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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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這一日的早查房，曲醫生到的稍微晚了一些。
“昨晚睡得好嗎？來，翻過去我看看……”曲希瑞打開雷君凡後背的敷料，查看手術部位的愈合情況，又順手幫他換上了新敷貼。皮釘位置還稍微有些紅腫，蓋著引流口的敷料邊緣則積了一圈淡粉色的滲出液。
“刀口恢覆得還行，應該沒那麽疼了吧？還有沒有發作過神經痛？”將換下的敷料扔進黃色的醫療廢物桶，曲希瑞做著手消，一邊盯著護士寫記錄，一邊詢問好友的主觀感受，雖然說話的語氣還算輕松，但他的神色卻有些凝重。
“有鎮痛泵，只要躺著不動就不怎麽疼，也沒有出現之前那種神經痛，”雷君凡逐一回答曲希瑞的問題，“不過，我還是覺得右腿好像有點不太聽使喚……尤其是康覆醫生帶我下地活動的時候……”
“神經需要時間來恢覆，”曲希瑞表示無需擔心，根據他之前為雷君凡做的術後評估，好友受手術影響的神經節段，所支配肢體的運動和感覺都沒有大問題，“身體的自我修覆就像價值投資，要有耐心。給它一點時間。”
……什麽半瓶水的比喻。雖然知道好友是在安慰自己，雷君凡還是忍不住在心中吐槽。價值投資也不是無限投入，要止盈止損的啊。那麽，什麽時候才是他的“止損點”，需要他去接受術後可能出現的新問題呢？
無論醫生承諾得多確鑿，能實實在在感覺到異樣的患者，總是會傾向於保留懷疑。
不過，曲希瑞顯然沒有打算在這會兒解釋太多。“躺著也要多活動活動，多做做踝泵。”他拍拍雷君凡的胯，示意他可以轉回平躺的姿勢。看著好友曲起腿，不怎麽費勁地使用標準的軸式姿勢翻過身，曲醫生悠悠收回暗自護著患者的手，轉而給南宮烈遞了個眼色，“你跟我到外面來。”
曲希瑞一副有事要說的樣子，倒讓南宮烈莫名緊張起來，他心裏沒底，有些不安地與雷君凡對視了一眼。
“有問題直說，”該主動的時候，雷君凡從來不會讓步，“我有權了解自己的情況。”
曲希瑞揚起眉毛，詫異於好友的突然插話，“不是……與你無關，你恢覆得很好，沒什麽問題。”
雷君凡顯然沒有信服，“既然與我無關，有什麽不能當著我的面說？”
南宮烈也是一副等著曲希瑞開口的樣子，見狀，曲醫生便放棄了單獨與他溝通的念頭。“是 Ian，”曲希瑞盡可能簡短和不帶感情地敘述著事實，“他沒能挺過去。”
一提到 Ian 的名字，南宮烈當即臉色微變。對此結果，他並不是毫無心理準備——不過是最壞的結果成真。他想起那日自己在天.主.堂的祈禱。聖.母慈悲俯視世人的臉龐還近在眼前。不知道對神而言，他的祈禱算不算虔誠，但那確實是他全部的真情實意。但是。
奇跡之所以被稱之為奇跡，就是因為它不會發生。
“什麽時候的事？”南宮烈問。
曲希瑞擡腕看了一眼手表，“三十七分鐘前。”
見到南宮烈的反應，雷君凡也便明白了曲希瑞話中所指。從最近幾日的新聞中，他得知了愛人的原告代理人在聽證會後的墜樓風波，也得知此人被視為是一起命案的兇手，且 FBI 正在調查該案件。因此，聽聞 Ian 的死訊，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遺憾，而是擔心 FBI 下一步會轉向兇手的幹系人，去找南宮烈的麻煩。
曲希瑞也懷著同樣的擔憂：“醫院已經在第一時間，將他的死訊正式通報給了警官。你也知道，這些聯邦警探簡直陰魂不散，天天都來醫院盯梢……烈，你是 Ian 的律師，他們之後會不會沖著你來？”
“已經來了。”南宮烈扯了扯嘴角，做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今天下午。辦公室會面。我答應會去。”
坦然承受著愛人與好友的灼烈盯視，南宮烈故作輕松地端起水杯，“別擔心，這只是 FBI 常規的辦案程序，估計會問詢一些關於孤兒藥案代理情況。況且，對我來說也不完全被動，我正好可以借此機會，探探他們手上都掌握了哪些證據。”他低頭抿了一口水，接著說道，“人已經不在了，如果FBI 還要就兇案繼續追查下去，我也有義務提醒他們‘真正有價值’的調查方向。”
聽好友說得這麽游刃有餘，曲希瑞便也不再追問，“既然你有所準備，我就不瞎操心了。”他習慣性地從白大褂的兜裏摸出傳呼機，瞟了一眼液晶屏上的信息，準備回科室。“Ian 的事，我很遺憾。”曲醫生最後說道，“重癥科已經盡力了。對他來說，這樣或許反而是種解脫。
雷君凡對曲希瑞的評論表示認同——憑借這幾天的新聞報道、南宮烈有意無意的三兩描述，以及他自身在 ICU 的經驗，雷君凡大致也能猜到顱腦重傷的人在最後的時間裏都經歷了什麽：“如果是我，我也會想要個痛快。”
他還記得在手術室，當麻醉醫生往自己臉上扣氧氣面罩的時候，剎那間閃過的念頭：如果一切在此結束，也很好。
日日夜夜的疼痛，實在太難熬了，如果可以的話，他也不想再承受更多痛苦了。
說者無意，但愛人的話卻像細小的尖刺，冷不丁紮進南宮烈心臟深處。他沒有接話，又突如其然地想起了那個讓他手腳發麻，幾乎無法呼吸的噩夢：結束拜訪孤兒藥患者的行程，趕到腫瘤中心陪雷君凡覆查，卻得到了疑似骨轉移結果的那天，他夢到自己眼睜睜地看著渾身插滿管子的愛人，在心電監護尖銳的報警聲中，艱難地經歷潮狀呼吸。在夢中，他拼命喊著他的名字，緊緊攥著他的手，卻終究沒有拉住他。
他當然知道雷君凡在長時間地忍受藥物的副反應，也因脊柱的轉移瘤而遭受劇烈的癌痛折磨。愛人受苦，他於心不忍，也極度心疼。但是，在自私的暗面，南宮烈內心卻有聲音在吶喊，只要他還在……
只要他還在。
送曲希瑞和護士離開，南宮烈回到病房，默不作聲地給窗臺上的百合花換水。病房只剩夫夫二人，雷君凡看著他的身影，不再掩飾自己的擔心：“你要一個人去？”
南宮烈擺弄著花束，將雄蕊成熟的蕊頭一顆顆摘掉，依然回答得很輕松：“也不是第一次跟 FBI 打交道了，墨西哥毒梟的那回，難道不比這棘手？沒事的。”
或許是抱病之人容易胡思亂想，又或許是因為雷君凡自己此前與警方打交道的經歷頗為不快，對於 FBI 的問詢，他沒法像愛人那樣將其看得這般輕松。雖然也明白南宮烈有能力以專業的方式應對聯邦探員，也知道自己本質上幫不上什麽忙，雷君凡依舊試探地提問：“非得今天不可？能不能換個時間？等我出院了，我可以陪你去……”
南宮烈毫不猶疑地打斷他：“就算希瑞讓你出院，你也要給我在家乖乖躺著。”
愛人臉上那副“想都別想”的神情，成功地讓雷君凡將腦中的胡思亂想吞回去一半。“那你要不要先回去準備一下？比如……比如換身衣服……”
雖然明白雷君凡是在關心自己，南宮烈還是忍不住回了一嘴，“怎麽，我這樣穿很像罪犯嗎？”他洗掉手上的花粉，拿過肺活量計，將鍛煉肺活量裝置的吹氣口塞到大部分時間都需要躺著、還不能完全自理的愛人嘴裏，“有時間擔心我，不如多做做覆健訓練。”
雷君凡吃癟的收了聲，捧著肺活量計，乖乖做起了吹氣練習。南宮烈垂著手立在一邊，暗自為自己的沖動措辭感到後悔。他這是在幹什麽。君凡只是關心自己，又不是在質疑自己的能力。
為了彌補和表達友好，南宮烈幹脆擠到病床上，跟雷君凡並排躺下。“我想了想，最近經手的這些案子，除了對你的做假賬指控，最終庭外和解之外，都還沒有拿到結果——你看，針對 WL 不正當競爭訴訟，到現在還在走上訴流程；孤兒藥集體訴訟，才剛開了一場聽證。我的 billable hours *(1) 嚴重不足……這樣下去可不行，孤兒藥的訴訟，我必須要贏。而且，我也需要借此機會，繼續去發展一些新的客戶……”
絮絮叨叨說了一通，南宮烈轉過頭，認真地詢問正在用力將塑料管裏的指示刻度吹高的愛人：“我要當律所的權益合夥人*(2)。君凡，你考不考慮投資我？”
--
(1) billable hours：美國律師收錢是按小時來收，所以工作時間（做跟客戶委托相關的事情）也會按照工時來記，並且只能記錄與客戶委托相關的工作時間。其他的日常事務（比如吃飯喝水上廁所）、發郵件、律所內部的會議、發展客戶等等的時間，統統都不能算作工時。
律師記錄工時，會使用專門的計時軟件。如果有幾個案子並行，就會給每一個客戶的每一個案子開一個計時器，做A客戶的a案子的時候把第一個計時器打開，換到B客戶的b案子的時候把第一個計時器關掉，把第二個計時器打開，去廁所或者吃飯的時候把計時器關掉……每次記錄時間，不僅要寫客戶和案子名字和編號，還需要註明做了什麽任務。也有的律師，會把時間記錄在本子上或者excel裏，最後交給助手匯總錄入軟件裏。
一般律師一年的工作時間會超過2200工時。2200工時是個什麽概念呢？假設朝九晚九，減去午餐晚餐各1小時，再減去1小時律所的日常會議時間，再減去1小時喝水上廁所閑聊放松的時間，那這一天的 billable hours 是8小時，但律師實際在律所已經待滿了12小時。大家有興趣可以自行計算一下，一年幹滿2200個工時，意味著周末還需要加多少班。
不過，在基本薪資方面，只要超過 billable hours 的底線，不論幹多長時間，律師拿到的薪水都是一樣的。律師屬於 non-exempt 雇員，加班也是沒有加班費的（當然，年終獎另算，會結合工作時長和工作成果綜合考慮，分紅也另算）。
(2) 律所的權益合夥人 equity partner：
美國的律所合夥人制度將合夥人分為兩種，權益合夥人 equity partner 和非權益合夥人 non-equity partner。
權益合夥人一般是指有能力給律所拉來穩定大客戶的律師，律所會讓TA給所裏投一筆錢（一般是幾百萬美金），相當於持有律所的股份，可以參加所裏的分賬。（所以南宮烈的意思其實是要雷君凡來出這筆錢——畢竟在家庭賬務方面是向老攻上交全部工資的甩手掌櫃——四舍五入等於在向老攻要家用了。）
非權益合夥人雖然對外有合夥人的頭銜，但沒有股份，也參加不了分紅，本質上還是屬於領工資的打工人。
權益合夥人之上，還有冠名合夥人，到了這個層級，合夥人的名字就會掛在律所的名稱裏（律所名稱一般都是某某&某某……&某某律師事務所的形式，比如《傲骨賢妻》裏的 Diane Lockhart 就是 law firm Lockhart & Gardner 的冠名合夥人）——基本就等同於真正的大老板了。
又：那個失去愛人的噩夢在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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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的早查房，曲醫生到的稍微晚了一些。
“昨晚睡得好嗎？來，翻過去我看看……”曲希瑞打開雷君凡後背的敷料，查看手術部位的愈合情況，又順手幫他換上了新敷貼。皮釘位置還稍微有些紅腫，蓋著引流口的敷料邊緣則積了一圈淡粉色的滲出液。
“刀口恢覆得還行，應該沒那麽疼了吧？還有沒有發作過神經痛？”將換下的敷料扔進黃色的醫療廢物桶，曲希瑞做著手消，一邊盯著護士寫記錄，一邊詢問好友的主觀感受，雖然說話的語氣還算輕松，但他的神色卻有些凝重。
“有鎮痛泵，只要躺著不動就不怎麽疼，也沒有出現之前那種神經痛，”雷君凡逐一回答曲希瑞的問題，“不過，我還是覺得右腿好像有點不太聽使喚……尤其是康覆醫生帶我下地活動的時候……”
“神經需要時間來恢覆，”曲希瑞表示無需擔心，根據他之前為雷君凡做的術後評估，好友受手術影響的神經節段，所支配肢體的運動和感覺都沒有大問題，“身體的自我修覆就像價值投資，要有耐心。給它一點時間。”
……什麽半瓶水的比喻。雖然知道好友是在安慰自己，雷君凡還是忍不住在心中吐槽。價值投資也不是無限投入，要止盈止損的啊。那麽，什麽時候才是他的“止損點”，需要他去接受術後可能出現的新問題呢？
無論醫生承諾得多確鑿，能實實在在感覺到異樣的患者，總是會傾向於保留懷疑。
不過，曲希瑞顯然沒有打算在這會兒解釋太多。“躺著也要多活動活動，多做做踝泵。”他拍拍雷君凡的胯，示意他可以轉回平躺的姿勢。看著好友曲起腿，不怎麽費勁地使用標準的軸式姿勢翻過身，曲醫生悠悠收回暗自護著患者的手，轉而給南宮烈遞了個眼色，“你跟我到外面來。”
曲希瑞一副有事要說的樣子，倒讓南宮烈莫名緊張起來，他心裏沒底，有些不安地與雷君凡對視了一眼。
“有問題直說，”該主動的時候，雷君凡從來不會讓步，“我有權了解自己的情況。”
曲希瑞揚起眉毛，詫異於好友的突然插話，“不是……與你無關，你恢覆得很好，沒什麽問題。”
雷君凡顯然沒有信服，“既然與我無關，有什麽不能當著我的面說？”
南宮烈也是一副等著曲希瑞開口的樣子，見狀，曲醫生便放棄了單獨與他溝通的念頭。“是 Ian，”曲希瑞盡可能簡短和不帶感情地敘述著事實，“他沒能挺過去。”
一提到 Ian 的名字，南宮烈當即臉色微變。對此結果，他並不是毫無心理準備——不過是最壞的結果成真。他想起那日自己在天.主.堂的祈禱。聖.母慈悲俯視世人的臉龐還近在眼前。不知道對神而言，他的祈禱算不算虔誠，但那確實是他全部的真情實意。但是。
奇跡之所以被稱之為奇跡，就是因為它不會發生。
“什麽時候的事？”南宮烈問。
曲希瑞擡腕看了一眼手表，“三十七分鐘前。”
見到南宮烈的反應，雷君凡也便明白了曲希瑞話中所指。從最近幾日的新聞中，他得知了愛人的原告代理人在聽證會後的墜樓風波，也得知此人被視為是一起命案的兇手，且 FBI 正在調查該案件。因此，聽聞 Ian 的死訊，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遺憾，而是擔心 FBI 下一步會轉向兇手的幹系人，去找南宮烈的麻煩。
曲希瑞也懷著同樣的擔憂：“醫院已經在第一時間，將他的死訊正式通報給了警官。你也知道，這些聯邦警探簡直陰魂不散，天天都來醫院盯梢……烈，你是 Ian 的律師，他們之後會不會沖著你來？”
“已經來了。”南宮烈扯了扯嘴角，做出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今天下午。辦公室會面。我答應會去。”
坦然承受著愛人與好友的灼烈盯視，南宮烈故作輕松地端起水杯，“別擔心，這只是 FBI 常規的辦案程序，估計會問詢一些關於孤兒藥案代理情況。況且，對我來說也不完全被動，我正好可以借此機會，探探他們手上都掌握了哪些證據。”他低頭抿了一口水，接著說道，“人已經不在了，如果FBI 還要就兇案繼續追查下去，我也有義務提醒他們‘真正有價值’的調查方向。”
聽好友說得這麽游刃有餘，曲希瑞便也不再追問，“既然你有所準備，我就不瞎操心了。”他習慣性地從白大褂的兜裏摸出傳呼機，瞟了一眼液晶屏上的信息，準備回科室。“Ian 的事，我很遺憾。”曲醫生最後說道，“重癥科已經盡力了。對他來說，這樣或許反而是種解脫。
雷君凡對曲希瑞的評論表示認同——憑借這幾天的新聞報道、南宮烈有意無意的三兩描述，以及他自身在 ICU 的經驗，雷君凡大致也能猜到顱腦重傷的人在最後的時間裏都經歷了什麽：“如果是我，我也會想要個痛快。”
他還記得在手術室，當麻醉醫生往自己臉上扣氧氣面罩的時候，剎那間閃過的念頭：如果一切在此結束，也很好。
日日夜夜的疼痛，實在太難熬了，如果可以的話，他也不想再承受更多痛苦了。
說者無意，但愛人的話卻像細小的尖刺，冷不丁紮進南宮烈心臟深處。他沒有接話，又突如其然地想起了那個讓他手腳發麻，幾乎無法呼吸的噩夢：結束拜訪孤兒藥患者的行程，趕到腫瘤中心陪雷君凡覆查，卻得到了疑似骨轉移結果的那天，他夢到自己眼睜睜地看著渾身插滿管子的愛人，在心電監護尖銳的報警聲中，艱難地經歷潮狀呼吸。在夢中，他拼命喊著他的名字，緊緊攥著他的手，卻終究沒有拉住他。
他當然知道雷君凡在長時間地忍受藥物的副反應，也因脊柱的轉移瘤而遭受劇烈的癌痛折磨。愛人受苦，他於心不忍，也極度心疼。但是，在自私的暗面，南宮烈內心卻有聲音在吶喊，只要他還在……
只要他還在。
送曲希瑞和護士離開，南宮烈回到病房，默不作聲地給窗臺上的百合花換水。病房只剩夫夫二人，雷君凡看著他的身影，不再掩飾自己的擔心：“你要一個人去？”
南宮烈擺弄著花束，將雄蕊成熟的蕊頭一顆顆摘掉，依然回答得很輕松：“也不是第一次跟 FBI 打交道了，墨西哥毒梟的那回，難道不比這棘手？沒事的。”
或許是抱病之人容易胡思亂想，又或許是因為雷君凡自己此前與警方打交道的經歷頗為不快，對於 FBI 的問詢，他沒法像愛人那樣將其看得這般輕松。雖然也明白南宮烈有能力以專業的方式應對聯邦探員，也知道自己本質上幫不上什麽忙，雷君凡依舊試探地提問：“非得今天不可？能不能換個時間？等我出院了，我可以陪你去……”
南宮烈毫不猶疑地打斷他：“就算希瑞讓你出院，你也要給我在家乖乖躺著。”
愛人臉上那副“想都別想”的神情，成功地讓雷君凡將腦中的胡思亂想吞回去一半。“那你要不要先回去準備一下？比如……比如換身衣服……”
雖然明白雷君凡是在關心自己，南宮烈還是忍不住回了一嘴，“怎麽，我這樣穿很像罪犯嗎？”他洗掉手上的花粉，拿過肺活量計，將鍛煉肺活量裝置的吹氣口塞到大部分時間都需要躺著、還不能完全自理的愛人嘴裏，“有時間擔心我，不如多做做覆健訓練。”
雷君凡吃癟的收了聲，捧著肺活量計，乖乖做起了吹氣練習。南宮烈垂著手立在一邊，暗自為自己的沖動措辭感到後悔。他這是在幹什麽。君凡只是關心自己，又不是在質疑自己的能力。
為了彌補和表達友好，南宮烈幹脆擠到病床上，跟雷君凡並排躺下。“我想了想，最近經手的這些案子，除了對你的做假賬指控，最終庭外和解之外，都還沒有拿到結果——你看，針對 WL 不正當競爭訴訟，到現在還在走上訴流程；孤兒藥集體訴訟，才剛開了一場聽證。我的 billable hours *(1) 嚴重不足……這樣下去可不行，孤兒藥的訴訟，我必須要贏。而且，我也需要借此機會，繼續去發展一些新的客戶……”
絮絮叨叨說了一通，南宮烈轉過頭，認真地詢問正在用力將塑料管裏的指示刻度吹高的愛人：“我要當律所的權益合夥人*(2)。君凡，你考不考慮投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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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billable hours：美國律師收錢是按小時來收，所以工作時間（做跟客戶委托相關的事情）也會按照工時來記，並且只能記錄與客戶委托相關的工作時間。其他的日常事務（比如吃飯喝水上廁所）、發郵件、律所內部的會議、發展客戶等等的時間，統統都不能算作工時。
律師記錄工時，會使用專門的計時軟件。如果有幾個案子並行，就會給每一個客戶的每一個案子開一個計時器，做A客戶的a案子的時候把第一個計時器打開，換到B客戶的b案子的時候把第一個計時器關掉，把第二個計時器打開，去廁所或者吃飯的時候把計時器關掉……每次記錄時間，不僅要寫客戶和案子名字和編號，還需要註明做了什麽任務。也有的律師，會把時間記錄在本子上或者excel裏，最後交給助手匯總錄入軟件裏。
一般律師一年的工作時間會超過2200工時。2200工時是個什麽概念呢？假設朝九晚九，減去午餐晚餐各1小時，再減去1小時律所的日常會議時間，再減去1小時喝水上廁所閑聊放松的時間，那這一天的 billable hours 是8小時，但律師實際在律所已經待滿了12小時。大家有興趣可以自行計算一下，一年幹滿2200個工時，意味著周末還需要加多少班。
不過，在基本薪資方面，只要超過 billable hours 的底線，不論幹多長時間，律師拿到的薪水都是一樣的。律師屬於 non-exempt 雇員，加班也是沒有加班費的（當然，年終獎另算，會結合工作時長和工作成果綜合考慮，分紅也另算）。
(2) 律所的權益合夥人 equity partner：
美國的律所合夥人制度將合夥人分為兩種，權益合夥人 equity partner 和非權益合夥人 non-equity partner。
權益合夥人一般是指有能力給律所拉來穩定大客戶的律師，律所會讓TA給所裏投一筆錢（一般是幾百萬美金），相當於持有律所的股份，可以參加所裏的分賬。（所以南宮烈的意思其實是要雷君凡來出這筆錢——畢竟在家庭賬務方面是向老攻上交全部工資的甩手掌櫃——四舍五入等於在向老攻要家用了。）
非權益合夥人雖然對外有合夥人的頭銜，但沒有股份，也參加不了分紅，本質上還是屬於領工資的打工人。
權益合夥人之上，還有冠名合夥人，到了這個層級，合夥人的名字就會掛在律所的名稱裏（律所名稱一般都是某某&某某……&某某律師事務所的形式，比如《傲骨賢妻》裏的 Diane Lockhart 就是 law firm Lockhart & Gardner 的冠名合夥人）——基本就等同於真正的大老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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