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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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4 章

自從十幾歲離家,獨自來到另一塊大陸求學,隨後在大洋彼岸紮根定居,粗粗算來,他已經有二十年沒有與父親同住在一個屋檐下了。

看著精神矍鑠的雷老爺子按照平日裏的習慣,清晨在後院打上一整套太極,一壺茶從白天泡到晚上,雷君凡不自覺地沈入回憶,從記憶中打撈起小時候住過的那個家。廚房竈上燉著肉湯,彌散出的食物香氣也令人懷念。過往的記憶在一瞬間蘇醒,那種感覺,就像是異國求學期間的假期,在歷經十幾個小時的航班飛行後終於回到家中,憑肌肉記憶摸到墻上的開關,啪的一聲,燈光將那間久未住人的小臥室一下子照亮。

他隨著燈光回到那間臥室,房間緊湊的布局還歷歷在目:占據整面墻的書架,靠著書架的單人床,床邊的短絨地毯和啞鈴,永遠一塵不染的書桌……眼睛一眨,他也已經從那個略顯不合群的少年,一路不回頭地長成了大人。

關上洗手間的燈,雷君凡慢慢扶著助行器走回客廳。父親因地制宜、卻又悠然自得地泡著茶——將烤盤當作茶盤,用手沖咖啡的濾杯當作茶壺,玻璃量杯當作公道杯——同樣的人和事,環境換成了他和南宮烈的家,在熟悉中又有種說不清的違和。

倚著沙發靠手,他反手撐住坐墊,挺直著腰背緩緩坐下。雷老爺子本打算扶他一把,卻被兒子幹脆地拒絕了。

“我自己可以。”

老爺子默默收回伸出的手,到底還是依了他。

暫時無法久坐和站立,雷君凡在日常活動上多少還是會需要一些協助。南宮烈在孤兒藥的案子上,白天有時會需要去律所,雷老便在家幫著照顧他的起居。兩人共處一室,被父親問起接受脊柱手術的原因,雷君凡解釋地頗為輕描淡寫:

“前一陣覆查的時候,發現胸椎上也長了一個小腫瘤,有點壓迫到神經,如果放任不管,可能會影響肢體,希瑞建議是要做減壓手術——所以就聽從他的建議,做了手術。”

腫瘤侵犯到神經根導致的嚴重神經痛,乃至發作時痛到昏厥,這部分事實,雷君凡選擇了回避。針對父親關心的手術過程,他也簡單作了描述:

“因為需要完整切除腫瘤,防止殘留的癌細胞覆發,所以手術是把腫瘤和周圍的骨頭一塊取出來的——在有問題的胸椎節段截掉了一部分椎骨,也切斷了一邊的神經根,最後在髂骨上取了一小塊骨頭,補上缺失的地方,用鈦金屬的植入體把椎骨固定住,等骨頭自己再長起來。”

這一番操作,讓做父親的聽得直皺眉,“手術切斷了一邊的神經?會影響到手腳嗎?”

“不會,你看,”雷君凡伸出手,握拳又張開,向父親展示手部功能一切正常。他又拍了拍靠在沙發邊的助行器,“我現在也可以不用它,不過,有它可以省不少力。”

見父親仍是一副存疑的神情,雷君凡摸著自己的胸口,在鎖骨下方的位置橫著比劃了一道,“神經是這樣長的,從脊椎的孔隙裏伸出,向前連接到這裏的肋間神經。所以,切斷這一側的神經,只是這塊區域會喪失感覺,不會影響手和腿。”

話雖如此,當雷君凡拿起替代公道杯的玻璃量杯,想要往自己的杯子中倒茶時,手上卻一時沒端穩。量杯倒翻在他身上,深褐色的茶水潑了一□□,又順著褲腿滴滴答答淌到地板上。

溫熱濕潤的感覺在腿上蔓延開,將雷君凡釘在原地。沒等他反應過來,雷老爺子已經一撐膝蓋站了起來:“幹凈衣服放在哪兒了?我給你拿來換上。”

換褲子這件事,在手術後不方便行動的情況下,南宮烈幫他換過好多次,就連展令揚,也在去跳蚤市場的那日,手忙腳亂地幫他穿過一回。但如今,幫手從愛人和好友,變作了自己的父親,雷君凡頓時就無法坦然面對。

感受到兒子的別扭,雷老爺子不自覺地擺出了一副訓誨的口吻,“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你小時候,也是爸天天給你換的尿布。”憶及過往,老爺子感觸良多,腦中全是雷君凡兒時稚氣而倔強的模樣,“怕麻煩可當不了家長,你以前也沒少給我闖禍。”

“……我哪有闖過禍。”雷君凡不服氣地反駁。老爺子擡眉瞪了他一眼,沒打算跟他咬文嚼字,“為人父當然是一種負擔。可惜你沒能體會。”

這話多少帶著點埋怨的意味。就事論事地說,雷老也算是開明,並不曾幹涉兒子的取向和婚姻,但他長於傳統的大家族,在觀念上,總還留著遺憾:“孩子你不想要。我的生意,你也不想要。你爺爺這一過世,雷家也就算是散了。”

“雷子昂下半年就要迎接第三個孩子了,他還不夠代表雷家?爺爺攏共也就你們兄弟三個。”父親的抱怨半真半假,雷君凡也不是第一次聽了,但有些原則,他還是會不斷重申,“爸,我的家現在在這裏。我也有我的工作和我喜歡做的事。”

老爺子嘆了口氣,拿了抹布,轉頭去對付地板上的那一灘茶水,“爸老了。往後,給不了你什麽,也幫不了你什麽。等我眼睛一閉,這些事,想操心也操心不了了。”

年過古稀的長者低著頭,灰白短發雖梳得整整齊齊,但也已經稀疏寥寥。“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實在是匆忙得很。不過,凡凡,能和你父子一場,我是真的很高興。”

沒料想到父親會說這些,雷君凡一時手腳發僵,只覺得有嗆人的酸澀直直往鼻腔裏沖。他咬著牙暗自深吸了口氣,半晌才鎮定下來,故作從容地調侃了一句:“巴菲特都90歲了,還在繼續工作。您這會兒總結人生,委實有些早了。”

雷老爺子沒有接腔。固然,誰都無法預判生命的時鐘會在何時停擺,但要是遵從概率和邏輯,在他和獨生子之間,或許註定是白發送黑發。雷老挺直了腰板站起來,刻意把視線從雷君凡身上挪開,“不說這些了。我重新泡壺茶。”

雷君凡扭過頭,單手拉扯著褲腰,慢吞吞地將寬松的居家褲提到胯上,“爸,有件事,我想聽聽您的意見,”他理解父親態度上的回避,然而,他的患病是不爭的事實。事實已然擺在面前,他們終究要共同面對。

“我想要單獨設立一個生前信托。”

……

南宮烈回到家,雷老正在從洗衣機裏往外掏洗好的衣物。他換下外套,趕緊過去接手:“雷叔您去歇著,我來。”

把濕衣服一件件扔進幹衣機,南宮烈往客廳望了一眼,果然發現愛人穿著的,並不是他早上出門時穿的那一身。

“今天過的好嗎?”收拾完,他走過去彎下腰,大大方方地當著老爺子的面,吻了吻半躺在沙發上的人。

三人從南到北隨意聊了一會兒,南宮烈把愛人帶回房,給他更換後背的敷料。手術的刀口已經不怎麽紅腫,皮釘深深嵌在肉裏,傷口和釘孔邊緣開始收縮,想必又會留下很大一條疤痕。撕開敷貼的包裝,捏著幹凈敷料的邊角,將敷料重新覆在肩胛骨之間的那道刀口上,南宮烈難掩心痛,“還疼嗎?”

雷君凡趴在枕頭上悶咳了幾聲,沒有正面回答,“躺久了,後背有點僵……”不等他說完,南宮烈主動跨上床,手已經按上了他的後腰,“我給你揉揉。”

溫熱有力的手指和手掌,從後腰緩緩向上移動到脖頸和肩膀。小心避開了手術部位,僵硬的肌肉被逐寸揉開,既酸痛又舒服。“嗯……”雷君凡把臉埋在枕頭裏,隨著南宮烈的手勢輕輕哼出了聲。被愛人觸碰著身體的感覺很奇怪。上背的位置有一片空白,但又不完全是空白。

將雷君凡深深淺淺的喘息聲視作反饋,南宮烈有意在他的肩頸部位加重了按揉的力道。“唔……輕點……”激烈的酸痛讓雷君凡低聲討饒,本能地拱了拱身子躲開他的手。“好,好,再堅持一下,按開了就舒服了。”南宮烈稍稍收了點力氣,繼續集中攻克肩頸的肌肉。

摸著愛人的後頸,他能看到愛人後腦勺上長出了一些細軟的絨毛。化療因故中斷了兩個月,雷君凡的身體顯然正在逐步擺脫化療的副反應。他一面為他身體機能的恢覆而寬心,同時又不免產生了新的擔憂。

他想起曲希瑞在術後單獨找他的談話。脊柱手術只是清除了單一的轉移竈。但只要一天不解決原位癌的問題,未來一定還會出現新的轉移竈。從肺癌轉移的概率來看,下一步,他們需要特別關註是否出現腦轉移。癌細胞一旦轉移到腦部,情況就會變得非常棘手。當前的大部分藥物都無法突破血腦屏障,針對腦轉移,目前只能采取放療,或是用特殊藥劑強行開放血腦屏障的手段,但這兩者都會對大腦造成不可逆的損傷。

暫無靶向藥可用的情況下,後續他們需要轉向二線、三線的治療手段,例如免疫治療、內分泌治療,但很可能獲益也極其有限。與此同時,曲希瑞和腫瘤專科的 Joshua 醫生也在為雷君凡積極匹配合適的臨床試驗。不過,短時間內接受過放療,是藥物試驗常見的排除標準。而雷君凡還需要在脊柱部位接受一個療程的放療,用以清除手術後可能殘留的癌細胞。

他們看起來有一些選擇,但好像又沒有選擇。

南宮烈把註意力收回到愛人luo.露的後背上。耐心地將僵硬的肌肉按揉到恢覆柔軟,他甩了甩發酸的手腕,趴到雷君凡身上,在他後頸親了一口。“扶你起來?”

雷君凡點點頭,曲起手臂,試圖自己翻過身。南宮烈一把抱住他:“別硬撐了。有我在,你放輕松。”

話是說得很漂亮,然而,南宮烈卻是卯足了勁,才將愛人抱了起來。“你怎麽這麽重……”他略帶埋怨地嘟囔著,手上反而不敢放松,將人抱的緊緊的。

雷君凡沒忍住笑,卸了力,故意賴在他懷裏:“不是你叫我放松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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