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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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嗶。輸液泵自動給藥，發出一聲機械的輕響。
散開。虛化。消弭。
一切都失去了蹤跡。沒有疼痛。沒有聲音。沒有時間流動。沒有“存在”。只剩下絕對的空白。
回過神來，視線重新聚焦到電腦屏幕上，雷君凡這才意識到，他剛剛短暫失去了意識。盡管元神不在，但軀殼還停留在原地。他的手指仍維持著搭在鍵盤上的姿勢，壓著鍵帽，已經無意識地輸入了一長串數字。光標鎖定在二次確認鍵上，他觸電似地縮回手，瞬間驚出一身冷汗。
交易操作到一半，怎麽會突然斷片！
昨晚他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在和展令揚交代需要持續關註的變化時，也曾出現過這樣短暫的空白——他明明在聽展令揚說話，卻突然發現好友說的內容斷了層，就好像受損的流媒體文件，在播放過程中莫名其妙漏掉了幾秒的內容。
他原以為是自己的聽覺出了問題，但發生斷片那個時間節點，剛好也是輸液泵自動給藥的時刻。
……是鎮痛藥！情急之下，雷君凡一把扯掉輸液泵的導管，逼迫自己拾起註意力，把精神集中到進行到一半的交易上，快速修正數量，重新提交了交易單。在掛單之前，他再度確認了一遍當下的時間。看起來，從失去意識到恢覆感知，可能也就經過了幾十秒，至多一兩分鐘。他不禁感到後怕，要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因為誤操作而掛出了錯誤的交易單，那空方的這次交接棒式的進攻，就真如雷子昂所言，要砸在自己手上了。
方才粗暴的一扯，將埋入小臂靜脈的留置針也一並拉扯開了。血順著進針的位置滲出，快速浸透了透明的醫用敷貼，而他根本就沒有留意到。隨著他敲打鍵盤的動作，桌板印上了斑斑紅痕，他才發覺自己在流血。
現在也不是處理這種小傷口的時候。雷君凡抽了幾張紙巾捂在滲血的敷貼處，打算順其自然，讓出血自行止住。他的全部心思都在今天的空梯進攻上。捂著手臂，他盯住屏幕上跳動的交易數據，耐心等待著盟友給他的後續交易信號。
在大半個交易日的連續換手之下，WL 的股價走勢幾乎是迎合著空方的預期，一路重挫下探，已經在盤中連續觸發了多次熔斷。除此之外，雷君凡還註意到，從交易量上看，除了按照約定與他做對手交易的盟友，市場上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空頭，也在他們帶起下跌的勢頭後，順勢加入參與砸盤；也有做多的散戶和機構，一並跟隨著下跌的趨勢逐步出貨。
當前的局面，可謂既出乎意料，又在他的意料之中：因舞弊案而起，持續了一整個秋冬的前期調研、為了做空而與對沖基金簽訂的對賭盟約、兩份做空報告、電視直播訪談、輿論與小道消息、頭部媒體的長文專訪、被曝光的內部郵件、對 WL 的集體訴訟……小半年的跬步積累，所有這些努力匯聚在一起，構成了立體而極具說服力的做空理由。在他的視野之外，市場上還有諸多的參與者，也在憑借這些公開信息主動站隊，使得做空的勢力逐步壯大。如今，眾力擰合在一起，終究成為了多頭難以與之制衡的砝碼。
說穿了，今天的 WL 就是墻倒眾人推。雷君凡心不在焉地想，順手把沾了血的紙巾揉成一團，隔空投進垃圾桶。在覆雜的利益交錯之下，單純的正義並不一定會贏得勝利。但是，假正義之名的出師和侵奪，即便對象龐大如百足之蟲，也會因著掠食者的貪婪，被啃噬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連續幾個月的高強度布局，總算迎來了收網的一刻。雷君凡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照這個勢頭進行下去，看來他是可以從賭約中全身而退了。
而就在他松懈之時，疼痛又回來了。
其實，自昨夜入院，上了鎮痛泵後，癌痛基本上被控制在了相對較低的水平。有了麻醉醫生的護航，與前段時間在家時相比，沒有再經歷爆發痛的侵擾。他不由地松了口氣，幾乎以為在手術前的這段時間裏，自己可以在神經痛的折磨下偷得片刻喘息。
但是。
那曠野中劈斷孤樹的閃電，灰燼中爆燃的焰火，只是佯裝乖順地潛伏在他身體裏，在他放松警惕之時，又一次猛然躥出，猝不及防地奪舍了他的行動力。
“唔……”猛烈的銳痛瞬間襲來，他身體一晃，一下子被抽幹了力氣，栽倒在小桌板上。杯架上的水杯被震翻，杯中的液體潑在他腿上，也將床鋪打濕了一片。
他清楚記得這種處於失控邊緣的感覺：刑事庭，法院長廊，空無一人的洗手間，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伏趴在桌板上，劇烈的疼痛壓制住他的身體，讓他近乎昏厥，但他的意識仍然清醒。外界的聲響如潮水般迅速消退，震動鼓膜的，只有他自己不斷加速的心跳聲。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不過，在單調的心臟鼓動聲中，似乎還夾在了一些別的東西。
是桌板在震。他隔了一會兒才搞明白，那其實是手機在貼著他的臉頰震動。他忍著痛摸索著手機，而手臂卻格外沈重發麻，一鉤手，就直接將手機從桌面掃落到了大腿上。屏幕上顯示著雷子昂的來電，但他實在擠不出力氣去按下通話鍵。手機持續震動著，就在他大口喘息，試圖通過調整呼吸來對抗疼痛時，電話另一頭的雷子昂卻先一步失了耐心，終止了撥號。
隨後，通知消息開始在鎖屏狀態下不斷滾動。冷汗順著太陽穴的凹陷流進眼角，把視線浸得一片模糊。雖然看不清手機屏幕上的字，但他很快反應過來，表哥這麽著急聯系他，只可能有一個原因：一定是他錯過了交易信號。接力棒又重新交到了他手上。空梯攻擊尚未完成，依照約定，他需要接下這一輪的對手盤。
混賬，早不來晚不來，怎麽偏偏趕在這種關頭……
離今日收盤還剩不足半小時，這是他的最後一輪交易了。雷君凡深吸一口氣，咬住後槽牙，用盡全力撐住桌板，動作緩慢地支起身。隨著他的姿勢變動，後背的疼痛變本加厲，以傾巢之勢流竄開。他已經分辨不出痛覺是在爆發還是塌縮，只知道那骨肉深處的放電和灼燒，正肆無忌憚地沿著脊柱和胸廓向周身輻射。
胸口也仿佛被緊緊攥住。視線仍然模糊不清，他用力眨了眨眼，扶著眼鏡貼近電腦屏幕。受神經痛的影響，他的手臂發麻，手指也不聽使喚，但他還是憑借著對數字驚人的敏銳，快速在實時交易數據中定位到了對手盤。重新打開交易界面，雷君凡極力穩住發抖的手指，手動輸入交易信息。
守了幾個月，就是為了這一刻，可不能因為這點痛就功虧一簣。
掛單，執行交易，成功。真正完成換手操作，其實只需要一瞬間。他回到監控界面，最後看了一眼 WL 盤中的交易數據。一道漂亮的跳水線直指收盤點位。
結束了。雷君凡合上電腦，脫力地摔進枕頭裏。寬松的病服濕乎乎地貼在他身上，冷汗已經將布料浸透。一旦松懈下來，後背鉆心的疼痛就幾乎無法忍受，密不透風的疼痛壓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知道自己在顫抖，也一直能聽到類似風箱息鼓的聲音，但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那聲音原來是自己，在像哮喘發作一般急促地喘氣。
身體和意識都被痛覺控制，導致其它感官都變得麻木。他也隱隱感到腿根處有些濕熱。現在，他也意識到了發生了什麽。
……真是糟透了。
他覺得自己或許又要暈厥過去了。恍惚之中，他伸手摸到床沿，試圖把自己拖起來，離開這一片狼藉。他想要找展令揚，或者護士，或者隨便誰都可以。
……好痛……有人嗎……有沒有人來幫幫我……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重新坐了起來，又挪到了床沿。突然站起身，他眼前頓時白光亂晃，只看得到模糊的光斑。腳雖然挨上地面，但並沒有踩實，腿上根本什麽力氣，病服濕漉漉的下擺貼在他腿上，他並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去向哪裏，只是頭重腳輕地拖著腿往前邁。單人病房本是寬敞的，他卻覺得這個空間虛無縹緲，全無邊界。
視野裏只剩下一片空白。他憑著本能跌跌撞撞地往門口摸索，隨後重重撞上了門框。
如同迎面挨了一悶棍，他膝蓋一軟，倒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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嗶。輸液泵自動給藥，發出一聲機械的輕響。
散開。虛化。消弭。
一切都失去了蹤跡。沒有疼痛。沒有聲音。沒有時間流動。沒有“存在”。只剩下絕對的空白。
回過神來，視線重新聚焦到電腦屏幕上，雷君凡這才意識到，他剛剛短暫失去了意識。盡管元神不在，但軀殼還停留在原地。他的手指仍維持著搭在鍵盤上的姿勢，壓著鍵帽，已經無意識地輸入了一長串數字。光標鎖定在二次確認鍵上，他觸電似地縮回手，瞬間驚出一身冷汗。
交易操作到一半，怎麽會突然斷片！
昨晚他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在和展令揚交代需要持續關註的變化時，也曾出現過這樣短暫的空白——他明明在聽展令揚說話，卻突然發現好友說的內容斷了層，就好像受損的流媒體文件，在播放過程中莫名其妙漏掉了幾秒的內容。
他原以為是自己的聽覺出了問題，但發生斷片那個時間節點，剛好也是輸液泵自動給藥的時刻。
……是鎮痛藥！情急之下，雷君凡一把扯掉輸液泵的導管，逼迫自己拾起註意力，把精神集中到進行到一半的交易上，快速修正數量，重新提交了交易單。在掛單之前，他再度確認了一遍當下的時間。看起來，從失去意識到恢覆感知，可能也就經過了幾十秒，至多一兩分鐘。他不禁感到後怕，要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因為誤操作而掛出了錯誤的交易單，那空方的這次交接棒式的進攻，就真如雷子昂所言，要砸在自己手上了。
方才粗暴的一扯，將埋入小臂靜脈的留置針也一並拉扯開了。血順著進針的位置滲出，快速浸透了透明的醫用敷貼，而他根本就沒有留意到。隨著他敲打鍵盤的動作，桌板印上了斑斑紅痕，他才發覺自己在流血。
現在也不是處理這種小傷口的時候。雷君凡抽了幾張紙巾捂在滲血的敷貼處，打算順其自然，讓出血自行止住。他的全部心思都在今天的空梯進攻上。捂著手臂，他盯住屏幕上跳動的交易數據，耐心等待著盟友給他的後續交易信號。
在大半個交易日的連續換手之下，WL 的股價走勢幾乎是迎合著空方的預期，一路重挫下探，已經在盤中連續觸發了多次熔斷。除此之外，雷君凡還註意到，從交易量上看，除了按照約定與他做對手交易的盟友，市場上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空頭，也在他們帶起下跌的勢頭後，順勢加入參與砸盤；也有做多的散戶和機構，一並跟隨著下跌的趨勢逐步出貨。
當前的局面，可謂既出乎意料，又在他的意料之中：因舞弊案而起，持續了一整個秋冬的前期調研、為了做空而與對沖基金簽訂的對賭盟約、兩份做空報告、電視直播訪談、輿論與小道消息、頭部媒體的長文專訪、被曝光的內部郵件、對 WL 的集體訴訟……小半年的跬步積累，所有這些努力匯聚在一起，構成了立體而極具說服力的做空理由。在他的視野之外，市場上還有諸多的參與者，也在憑借這些公開信息主動站隊，使得做空的勢力逐步壯大。如今，眾力擰合在一起，終究成為了多頭難以與之制衡的砝碼。
說穿了，今天的 WL 就是墻倒眾人推。雷君凡心不在焉地想，順手把沾了血的紙巾揉成一團，隔空投進垃圾桶。在覆雜的利益交錯之下，單純的正義並不一定會贏得勝利。但是，假正義之名的出師和侵奪，即便對象龐大如百足之蟲，也會因著掠食者的貪婪，被啃噬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連續幾個月的高強度布局，總算迎來了收網的一刻。雷君凡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照這個勢頭進行下去，看來他是可以從賭約中全身而退了。
而就在他松懈之時，疼痛又回來了。
其實，自昨夜入院，上了鎮痛泵後，癌痛基本上被控制在了相對較低的水平。有了麻醉醫生的護航，與前段時間在家時相比，沒有再經歷爆發痛的侵擾。他不由地松了口氣，幾乎以為在手術前的這段時間裏，自己可以在神經痛的折磨下偷得片刻喘息。
但是。
那曠野中劈斷孤樹的閃電，灰燼中爆燃的焰火，只是佯裝乖順地潛伏在他身體裏，在他放松警惕之時，又一次猛然躥出，猝不及防地奪舍了他的行動力。
“唔……”猛烈的銳痛瞬間襲來，他身體一晃，一下子被抽幹了力氣，栽倒在小桌板上。杯架上的水杯被震翻，杯中的液體潑在他腿上，也將床鋪打濕了一片。
他清楚記得這種處於失控邊緣的感覺：刑事庭，法院長廊，空無一人的洗手間，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伏趴在桌板上，劇烈的疼痛壓制住他的身體，讓他近乎昏厥，但他的意識仍然清醒。外界的聲響如潮水般迅速消退，震動鼓膜的，只有他自己不斷加速的心跳聲。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不過，在單調的心臟鼓動聲中，似乎還夾在了一些別的東西。
是桌板在震。他隔了一會兒才搞明白，那其實是手機在貼著他的臉頰震動。他忍著痛摸索著手機，而手臂卻格外沈重發麻，一鉤手，就直接將手機從桌面掃落到了大腿上。屏幕上顯示著雷子昂的來電，但他實在擠不出力氣去按下通話鍵。手機持續震動著，就在他大口喘息，試圖通過調整呼吸來對抗疼痛時，電話另一頭的雷子昂卻先一步失了耐心，終止了撥號。
隨後，通知消息開始在鎖屏狀態下不斷滾動。冷汗順著太陽穴的凹陷流進眼角，把視線浸得一片模糊。雖然看不清手機屏幕上的字，但他很快反應過來，表哥這麽著急聯系他，只可能有一個原因：一定是他錯過了交易信號。接力棒又重新交到了他手上。空梯攻擊尚未完成，依照約定，他需要接下這一輪的對手盤。
混賬，早不來晚不來，怎麽偏偏趕在這種關頭……
離今日收盤還剩不足半小時，這是他的最後一輪交易了。雷君凡深吸一口氣，咬住後槽牙，用盡全力撐住桌板，動作緩慢地支起身。隨著他的姿勢變動，後背的疼痛變本加厲，以傾巢之勢流竄開。他已經分辨不出痛覺是在爆發還是塌縮，只知道那骨肉深處的放電和灼燒，正肆無忌憚地沿著脊柱和胸廓向周身輻射。
胸口也仿佛被緊緊攥住。視線仍然模糊不清，他用力眨了眨眼，扶著眼鏡貼近電腦屏幕。受神經痛的影響，他的手臂發麻，手指也不聽使喚，但他還是憑借著對數字驚人的敏銳，快速在實時交易數據中定位到了對手盤。重新打開交易界面，雷君凡極力穩住發抖的手指，手動輸入交易信息。
守了幾個月，就是為了這一刻，可不能因為這點痛就功虧一簣。
掛單，執行交易，成功。真正完成換手操作，其實只需要一瞬間。他回到監控界面，最後看了一眼 WL 盤中的交易數據。一道漂亮的跳水線直指收盤點位。
結束了。雷君凡合上電腦，脫力地摔進枕頭裏。寬松的病服濕乎乎地貼在他身上，冷汗已經將布料浸透。一旦松懈下來，後背鉆心的疼痛就幾乎無法忍受，密不透風的疼痛壓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他知道自己在顫抖，也一直能聽到類似風箱息鼓的聲音，但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那聲音原來是自己，在像哮喘發作一般急促地喘氣。
身體和意識都被痛覺控制，導致其它感官都變得麻木。他也隱隱感到腿根處有些濕熱。現在，他也意識到了發生了什麽。
……真是糟透了。
他覺得自己或許又要暈厥過去了。恍惚之中，他伸手摸到床沿，試圖把自己拖起來，離開這一片狼藉。他想要找展令揚，或者護士，或者隨便誰都可以。
……好痛……有人嗎……有沒有人來幫幫我……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重新坐了起來，又挪到了床沿。突然站起身，他眼前頓時白光亂晃，只看得到模糊的光斑。腳雖然挨上地面，但並沒有踩實，腿上根本什麽力氣，病服濕漉漉的下擺貼在他腿上，他並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去向哪裏，只是頭重腳輕地拖著腿往前邁。單人病房本是寬敞的，他卻覺得這個空間虛無縹緲，全無邊界。
視野裏只剩下一片空白。他憑著本能跌跌撞撞地往門口摸索，隨後重重撞上了門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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