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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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比預計的時間晚了幾個小時,等南宮烈匆匆趕到醫院,天色都已經轉暗。他熟門熟路地跑進急癥大廳,向分診臺的護士詢問下午送來的病人是否已經被收治。得到肯定答覆後,他便根據護士的指示直奔手術室。

在手術室門口等了沒多久,緊閉的門就被打開了。幾名醫護將一張堆滿監護儀器的輪床推了出來。盡管醫護們都還戴著口罩,但他一眼就認出了曲希瑞藍底白花的手術頭巾。

“希瑞!他怎麽樣了!”

在手術室門口撞見蹲守的好友,曲希瑞頗感意外:“烈?君凡的手術是明天。”

“我知道,”南宮烈快步追上來,跟上曲希瑞的步伐,朝著仍處在昏迷中的病人探了一眼,“他是我的原告代理人。”

“什麽?”這倒是出乎曲希瑞的意料,“我要先送他去ICU。你到我辦公室等著,我過會兒來找你。”

在醫生辦公室外的休息區找了個位置,南宮烈給自己泡了杯熱茶,窩進扶手椅。等待曲希瑞的間隙,他終於接起了老板的電話:“Andrei,對,我在醫院。”他也知道老板關心的是什麽,“人目前還活著,剛做完手術,具體情況還不清楚。我正在等主刀醫生,稍晚一些再跟您同步醫生的判斷。”

出事後不久,Andrei 第一時間就通過法院的熟人收到了消息:孤兒藥集體訴訟案的原告代理人自戕墜樓;南宮烈作為案子的代理律師,被警方帶走盤查。聽證會方一結束,南宮烈就向他匯報了 Ian 原告變嫌犯的變故,因此,Andrei 多多少少已經做好了節外生枝的心理準備。加之有不久之前雷君凡被羈押的前車之鑒,他在接到通知後,立刻動身前往警局出面交涉,以保護得力手下的合法權利和人身安全。

從 Ian 墜樓,到接受警方盤查,在此過程中,南宮烈表現得比他自己預想的還要鎮定。他當然也感到焦躁和緊張,然而在情緒上,他卻似乎無法表現出對應的反饋。離開警局,南宮烈靠在出租車的後座眺望窗外的街景。車廂隔絕了外部世界,印度裔的司機放著他聽不懂的廣播節目。他想,他這是被短時間內過於強烈的沖擊,暫時麻痹了情緒。

而情緒本身是奢侈的。或許也根本就是無用的。

他從警方那裏得知,Ian 墜樓後立即被送到了曲希瑞供職的醫學中心。雖然警官給他的描述是,嫌疑人“頭部重傷,生死未蔔”,但他莫名相信,即便是腦外傷,有曲希瑞的團隊坐鎮,以及醫學中心強大的重癥醫學科作為支持,一定可以把人救回來。

翻了翻手機,一溜的陌生號碼未接來電,郵件和消息也積攢了不少未讀。然而,他早些時候發給雷君凡和展令揚的消息,兩人卻都沒有回覆。南宮烈雖然覺得奇怪,但念頭只是一閃,旋即又被本地新聞對於墜樓事件的報道所覆蓋。最新消息被新聞和社媒 App 推送到他面前,他不自覺地點進去,果不其然,除了“命案在逃嫌犯於鬧市法院跳樓自盡”這樣聳動的描述之外,已經有媒體將事件與 WL 的訴訟聯系在了一起。他猜是 Andrei 找相熟的記者通了氣——這樣千載難逢的影響輿論的機會,他的老狐貍老板不可能不去利用。

等了許久,曲希瑞才總算回到醫生辦公室。他徑直走到南宮烈跟前,端起好友手邊的杯子,一口氣喝幹了茶水。“那名傷者,你說他和你是什麽關系?”涉及到了命案,曲醫生態度警覺,生怕一時不察給醫院惹上麻煩,“救護車把人送來的時候,警察也一同隨行。警官告訴我們,他是一起謀殺案的嫌犯。”

南宮烈面無表情地看著好友往對面的沙發上坐下,重重嘆了口氣。“警察說得也沒錯。他是我的案子……是孤兒藥集體訴訟的原告代理人,我也是在今天的聽證會結束後才知道,他在郡裏犯下了命案……”南宮烈停頓了一下,旋即將談話的內容引向他關心的問題:“他情況怎麽樣?”

曲希瑞卻搖了搖頭。“送來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高墜導致的重度顱腦損傷,即便能挺過來,預後也很差,大概率是植物人狀態。他這會兒的生命體征還非常不穩定,能不能撐過今晚都難講。這麽說吧,我覺得你得另外再找一個‘原告代理人’了。”

南宮烈不做聲。好友已經清清楚楚作出了宣判,他無話可說,只覺得被當胸刺了一刀。不等他多想,護士來找曲希瑞:“曲醫生!12號病房的病人下午暈厥倒地,撞傷了頭部。在你進行急診手術的時候,Shepherd 醫生已經協助處理過了,但我覺得你最好也去看一下。

12號,那不就是雷君凡所在病房的房號……曲希瑞和南宮烈對看了一眼,幾乎同時站起身。曲希瑞招呼護士跟上他們:“邊走邊說,發生了什麽?”

病房已經被收拾幹凈。雷君凡乖順地半躺著,展令揚蔫坐在一旁。

曲希瑞幾乎是沖到病床邊,扳過雷君凡的臉頰,取下壓在右側眉弓處的冰袋,直視他的眼睛。意外事件的主人公神志清醒,在亮光下,雙側瞳孔同時收縮。對光反射正常。

那對深棕色的眼瞳偏轉了一個角度,安靜地回望著他。曲希瑞依舊板著臉,但驟起的血壓稍微降了一些。他俯下身,查看好友眉弓的傷口。眼眶周圍因撞擊而青腫了一片,皮膚撕裂的創口已經被仔細縫合好,貼上了減張膠帶,只是略微有些滲血。

護士跟在曲希瑞身後,盡職地稱述病人的情況:“……以上是 Shepherd 醫生做的檢查,由於病人撞擊頭部後失去意識,也拍攝了顱腦CT,檢查結果都已經錄入到系統裏了。”

展令揚抱著手臂,悶不吭聲縮在一旁。直到這會兒,他仍是心有餘悸——算算快到收盤時間,他特意去 whole foods 買了些食物,晃晃悠悠回到病房,想著讓雷君凡在術前禁食之前,和他一起吃點東西。沒想到,剛一打開門,就看到好友倒在門口,人已經失去意識,眉弓上豁開一道口子,半邊臉上全都是血。

他原以為,近十年漂泊無定的生活,以及有過幾次與死亡擦肩而過的經歷,早已讓他能夠坦然應對不虞之變,但實際上,展令揚還是在打開病房門那一瞬間,體驗了一回渾身血液急凍的感覺。

翻閱完同事留下的檢查記錄,也親自確認了雷君凡並無大礙,曲希瑞把矛頭對準展令揚,劈頭蓋臉一通斥責:“你不是陪著君凡嗎!他怎麽會暈倒的!”

展令揚臉色也很不好看,然而,還不等他開口,雷君凡搶先一步自覺坦白,試圖為好友解圍:“不關令揚的事……是我自己……”

曲希瑞轉頭就是一句擲地有聲的痛罵:“你他媽閉嘴!”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曲醫生的火氣這會兒已經到達頂點。值班護士也猶豫地站在原地,眼神在現場的醫患和親友四人之間游移,不知道該不該出言相勸。

雷君凡雖然虛弱,但頭腦仍然清醒。展令揚是應他的請求才離開的,真要追究“責任”,他才是始作俑者,本就該自負後果。他也明白,曲希瑞是因為他不愛惜自己而暴怒,對此,他自知理虧,也無可辯駁。

但他不想再硬撐了。癱倒在病床上,他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處不難受,手腳發軟,完全使不出力,後背仍然疼到他直冒虛汗,胸口也像是被千斤重物壓住,悶得喘不過氣。

只是說話,他都覺得好辛苦,方才的那一句搶白,幾乎已經用掉了他積蓄的大部分力氣。“希瑞……”再開口,才叫了一聲曲希瑞的名字,急促的喘息便緊隨其後,他不得不停頓了幾次,才把話說完整,“……我好疼……我也……好累……”

曲希瑞把眉頭擰得更緊了。雷君凡說話的聲音很輕,臉上血色全無,身體陷在在床鋪裏,看起來確實是毫無力氣。

生氣管生氣,他也不忍心真的責難備受病痛折磨的好友。“還是後背痛嗎?現在也疼得厲害?”曲希瑞的口氣稍微軟下來一些。雷君凡緩緩點了點頭。曲希瑞看了護士一眼,後者立即會意地向他口述病人的鎮痛用藥記錄。

鎮痛藥原本是通過輸液泵自動輸註的。而自從雷君凡私自拔掉輸液管之後,4小時一次的給藥機制便完全沒有執行。給藥沒有跟上,他體內的藥劑濃度早已不足維持鎮痛效果,到了這會兒,骨痛和神經痛幾乎已經完全不受控。他確實需要幫助。

“Shepherd 醫生剛才去找過 Pacelli 醫生,她在跟一臺心臟手術,其他幾位麻醉醫生也剛好都有病人要處理……”

“手術什麽時候結束?”曲希瑞打斷護士的解釋,讓她立刻去聯絡麻醉醫生,“跟 Pacelli 醫生說,請她下了手術務必過來一趟,這裏也需要她。”

受疼痛影響,雷君凡的心率有些快,監護儀顯示的數值一直保持在120以上。“翻個身趴一會兒,減輕一些後背的壓迫,你會好受點。”在麻醉醫生過來之前,曲希瑞也別無他法,說罷,他便招呼進門後就一言不發的南宮烈,過來協助他幫雷君凡翻身。展令揚也站起來,想要搭把手,被南宮烈用一聲確切的“我來”擋了回去。

兩人分別站在病床兩側,默契地相互配合著,墊了兩個枕頭,把雷君凡慢慢調整成俯趴在枕頭上的姿勢。曲希瑞又把陪護椅上的小毯子折疊起來,墊在他小腿下。雷君凡乖順地任他們擺布,臉上甚至沒什麽表情變化,只是在側身時,極輕地哼了一聲。

病人忍受病痛的模樣,曲希瑞見過的已經數不清,但他依舊會因為這種清清楚楚反應出痛楚的細節而揪心。“再堅持一晚。”他穩住自己的情緒,刻意換上一副言之鑿鑿的語氣安慰好友,“明天手術後,就會好起來的。我保證。”

曲醫生離開時,將展令揚也一並帶走,把病房留給了夫夫兩二人。南宮烈坐到床頭邊。雷君凡趴在堆疊起來的軟枕上,側著臉,剛好能看到愛人額角下垂的一縷卷曲的發絲,以及一張過分平靜的面孔。

自從跟隨曲醫生進入病房之後,南宮烈就一直默默站在床尾。曲希瑞發了一通脾氣,他卻始終沒作聲。

垂著眼,盯著愛人手臂上的淤痕,南宮烈感到自己麻木的情緒開始一點一點升溫。被蠻力扯掉的留置針軟管,在雷君凡小臂上豁開了一個小傷口,以及一大片皮下淤血。護士在他另一只手臂上重新紮了針,原本紮針的位置被貼上了一塊敷貼,也沒能蓋住那片青紫的淤痕。

還是雷君凡主動打破了沈默。“聽證會……順利嗎?”他的聲音仍輕若游絲,好在病房很安靜,南宮烈就靠在他身邊,足以聽得清清楚楚。

“嗯。”南宮烈簡單的應了一聲。他猜雷君凡還不知道下午發生在法院門口的變故。他也不打算現在告訴他。不過,與之相對,他同樣不清楚愛人摔倒昏厥的緣由。但他猜雷君凡也並不打算如實告訴自己。

“留到明天再跟你說。你現在需要休息。”他小心翼翼地觸碰愛人青腫得有些嚇人的眼角,拿過護理推車上的冰袋,避開眼睛周圍單薄的皮膚,扶著冰袋,將其輕輕敷在眉弓的傷口旁邊。

依他所言,雷君凡合上眼睛。或許是因為疼,也或許是趴著有些壓迫呼吸,他的喘息聲有些重。眼見愛人憔悴虛弱的模樣,南宮烈覺得自己好像也有些喘不過氣。下午的畫面突然像電影鏡頭般在他眼前閃回。天空蔚藍。陽光刺眼。警笛。閃爍的警燈。救護車車頭反寫的字母。警笛。潔白的紙張漫天飛舞。男人黑色的身軀砸向地面。充氣只充到一半的氣墊。重物落地的悶響。人們的驚叫。踩在覆印紙上的雜亂黑色腳印。流血抽搐的軀體。警車的後座。吵鬧的警笛。

他閉起眼睛。試圖將那些畫面從腦海中趕出去。

“烈……你能不能……握著我的手……”

南宮烈猛地睜開眼。耳邊是雷君凡驟然起伏的呼吸聲,他知道愛人一定是疼得狠了。“我在這兒。”雷君凡的手在微微顫抖,南宮烈撐開他攥著的手指,摸到他手心的一把冷汗。

他把他輕輕握住。“我在。”他說。

他抓住雷君凡了。又或許是雷君凡抓住了他。他用指腹摩挲著愛人手背上凸起的靜脈,逼迫自己回到無法逃避的現實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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