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1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61 章
展令揚來探病時，雷君凡正盯著天花板發呆。電視上播放著畫面，被故意靜了音。
“早安凡凡。”他站在病房門口，故意敲了敲門，等雷君凡註意到他之後，才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我以為你會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我就不能休息一陣？況且，這會兒沒什麽需要我做的。”
雷君凡難得有這種無所事事的時候。自確診肺癌以來的五個月內，加上這次的脊柱手術，他一共住院了三回。開胸手術和肺炎，各自都讓他幾乎躺了一整個禮拜。此外，三個周期的化療輸液，也讓他受困於一次比一次嚴重的化療副反應中。然而，除了這些客觀原因，在剩餘的時間裏，只要身體條件允許，雷君凡都會迫使自己撲在三件事情上：
第一件事，是從去年下半旬開始，協助南宮烈團隊，針對 WL 相關的案子，為其提供第三方的審計意見和專家證據。第二件事，是自南宮烈被 WL 惡意編排謠言中傷後，雷君凡單槍匹馬布局做空 WL，發布做空報告，與對沖基金盟友聯手，共同打壓 WL 集團在二級市場的股價。以及第三件事，他的事務所本身，也在照常為合作多年的上市公司客戶做年度審計，一季度正是全年最忙的時候。
回顧過去這小半年，雷君凡在住院和接受治療的同時，還透支了大量的時間精力在這三件事情上，簡直瘋狂。不過，如今已經不需要他再延續這種瘋狂了：
在輿論的壓力下，南宮烈代理的案子牢牢占據著法理和道德上的優勢，接下來就看被告的 WL 一方要如何負隅頑抗。
至於雷君凡布局了近三個月的對 WL 的做空，其關鍵性的空梯攻擊一役，最終在堂哥雷子昂的協助下順利達成對賭目標。而他自己的套現離場，則在展令揚如有神助的操作下安全平倉。
事務所承擔的年審也在項目負責人的監督下完美交付。
一切都順利的不像話。仿佛沒有什麽需要他再去操心焦慮。
“幫我平倉合約的事兒，我還沒跟你道謝過。謝謝你，令揚。”看著特意來探望他的好友，雷君凡發自肺腑地表達著感激，“有你……有你們，我簡直太幸運了。”
雷君凡是個情感極其收斂的人，這股突如其來的高濃度真誠，倒差點讓展令揚不知道如何接茬。
“感謝我收下了。咱們這麽多年的關系，再打感情牌就多餘了。”他也不跟雷君凡兜圈子，直接戳破了好友煽情的氛圍：“不是我說，就凡凡你這脾性，所有你看不上的、對你沒用的人，早就被你都排除在社交圈之外了。”言外之意是，好友如今自稱的所謂“幸運”，完全是他“咎由自取”的自主選擇。
雷君凡不置可否，“換個角度看，你們也並不需要我。”看，事實證明，即便沒有他的參與，事情也能順利了結。
“少鉆牛角尖了。真要這麽說，這世界離了你，或是離了任何人，都會繼續如常運行。”好友的說法讓展令揚面露不悅，“而且，誰說不需要你了，我可是聽說，近來有好幾家獨角獸公司在四處托人，排著隊想要找我們的雷大會計師做 IPO 的審計呢。 ”
“不接。”雷君凡立即表了態。他去年年中為一家獨角獸公司做了 IPO 審計，這不，CEO 才敲鐘沒幾天，反手就在 WL 的攛掇下把他告了。被背刺的痛，受過一次教訓就足夠刻骨銘心。“我也已經把團隊遣散了。做完年審，就請大家另謀高就。”
雷君凡回話的口氣不算好。這個話題顯然讓他的情緒更為糟糕。展令揚識趣地終止了話題，在短暫的沈默中，雷君凡偏過頭，把視線投向窗外。
病房的窗戶雖然面積大，但是封死的，不允許開啟。展令揚看看窗外的一片陽光明媚，又看看躺在病床上好友，算了算時間，迅速做出一個決定。
“我去借個輪椅，帶你下樓轉轉，我們順便去大門口接烈烈吧。”
“門口？”提及南宮烈，雷君凡下意識地提醒道：“他開車來。”
南宮烈前一日接受了 FBI 的問詢後，回了趟律所，立刻就被積壓了近一周的事務淹沒。明裏，孤兒藥案後續的訴訟流程需要他跟進；暗裏，Liz 需要他幫助脫罪——他給自己定的目標是，無論如何要為 Liz 辦成這件事——說來也有些諷刺，孤兒藥的被告，WL 集團的財務總監，是獨屬於他的大客戶，以及未來潛在新客戶們的鉤子；與此同時，他也從助手那兒記錄的拜訪信息中了解到，受孤兒藥案影響，這幾日甚至還有若幹弱勢團體的代表前來聯系他，然而，老天，他根本就不是專做公益法的律師。
南宮烈恨不得自己能有三頭六臂。
愛人事務纏身的樣子，雷君凡從他刻意裝作輕松的通話中就能想象到——狹小空間裏的水流聲，一聽就是在廁所隔間裏爭分奪秒打的電話。借著工作的由頭，雷君凡趁風駛舵地罷免了南宮烈的陪夜權，讓他好好回家休息，免於在律所、醫院和家之間來回奔波。而南宮烈最後的堅持，是承諾早上會來醫院看他。對此，雷君凡欣然接受——他當然也很想見他。
醫院新建的立體停車庫就在住院樓隔壁。按理來說，停好車，愛人就會從車庫直接來住院樓。
展令揚卻顯然持有不同意見，甚至為雷君凡的認知感到驚訝：“你不知道烈烈只要早晨過來，都會先去對街的咖啡店買個早餐，再上樓的嗎？”
雷君凡腦子裏還是他和南宮烈一周之前，晚上過來辦手術登記的情景。雖然已經是春天，但晚間的氣溫仍滯留在個位數，所以一下車，他們便頂著寒風，從車庫快速往住院樓移動。被展令揚這樣一問，他才後知後覺地回憶起脊柱手術前，因無法控制的劇烈神經痛而住院的那幾天，或者再早一些，因肺炎住院、乃至開胸手術住院的那段時間，南宮烈好像確實會經常性地光顧醫院大門對面的那家咖啡店。
甚至現在，桌上還留著一個南宮烈喝剩的，印著咖啡店 logo 的空紙杯。
雷君凡又望了一眼窗外。
展令揚明白他是心動了，立刻興致勃勃地在病房的儲物櫃裏翻找好友入院時穿的衣褲。櫃子裏只有寬松的運動套裝，展令揚翻過來一看，衣服的材質是不厚不薄的一層抓絨，只是出門一小會兒還好，要是在外頭待久了，這點絨完全不足以抵禦寒意，更何況是像雷君凡這樣的、尚處在術後恢覆期的病人。
展令揚把衣物抖開，問：“怎麽也不帶件厚外套？”
“入院的時候就這麽穿著來的，從停車場走過來，又沒幾步路。”
看起來在入院時，夫夫倆並沒有做好要出門的準備。不過，刪繁就簡，倒也的確是雷君凡的作風。
展令揚把床頭調高，讓雷君凡擡起手，為他戴上支撐胸背的背心式支具，又抓著他的手，幫他把手臂穿進袖管，將上衣套在支具外。穿褲子就有些麻煩，沒有護工幫忙，展令揚只能連拖帶拽地幫他的套上褲腿，讓好友自己蹬腿使力，將臀部擡離床面，再爭分奪秒地囫圇提上褲腰。雷君凡還帶著尿管，展令揚左右比劃了半天，最終還是將那塑料軟管別在了褲腰處。
他把自己穿著的飛行員夾克脫下，蓋到好友身上，“你先穿我的，我去拿瑞瑞的衣服穿，反正他今天是手術日，也用不著自己的衣服。”
展令揚速去速回，推來一臺輪椅，雷君凡按照康覆醫生指導的下床姿勢，先側身軸式翻轉到床沿，再挺直著腰背，靠手臂的力量把上身支撐起來。展令揚扶著他，小心地協助他轉移到輪椅上，等他坐穩了，又半蹲下來，為無法彎腰的好友穿上鞋。擔心雷君凡在室內呆久了，可能會不耐受外界的氣溫，展令揚順手扯過陪護椅上的保暖毯，將他的腿嚴嚴實實地裹住。
“行了，”披著展令揚的外套，雷君凡忍不住開口制止好友繼續加碼，“我好熱，都出汗了。”
展令揚最後替他整了整毛線帽，滿意地對著自己的作品露出笑容：“出去了你可別喊冷。”
一出住院大樓，雷君凡便感到自己如同遇水的種子，從休眠中完完全全地舒展開。病房裏的循環空氣是恒溫的，而“外面”的空氣又幹又涼。他揚起頭，深吸了口氣，感受到涼意帶著激烈的酸澀沖入鼻腔，順著咽喉和氣管一路往下，灌入五臟六腑。
冷空氣刺激到氣道黏膜，惹得他嗆咳了幾聲，胸口泛起悶痛。
展令揚留心著四周，也留心著好友的反應。雷君凡一咳，他當即停了下來。“你還好嗎？”他繞到雷君凡身側，有樣學樣地照著護士和南宮烈平時給他叩背的動作，輕敲好友的肩胛後側。
“PT 說就是要這樣……咳咳……主動咳嗽。”雷君凡握拳掩口，隨著展令揚的拍擊，又咳了幾聲。展令揚等他平覆下來，為他重新緊了緊圍巾：“我們繼續？”
雷君凡點點頭。展令揚暗自觀察著他，不出意外地發現，好友雖然眉頭微皺，但與在病房時相比，眼底明顯透出了光彩。
他推著雷君凡往醫院大門走去。陽光穿過小徑上的樹影，溫和地撒在兩人身上。病院的各棟大樓，樹木，花草，道路，來來往往的車和人，醫院的這番景象，雷君凡已經看了一整個冬天，但在今天看來，卻覺得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
也許是葉綠花開的春意。也許是他後背那道酸痛的新傷口，以及被它影響的、現在還說不準是好是壞的將來。
“烈——烈——！”展令揚洪亮的長聲呼喊從他頭頂飛躍而過。他順著好友喊話的方向望去，果然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舉著咖啡杯的人影。
展令揚高舉手臂，遠遠對著南宮烈揮手。
即便隔著距離，南宮烈一眼就註意到了那頂惹眼的寶藍色毛線帽。雷君凡望著他，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看見端坐在輪椅上的愛人，南宮烈的驚喜之情溢於言表。他小跑了幾步，來到一坐一站的兩人跟前，俯下身去找雷君凡的嘴唇，又勾著愛人的脖子擁抱他，讓兩顆跳動的心緊緊相貼。
展令揚抱著手臂立在一旁，佯裝吃醋：“烈烈好偏心！”
南宮烈被他逗笑，也飛撲到展令揚身上，卻被後者一個順勢摟住了腰，舉起來原地轉了幾圈。
“停，停！咖啡灑出來啦！”南宮烈把手裏的紙杯舉高，連連錘著展令揚的肩膀求饒。
旁觀著愛人和好友的的互動，雷君凡臉上揚著自己都完全沒有意識到的恣意的笑。把已經興奮起來的南宮烈放下，也將雷君凡放松的模樣看在眼裏，展令揚對兩人提議道：“我知道旁邊一個街區有個跳蚤市場，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雷君凡完全沒有跟上他跳躍的想法：“我們不是來接烈的嗎？”
展令揚選擇不正面作答，“啊，那你想不想去？”
雖然原本沒這打算，但也不是不行……然而，不等雷君凡回覆，南宮烈直接舉手搶答：“在哪裏？我也想去！”
這就是得了禦詔了。展令揚松開輪椅的手剎，擡頭挺胸，擺出一副駕駛哈雷機車的架勢，推著雷君凡突然一個加速：“那我們出發！”
跳蚤市場比雷君凡想象的大多了——雖然展令揚稱之為“跳蚤市場”，但這裏其實是一片各種古董店、古著店、舊貨攤位的聚集區。身份各異的人在露天攤位和店面之間穿行，伴隨著街頭藝人演奏的音樂，以及小吃攤食物的誘人覆合香氣。
在一家古董商店，展令揚看中了一枚戒指。南宮烈推著雷君凡也湊過去看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好友為什麽會被它吸引——戒托上鑲嵌的藍寶石，幹凈透徹，幾乎和曲希瑞的瞳色一模一樣。
展令揚舉著戒指，對著光左看右看，放下又再拿起來。“喜歡就買吧。”難得見到好友對某件東西如此愛不釋手，雷君凡忍不住開口相勸。
標簽牌上用飄逸的字體手寫著價格，620刀。展令揚裝模作樣掏了掏口袋——曲希瑞外套的口袋，眼巴巴地瞅著雷君凡：“可是人家身上沒有錢。”
雷君凡失笑。“騙我來，就是為了幫你付賬咯？”雖然並不介意替好友付錢——“但我也沒帶錢包。”——他身上穿著的是展令揚外套。
店裏的三人——展令揚、雷君凡、加上店老板——齊刷刷地看向南宮烈。
這下，在另一個櫃臺觀摩經典款手表的南宮烈，再也無法裝作視而不見。這位全場唯一的金主保持著優雅的微笑，緩緩轉過身，把手伸進呢大衣衣襟的內袋摸錢包。
“接受刷卡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展令揚來探病時，雷君凡正盯著天花板發呆。電視上播放著畫面，被故意靜了音。
“早安凡凡。”他站在病房門口，故意敲了敲門，等雷君凡註意到他之後，才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我以為你會給自己找點事情做。”
“我就不能休息一陣？況且，這會兒沒什麽需要我做的。”
雷君凡難得有這種無所事事的時候。自確診肺癌以來的五個月內，加上這次的脊柱手術，他一共住院了三回。開胸手術和肺炎，各自都讓他幾乎躺了一整個禮拜。此外，三個周期的化療輸液，也讓他受困於一次比一次嚴重的化療副反應中。然而，除了這些客觀原因，在剩餘的時間裏，只要身體條件允許，雷君凡都會迫使自己撲在三件事情上：
第一件事，是從去年下半旬開始，協助南宮烈團隊，針對 WL 相關的案子，為其提供第三方的審計意見和專家證據。第二件事，是自南宮烈被 WL 惡意編排謠言中傷後，雷君凡單槍匹馬布局做空 WL，發布做空報告，與對沖基金盟友聯手，共同打壓 WL 集團在二級市場的股價。以及第三件事，他的事務所本身，也在照常為合作多年的上市公司客戶做年度審計，一季度正是全年最忙的時候。
回顧過去這小半年，雷君凡在住院和接受治療的同時，還透支了大量的時間精力在這三件事情上，簡直瘋狂。不過，如今已經不需要他再延續這種瘋狂了：
在輿論的壓力下，南宮烈代理的案子牢牢占據著法理和道德上的優勢，接下來就看被告的 WL 一方要如何負隅頑抗。
至於雷君凡布局了近三個月的對 WL 的做空，其關鍵性的空梯攻擊一役，最終在堂哥雷子昂的協助下順利達成對賭目標。而他自己的套現離場，則在展令揚如有神助的操作下安全平倉。
事務所承擔的年審也在項目負責人的監督下完美交付。
一切都順利的不像話。仿佛沒有什麽需要他再去操心焦慮。
“幫我平倉合約的事兒，我還沒跟你道謝過。謝謝你，令揚。”看著特意來探望他的好友，雷君凡發自肺腑地表達著感激，“有你……有你們，我簡直太幸運了。”
雷君凡是個情感極其收斂的人，這股突如其來的高濃度真誠，倒差點讓展令揚不知道如何接茬。
“感謝我收下了。咱們這麽多年的關系，再打感情牌就多餘了。”他也不跟雷君凡兜圈子，直接戳破了好友煽情的氛圍：“不是我說，就凡凡你這脾性，所有你看不上的、對你沒用的人，早就被你都排除在社交圈之外了。”言外之意是，好友如今自稱的所謂“幸運”，完全是他“咎由自取”的自主選擇。
雷君凡不置可否，“換個角度看，你們也並不需要我。”看，事實證明，即便沒有他的參與，事情也能順利了結。
“少鉆牛角尖了。真要這麽說，這世界離了你，或是離了任何人，都會繼續如常運行。”好友的說法讓展令揚面露不悅，“而且，誰說不需要你了，我可是聽說，近來有好幾家獨角獸公司在四處托人，排著隊想要找我們的雷大會計師做 IPO 的審計呢。 ”
“不接。”雷君凡立即表了態。他去年年中為一家獨角獸公司做了 IPO 審計，這不，CEO 才敲鐘沒幾天，反手就在 WL 的攛掇下把他告了。被背刺的痛，受過一次教訓就足夠刻骨銘心。“我也已經把團隊遣散了。做完年審，就請大家另謀高就。”
雷君凡回話的口氣不算好。這個話題顯然讓他的情緒更為糟糕。展令揚識趣地終止了話題，在短暫的沈默中，雷君凡偏過頭，把視線投向窗外。
病房的窗戶雖然面積大，但是封死的，不允許開啟。展令揚看看窗外的一片陽光明媚，又看看躺在病床上好友，算了算時間，迅速做出一個決定。
“我去借個輪椅，帶你下樓轉轉，我們順便去大門口接烈烈吧。”
“門口？”提及南宮烈，雷君凡下意識地提醒道：“他開車來。”
南宮烈前一日接受了 FBI 的問詢後，回了趟律所，立刻就被積壓了近一周的事務淹沒。明裏，孤兒藥案後續的訴訟流程需要他跟進；暗裏，Liz 需要他幫助脫罪——他給自己定的目標是，無論如何要為 Liz 辦成這件事——說來也有些諷刺，孤兒藥的被告，WL 集團的財務總監，是獨屬於他的大客戶，以及未來潛在新客戶們的鉤子；與此同時，他也從助手那兒記錄的拜訪信息中了解到，受孤兒藥案影響，這幾日甚至還有若幹弱勢團體的代表前來聯系他，然而，老天，他根本就不是專做公益法的律師。
南宮烈恨不得自己能有三頭六臂。
愛人事務纏身的樣子，雷君凡從他刻意裝作輕松的通話中就能想象到——狹小空間裏的水流聲，一聽就是在廁所隔間裏爭分奪秒打的電話。借著工作的由頭，雷君凡趁風駛舵地罷免了南宮烈的陪夜權，讓他好好回家休息，免於在律所、醫院和家之間來回奔波。而南宮烈最後的堅持，是承諾早上會來醫院看他。對此，雷君凡欣然接受——他當然也很想見他。
醫院新建的立體停車庫就在住院樓隔壁。按理來說，停好車，愛人就會從車庫直接來住院樓。
展令揚卻顯然持有不同意見，甚至為雷君凡的認知感到驚訝：“你不知道烈烈只要早晨過來，都會先去對街的咖啡店買個早餐，再上樓的嗎？”
雷君凡腦子裏還是他和南宮烈一周之前，晚上過來辦手術登記的情景。雖然已經是春天，但晚間的氣溫仍滯留在個位數，所以一下車，他們便頂著寒風，從車庫快速往住院樓移動。被展令揚這樣一問，他才後知後覺地回憶起脊柱手術前，因無法控制的劇烈神經痛而住院的那幾天，或者再早一些，因肺炎住院、乃至開胸手術住院的那段時間，南宮烈好像確實會經常性地光顧醫院大門對面的那家咖啡店。
甚至現在，桌上還留著一個南宮烈喝剩的，印著咖啡店 logo 的空紙杯。
雷君凡又望了一眼窗外。
展令揚明白他是心動了，立刻興致勃勃地在病房的儲物櫃裏翻找好友入院時穿的衣褲。櫃子裏只有寬松的運動套裝，展令揚翻過來一看，衣服的材質是不厚不薄的一層抓絨，只是出門一小會兒還好，要是在外頭待久了，這點絨完全不足以抵禦寒意，更何況是像雷君凡這樣的、尚處在術後恢覆期的病人。
展令揚把衣物抖開，問：“怎麽也不帶件厚外套？”
“入院的時候就這麽穿著來的，從停車場走過來，又沒幾步路。”
看起來在入院時，夫夫倆並沒有做好要出門的準備。不過，刪繁就簡，倒也的確是雷君凡的作風。
展令揚把床頭調高，讓雷君凡擡起手，為他戴上支撐胸背的背心式支具，又抓著他的手，幫他把手臂穿進袖管，將上衣套在支具外。穿褲子就有些麻煩，沒有護工幫忙，展令揚只能連拖帶拽地幫他的套上褲腿，讓好友自己蹬腿使力，將臀部擡離床面，再爭分奪秒地囫圇提上褲腰。雷君凡還帶著尿管，展令揚左右比劃了半天，最終還是將那塑料軟管別在了褲腰處。
他把自己穿著的飛行員夾克脫下，蓋到好友身上，“你先穿我的，我去拿瑞瑞的衣服穿，反正他今天是手術日，也用不著自己的衣服。”
展令揚速去速回，推來一臺輪椅，雷君凡按照康覆醫生指導的下床姿勢，先側身軸式翻轉到床沿，再挺直著腰背，靠手臂的力量把上身支撐起來。展令揚扶著他，小心地協助他轉移到輪椅上，等他坐穩了，又半蹲下來，為無法彎腰的好友穿上鞋。擔心雷君凡在室內呆久了，可能會不耐受外界的氣溫，展令揚順手扯過陪護椅上的保暖毯，將他的腿嚴嚴實實地裹住。
“行了，”披著展令揚的外套，雷君凡忍不住開口制止好友繼續加碼，“我好熱，都出汗了。”
展令揚最後替他整了整毛線帽，滿意地對著自己的作品露出笑容：“出去了你可別喊冷。”
一出住院大樓，雷君凡便感到自己如同遇水的種子，從休眠中完完全全地舒展開。病房裏的循環空氣是恒溫的，而“外面”的空氣又幹又涼。他揚起頭，深吸了口氣，感受到涼意帶著激烈的酸澀沖入鼻腔，順著咽喉和氣管一路往下，灌入五臟六腑。
冷空氣刺激到氣道黏膜，惹得他嗆咳了幾聲，胸口泛起悶痛。
展令揚留心著四周，也留心著好友的反應。雷君凡一咳，他當即停了下來。“你還好嗎？”他繞到雷君凡身側，有樣學樣地照著護士和南宮烈平時給他叩背的動作，輕敲好友的肩胛後側。
“PT 說就是要這樣……咳咳……主動咳嗽。”雷君凡握拳掩口，隨著展令揚的拍擊，又咳了幾聲。展令揚等他平覆下來，為他重新緊了緊圍巾：“我們繼續？”
雷君凡點點頭。展令揚暗自觀察著他，不出意外地發現，好友雖然眉頭微皺，但與在病房時相比，眼底明顯透出了光彩。
他推著雷君凡往醫院大門走去。陽光穿過小徑上的樹影，溫和地撒在兩人身上。病院的各棟大樓，樹木，花草，道路，來來往往的車和人，醫院的這番景象，雷君凡已經看了一整個冬天，但在今天看來，卻覺得好像有哪裏不一樣了。
也許是葉綠花開的春意。也許是他後背那道酸痛的新傷口，以及被它影響的、現在還說不準是好是壞的將來。
“烈——烈——！”展令揚洪亮的長聲呼喊從他頭頂飛躍而過。他順著好友喊話的方向望去，果然找到了那個熟悉的、舉著咖啡杯的人影。
展令揚高舉手臂，遠遠對著南宮烈揮手。
即便隔著距離，南宮烈一眼就註意到了那頂惹眼的寶藍色毛線帽。雷君凡望著他，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看見端坐在輪椅上的愛人，南宮烈的驚喜之情溢於言表。他小跑了幾步，來到一坐一站的兩人跟前，俯下身去找雷君凡的嘴唇，又勾著愛人的脖子擁抱他，讓兩顆跳動的心緊緊相貼。
展令揚抱著手臂立在一旁，佯裝吃醋：“烈烈好偏心！”
南宮烈被他逗笑，也飛撲到展令揚身上，卻被後者一個順勢摟住了腰，舉起來原地轉了幾圈。
“停，停！咖啡灑出來啦！”南宮烈把手裏的紙杯舉高，連連錘著展令揚的肩膀求饒。
旁觀著愛人和好友的的互動，雷君凡臉上揚著自己都完全沒有意識到的恣意的笑。把已經興奮起來的南宮烈放下，也將雷君凡放松的模樣看在眼裏，展令揚對兩人提議道：“我知道旁邊一個街區有個跳蚤市場，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雷君凡完全沒有跟上他跳躍的想法：“我們不是來接烈的嗎？”
展令揚選擇不正面作答，“啊，那你想不想去？”
雖然原本沒這打算，但也不是不行……然而，不等雷君凡回覆，南宮烈直接舉手搶答：“在哪裏？我也想去！”
這就是得了禦詔了。展令揚松開輪椅的手剎，擡頭挺胸，擺出一副駕駛哈雷機車的架勢，推著雷君凡突然一個加速：“那我們出發！”
跳蚤市場比雷君凡想象的大多了——雖然展令揚稱之為“跳蚤市場”，但這裏其實是一片各種古董店、古著店、舊貨攤位的聚集區。身份各異的人在露天攤位和店面之間穿行，伴隨著街頭藝人演奏的音樂，以及小吃攤食物的誘人覆合香氣。
在一家古董商店，展令揚看中了一枚戒指。南宮烈推著雷君凡也湊過去看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好友為什麽會被它吸引——戒托上鑲嵌的藍寶石，幹凈透徹，幾乎和曲希瑞的瞳色一模一樣。
展令揚舉著戒指，對著光左看右看，放下又再拿起來。“喜歡就買吧。”難得見到好友對某件東西如此愛不釋手，雷君凡忍不住開口相勸。
標簽牌上用飄逸的字體手寫著價格，620刀。展令揚裝模作樣掏了掏口袋——曲希瑞外套的口袋，眼巴巴地瞅著雷君凡：“可是人家身上沒有錢。”
雷君凡失笑。“騙我來，就是為了幫你付賬咯？”雖然並不介意替好友付錢——“但我也沒帶錢包。”——他身上穿著的是展令揚外套。
店裏的三人——展令揚、雷君凡、加上店老板——齊刷刷地看向南宮烈。
這下，在另一個櫃臺觀摩經典款手表的南宮烈，再也無法裝作視而不見。這位全場唯一的金主保持著優雅的微笑，緩緩轉過身，把手伸進呢大衣衣襟的內袋摸錢包。
“接受刷卡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