到“crypto”一詞,雷君凡停下手中的動作,警覺地瞟了展令揚一眼。一見到好友眼神裏閃爍的狡黠,他立刻反應了過來展令揚在想些什麽。

——黑進他人的交易所賬戶,盜取加密貨幣。

雷君凡心中警鈴大作。他當然清楚展令揚的本事。要是真的放任好友動了手,那可是幾億案值的重案。而眼前這位潛在重刑犯卻一臉的滿不在乎,完全沈浸在自己的想法裏:“……只需要再研究一下,有什麽更快的洗白成法幣的方法……”

“不行!”情急之下,雷君凡猛地起身,卻沒能站起來,膝蓋一松,又跌坐到辦公椅上。展令揚見狀嚇了一跳,下意識地跳下桌子去扶他,卻被好友順勢一把揪住了衣領。

雷君凡雙眉緊鎖,死死盯住他的眼睛,逐字逐句地沈聲警告:“絕對不行!展令揚,我警告你別發瘋!你他媽是想再上一次 FBI 的通緝名單嗎?”

完全接受到好友的怒火,展令揚當即舉起雙手,乖乖擺出投降的姿勢,“哎哎哎,別激動,我只是說說而已……”

雷君凡松開他的衣領,靠回到椅背上。方才起得急了,胸椎內固定的位置突然炸起一陣激痛,過電的感覺順著脊神經一路往下,讓他不自覺地雙腿發軟。他拿起桌面的文件,發現手也在輕顫。

震顫幅度不大,但很明顯。展令揚當然也看見了。“凡凡,你還好嗎?”見好友身體出現異樣,他的胸口也不自覺地抽緊。脊柱手術前夕,雷君凡獨自在病房時暈厥過一次,而那天應該是由他全程陪護——雖然南宮烈和曲希瑞在明面上沒有歸罪於他,他即便心再大,也著實對此感到無比愧疚和後怕。

雷君凡看了一眼智能手環,顯示的心率飆升到了100以上。最近他的心率和血壓總是不太穩定,不知道是不是放療的影響——他猜這歸因也不一定對。做了幾個深呼吸平覆胸口的憋悶,雷君凡回過頭來安慰緊張的友人:“不要緊,心率降下去就好了。”

展令揚收了方才的乖張,“凡凡,我想幫你。”

“真想幫我,就別碰那種難以收場的事。令揚,我也想要你好好的。”雷君凡掏了掏口袋,摸出一把零錢遞到好友手上,試圖轉換當下低氣壓的氛圍:“能不能下樓幫我再買個咖啡?”

不論新藥臨床試驗的後續如何進展,雷君凡當前的身體狀態,委實等不了試驗重開,不能允許他繼續空窗下去了。從入組前的檢查結果來看,他的血清腫瘤標志物指標對比之前已經顯著上升*(2),在與 Joshua 醫生溝通方案後,他們重新開始了多藥聯合化療。

鑒於先前幾次化療的副反應,新一期的治療,在靜脈輸註化療藥物之外,也加了抗過敏、護肝、護胃、和止吐的藥物。但即便如此,在一周療程的最後兩天,藥物還是累積了明顯的全身反應,紫杉醇和鉑類的神經毒性讓人手腳刺痛發麻,消化道反應則造成了洶湧的胃痛和反酸*(3)。雷君凡弓著腰,向左側著身子,手臂橫著壓住上腹,幾乎一動都不敢動——只有保持這個姿勢,他才能感到胃裏沒那麽翻江倒海。

早上是他自己開車來醫院的。前幾日的化療輸液,他自我感覺尚可。而南宮烈一直陸陸續續在處理跟孤兒藥案相關的事務,這天似乎早就定下了某個重要的日程——他原本打算協調著更改日程,先送愛人過來輸液,是雷君凡信誓旦旦地表示,自己一個人肯定沒問題,這才說服他沒有改變原計劃。

4小時的輸液還沒過半,雷君凡就意識到他大概是無法自行回家了。他先打電話向展令揚求助,電話沒有打通,只好又給南宮烈發了消息,讓他方便的時候給他回個電話。

等南宮烈匆匆趕到腫瘤中心,雷君凡已經蜷在輸液椅上熬了大半天。看到愛人縮成一團的姿勢,南宮烈也能猜到是什麽情況,“胃很難受?想吐就吐出來吧,別硬憋著,吐出來你能好受些。我去把垃圾桶拿來?”

雷君凡動了動肩膀,把自己抱得更緊了,聲音有些啞:“別管我。”

“那不行,我肯定得管你。”知道他是身上難受,影響了情緒,南宮烈環顧四周,想找些能讓他舒服點的辦法,“你這樣躺對脊椎不好。後背會不會疼?”他問護士多要了個靠枕,扶著愛人的腿,讓他把軟枕夾到雙膝之間,以減輕側躺對脊柱的壓力。雷君凡看起來沒什麽精神,南宮烈坐到他身邊,安慰地輕輕撫摸他的臉。

愛人溫熱的手叫雷君凡有些鼻酸,人是自己叫來的,他也弄不懂自己為什麽說了違心的話,“我剛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看著愛人受苦,南宮烈心疼還來不及,不可能對他置氣。“你別多想。難受就別說話了,來,閉上眼睛,再休息一會兒。”他輕輕托著雷君凡的腦袋,為他調整了枕頭的位置,又順手為他將蹭歪的線帽重新戴好。

雷君凡聽話地閉上眼睛,但胃痛毫不留情地揪著他,讓他無意識地繃著身體,沒法放松,呼吸也很重。從工作模式切換成陪護病人的模式,南宮烈的心情也跟隨愛人的狀態如過山車般起伏——他沒法不為愛人心疼,好不容易熬過脊柱手術後那段痛苦恢覆的時期,這才過了沒幾天舒坦日子,又要回來重新受罪。陪他經歷了兩場大手術和三次化療,南宮烈現在覺得,只要雷君凡能吃能睡,身上不疼,就已經算得上是上天開恩。

雖然輸液時忍著沒吐,回到家稍微喝了點蛋白質補劑後,沒過多久,雷君凡終於吐了一回。嘔吐出的□□帶著補劑的咖色,混雜著一股明顯的化療藥物的氣味。吐過了,胃裏確實輕松了一些,但還是完全吃不下東西——不是雷君凡主觀上排斥進食,他也逼迫自己坐到餐桌邊,但就是怎麽都咽不下去。沒辦法,他們只能退而求其次,算著能量值,完全靠液體補劑來攝入能量。

結果到半夜,雷君凡又吐了。聽到愛人起身的動靜,南宮烈也一骨碌爬了起來。雷君凡跌跌撞撞沖進洗手間,燈都顧不上開,昏黑中,能聽到肢體磕到地面的聲音,液體墜落撞擊水面。南宮烈默默開了燈,雷君凡已經跌坐在馬桶邊上,垂著頭,半個腦袋都快埋進馬桶。

南宮烈也在他身邊跪下,一把攬住他,輕輕順著愛人的後背。馬桶邊沿和地上也沾了些許嘔吐物。雷君凡渾身緊繃,半張著口,胃裏一抽,就又嘔出一股酸水。趁著雷君凡換氣喘息的當口,南宮烈把吸水墊拖到跟前,扶著愛人往墊子上挪,“地上冷,要是受了涼,你腿又要疼好些天。”

雷君凡壓著上腹,努力調整呼吸,臉色憋得發紅,“你去睡吧,我一會就好了……”

“沒事,我陪陪你,明天我沒有安排。”南宮烈扯了幾節卷紙,幫他擦掉嘴邊沾到的液體,也順手擦了擦馬桶邊沿和地上的嘔吐物。看著他不帶防護地做這些事,雷君凡忍不住提醒道:“你快去把手洗幹凈。”

“知道了,我會收拾好自己,”南宮烈跪著挺起上身,主動摟住愛人,安慰地輕輕拍了拍他,“難受就盡管吐出來,沒事的,吐吧,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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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crypto, web3:三言兩語太難說明白。姑且可以模糊等同於區塊鏈、幣圈、虛擬貨幣、虛擬合約、交易所這些概念來理解。總之大致是個監管還沒跟上的高風險高收益虛擬幣交易市場。

(2) 血清腫瘤標志物:腫瘤細胞產生和分泌到血清中的成分,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體內腫瘤的存在的情況——這麽說的意思是,腫瘤標志物升高不是腫瘤進展/覆發的充要條件。某些炎癥也可能引起腫瘤標志物指標異常。且指標的變化也並不能完全反映治療效果優劣——如何解讀指標,需依據專業醫生綜合判斷。

(3) 晚期非小細胞肺癌的化療方案有很多。註意!請勿將虛構小說中提到的方案作為任何治療方案的參考!每個患病個體都存在差異(很少有人是按照教科書和指南生病的),必須要專業醫生的case by case診斷!癌癥診治的共識就是精準治療!

以下是非專業外行人的科普時間。稍微說明一下我了解到的化療方案。

在說化療之前,先說說化療之外的選擇:

1、做基因測序,如果有對應的基因突變靶點,首選靶向治療(靶向藥物)。

2、做免疫組化,如果 PD-L1 表達足夠高(>=50%),首選免疫治療(免疫檢查點抑制劑)。

3、做免疫組化,如果 TMB 表達足夠高,免疫治療。

化療方案也可以與免疫方案聯用。

按文中的設定,EGFR 陰性、ALK 陰性的轉移性晚期非鱗狀非小細胞肺癌 NSCLC,目前國內最常用的一線方案,應該是培美曲塞和鉑類聯用。培美曲塞從效果上看和紫杉醇沒有太顯著的差異,不過優勢在於不會引起脫發,相對副反應也更小。

文中提到的紫杉醇聯合鉑類,本身也是非常常見的一線方案。

紫杉醇是非常常用的廣譜抗癌藥,廣泛應用於乳腺癌、卵巢癌、非小細胞肺癌、胰腺癌、食管癌及胃癌。最顯著的副反應,體現在它的別名裏:“脫毛神器”。除此之外,比較常見的副反應包括過敏(皮疹、低血壓)、神經毒性(周圍神經病變,引起手腳麻木刺痛,也會累及肌肉骨骼引發全身酸痛)、骨髓抑制(白細胞、血小板減少,血紅蛋白下降)、胃腸道反應(惡心嘔吐腹瀉)、肝臟毒性(轉氨酶升高)。

鉑類(卡鉑、順鉑等)常見的副反應,一般是胃腸道副作用和骨髓抑制,除此之外,鉑類也會增加血栓風險。

雖然前文並沒有明確說明化療方案和用藥,不過行文至今,關於化療副反應的描繪,基本是按照紫杉醇+鉑類的方案來寫的。

藥物的神經毒性掩蓋了一開始的脊髓壓迫的癥狀,這也是他們沒有在第一時間意識到脊椎骨轉移進展的原因(PET-CT也不會一月一做那麽頻繁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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