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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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南宮烈回到家時,天色才剛開始蒙上暮意。打開門,家裏安安靜靜,還沒有點燈,但開著暖氣,空氣暖烘烘的,有一絲朦朧,像是電影膠片的質感。他換了鞋,進到客廳,看見了沙發上蒙著毯子的人形。

南宮烈放輕了腳步,走過去蹲在愛人身邊。雷君凡半睜著眼,惺忪地望向他,顯然是剛被他進屋的動靜吵醒。南宮烈心軟得發顫,又感到萬分抱歉。由於脊柱轉移瘤的壓迫,雷君凡時不時就會受神經痛發作的折磨,能好好睡上一覺實屬難得。打斷愛人的小憩,他覺得自己簡直十惡不赦。

“約會順利嗎?”剛睡醒的人,聲音是啞的。

“順利。”南宮烈露出盈盈笑意,扶著沙發,低頭吻了吻他的額頭,“去床上睡吧。晚上想吃什麽?我來做。”

“幾點了?已經要做飯了嗎?”雷君凡從毯子下抽出左手,瞇起眼睛,努力把視線聚焦到智能手環的屏幕上。時間尚早,才剛過四點半而已。他大約睡了二十來分鐘,醒來後,仍然感到周身沈重,疲憊感壓著他,告警著“身體能量不足”的事實。

“我以為你要六點後才能到家……本來打算在你回家前煮個湯,肉已經拿出來化凍了,沒想到你回得這麽早。”雷君凡揉了揉眼角,試圖讓視野恢覆清明,隨即支起手肘,想要一鼓作氣坐起來。

“因為很順利嘛。”南宮烈把手臂插到他肋下,小心避開骨折的肋軟骨周邊區域,穩穩托住他後背,順著雷君凡的動作扶著他起身,“慢點,不著急……你繼續歇著,剩下的我來弄。”

南宮烈將他擁在懷裏。雷君凡靠在愛人身上,放心地把自己全部交給對方。低血壓讓他有些眩暈,他抵著南宮烈的肩膀緩了一小會兒,等待眩暈自行散去。

“好了。”他輕輕拍了拍南宮烈,告訴他可以松開手。南宮烈不肯,反而愈發嚴絲合縫地纏住他,“讓我多抱你一會。”

雷君凡哼了一聲,徐徐開口:“我腿抽筋了……”

“啊?”聽他這麽說,南宮烈立即把自己從他身上剝了下來,“哪邊?我看看。”

雷君凡彎不下腰,只是用手掐著大腿。平躺了一陣,他的後背僵硬得很,一用力就疼。南宮烈席地坐下,托住他抽筋的小腿,讓他把腳跟踩在自己胸口,反手抵住他的前腳掌,將其朝腳背的方向下壓。他一邊觀察著雷君凡的神情,一邊緩緩施力,一點點地牽拉小腿後側的肌肉。

抽筋並不嚴重,虬結的肌肉很快就被南宮烈牽拉開。感覺到手下的阻抗感消失,南宮烈把他的腿放下,用適中的力度按揉小腿,幫助肌肉進一步放松。雷君凡靠在沙發靠背上,配合著南宮烈的動作,試圖伸直腿腳,卻好像無法自如地控制。雖然肌肉的痙攣被緩解,但他感到整條腿明顯發麻,膝蓋無力地向外撇,一旦嘗試用力,又麻又酸的感覺便順著脊柱直沖到後頸。

南宮烈還在專心為他揉腿,“主子,大人,恩公,這樣舒服嗎?要不要再重一些?”

[……刪……]

愛人難得服一回軟,南宮烈收了挑釁的勁兒,起身安安分分坐到雷君凡身邊,又拉過他的手腕,查看手環上的心率和血壓計數。心率偏快,血壓偏低。“不舒服嗎?”對愛人的身體狀態,南宮烈不敢掉以輕心。

“沒什麽,只是有點累。”雷君凡把手臂一伸,環上南宮烈的腰,示意他靠到自己懷裏,“跟我說說你的約會吧,你走之前答應我的。”

“好。”南宮烈讓雷君凡閉上眼,一邊為他按摩頭部的幾個穴位,一邊開始編排起他的故事。“君凡,你一定不會相信我見到了誰……”

晚餐後,兩人窩在書房,南宮烈象征性地給了雷君凡一張一美元的紙鈔作為“報酬”,再度請愛人以財稅專家的身份,協助評估他新收獲的涉案材料。受限於律師的執業準則,在保密特權的保護下,南宮烈不能透露過多關於客戶的細節,但他依舊有方法可以讓雷君凡了解事情的梗概。

“假設,我是說,打個比方,有這麽一家公司,為了謀取本來無法獲得的利益,試圖向公職人員行賄……”

“嗯。”說到這個程度,雷君凡立馬會意,南宮烈所影射的,就是前幾個月他們攜手追查的舞弊案。

“如果我有一份,可能是這家公司接觸過的公職人員名單,結合這些官員交給國稅局的報稅單,相互對照,能看出行賄的痕跡嗎?

“理論上可以。”雷君凡頷首。“Nothing is certain but death and taxes *(1)。官員在薪酬之外的資產變動是很好的切入點,我可以給你的調查員提供一些類似的慣用手法,像是通過不動產交易的價差獲取灰色收入,或是……”

針對交易和避稅的手段,雷君凡具體描述了幾種典型案例。南宮烈記著筆記,不露聲色地思忖,如果這份名單當真可信,那麽它足以成為與 WL 的對弈中極具分量的一塊籌碼。

“烈,你從哪裏搞來的這些消息?”雷君凡突然發問。

囿於保密協議,南宮烈還是稍稍賣了個關子,“你就認為是我下午見到的神秘人,預付的委托費吧。”

對南宮烈而言,神秘人並不神秘。其實,從那位女士進入套房,取下用於偽裝的頭巾的那一刻,南宮烈就辨認出了她是誰。近半年來,他的團隊對 WL 進行了大量的調查,因此對於企業的高管團隊也相當熟悉。根據公開的組織架構信息和私人調查的結果,Liz 女士確實是隸屬 CFO 條線的高管,公司財稅部門的實際管理人。

據他所知,雖然此前舞弊案的判決結果,不包括 WL 賄賂州議員的指控,但雷君凡在引發廣泛爭議的做空報告中指名道姓地強調了 WL 行賄的行為,導致檢察官不得不在市場輿論的壓力下,開始介入調查 WL 與公職人員的灰色交易。而 Liz 女士之所以找到南宮烈,也正是希望在整個事件演變得無可挽回之前,能夠明哲保身。

雷君凡為他指了路,南宮烈便開始爭分奪秒地用自己的方式收集證據——有展令揚這個天才黑客在,根本就不存在他得不到的信息——何況他要的,只不過是保存在國稅局數據庫中的,區區一張公民稅單;以及保存在商業銀行數據庫中的,區區幾頁交易流水。雖然憑借法院的傳票,律師也能夠通過合法手段獲取到這些材料,但處在查驗交易名單真實性的階段,他不想,也不能打草驚蛇。

愛人不在家時,雷君凡也沒閑著。他回到事務所,召集全員開了一個簡短的會議,向團隊公開了自己患病的事實,並且坦率地告知眾人,事務所當下不會再接手新的案子。他誠懇地請求,這些他一手栽培的年輕後輩,能夠在完結手上的案子後,“盡早另擇良枝。”

身為老板,他有需要負擔的義務——還躺在醫院的時候,他就開始為團隊的每個成員寫推薦信,也準備好了超出行業標準的遣散費;作為職業道路上的前輩,他則由衷希望事務所的年輕人能夠走得更高更遠。只要能幫到他們的地方,他竭盡所能。

雷君凡難得一見地對眾人展露出笑容。在工作場合,他一直是個不拘言笑,嚴厲冷峻的老板。他不是獨斷的人,也沒有想要刻意建立威嚴,但底下做事的人多少會有些怕他。那一張張驚愕的神情,雖在雷君凡意料之中,但他的心情也頗有些覆雜。無疑,這是對團隊成員最公允的決定,卻也意味著,他要親手抹去過去十多年自立門戶的根基。

跟團隊交代清楚,也算了卻了一樁心事。回家的路上,雷君凡完全處於放空狀態,什麽都不去想。車道只是車道,路過只是路口,信號燈只是信號燈。世界可以非常單純,只是一些規則的集合,而他不過是遵循規則運動著的一個小小原子。

然而,突如其來的神經痛一下子打破了這份安寧。後背爆發出的劇痛,瞬間就讓雷君凡幾乎動彈不得。轎車還在擁擠的主路上高速行駛著,雷君凡憑借本能用意志控制住身體,雙手握緊方向盤穩住方向,猛地踩下了剎車踏板。

事故就發生在幾秒內。後車跟車跟得有些緊,看到前車毫無預警地亮起剎車燈,司機頓了片刻才反應過來,也緊跟著剎車。輪胎劃過路面,發出刺耳的刮擦聲。然而兩車的車距尚不足以容納這段滑行,後車還是撞上了他的車尾。好在兩輛車裏都沒有乘客,加之後車司機還算制動及時,所以碰撞並不算嚴重,只是兩車在車頭車尾處,外殼都有些剮蹭變形。

後車司機跳下車,查看了自己車頭的受損情況,氣勢洶洶地跑上前敲雷君凡的車窗。雷君凡趴在方向盤上,勉強支起頭,左手摸著駕駛室門上的按鈕,解鎖降下車窗,“……對不起,事故責任全在我……麻煩您給現場拍個照,直接走保險吧。”

肇事者臉色慘白,五官擰成一團,連說話的聲音都在抖。對方見到他的樣子,頓時收了興師問罪的氣勢,倒反過來擔心他在碰撞事故中受了傷,“您還好嗎?需不需要給您叫911?”

雷君凡搖了搖頭,掏出駕照,從車窗給那司機遞了過去,“您先記一下我的聯系方式和保險公司信息……您的保險定損之後,我會按程序全額賠償的。”

即便架在車窗上,握著駕照的手也在發顫。司機接過那張卡片,同時摸到一層冷汗。雷君凡看上去情況不太對,讓司機有些慌神,生怕是自己無意闖了禍傷了人,“您是不是傷到哪兒了?我還是叫911吧,警察很快就能到。”

提到警察,雷君凡當下生理性地一陣反胃。他咬著牙解開安全帶,打開車門,捂著肋部下了車。隨著剎車和撞擊的慣性,他的胸口被方向盤硌了一下,撞到的正是之前被踹骨折的位置。扶著車頂,雷君凡緩步走到車後方,與司機一同查看碰撞的情況,“看起來只是碰傷外殼。您的車還能正常發動吧?損傷不嚴重,即便報了911,警察大概率也不會來現場。”他轉過身,倚靠到車身上,向司機指了指他們身後排隊緩行的車輛,“後面的車都還堵著,等我們挪車呢。您沒有異議的話,拍照記錄完事故現場,就等著保險處理吧。”

兩人交換了聯系方式。對方司機等雷君凡確認好記錄的信息,不放心地又問了一句:“您還能開車嗎?”

雷君凡臉色仍慘白著,冷汗順著帽邊滑到下頜。這一次的神經痛來的猛去得也快,到了這會兒,痛感已經沒有先前那麽強烈,但他感到心跳得厲害,連帶著肢體也有些麻痹遲緩。掂量了一番,雷君凡還是決定開口求助,“能麻煩您最後幫個忙嗎?請幫我把車挪到路邊上……”

謝別司機,雷君凡將自己挪進車裏,吞了一粒止痛藥,一動不動地癱坐在駕駛座上。他靠著頭枕,不帶任何目的地眺望遠處的高樓,玻璃幕墻在日光下的反光,隨著上空飄過的雲朵,光斑忽閃忽暗……也不知看了多久,雷君凡在某一刻突然回過神來,身上的疼痛已經像潮水那般退去,空餘下濕漉漉的、粘滯的鈍痛和疲乏。

他最終決定給南宮烈打個電話。鈴聲響了幾下,沒有人接。停留在撥號界面,雷君凡默數三聲,按下了掛斷鍵,轉而打開消息編輯界面,輸入了三個字,又逐字刪去。

我在幹什麽?雷君凡向自己發問。不過是一點小意外,怎麽就多愁善感起來了。

空白的消息界面上,光標在輸入框裏閃爍。他握著手機,寫了又刪,刪了又寫,終於還是把消息發了出去。

南宮烈在自家車庫停好車,意外發現停在旁邊的雷君凡的車,引擎蓋上有一層水汽。一摸引擎蓋,竟還是溫的。君凡出去過了?他圍著車繞了一圈,看到了車屁股上的碰撞變形的痕跡。

聯想到先前那通沒及時接起的電話,以及之後的消息,南宮烈只覺得有熱血往頭頂上湧。他蹲下來,掏出手機打開手電筒,仔細檢查了外殼碰撞的情況,隨即三步並兩步跑回家中。雷君凡一如往常地坐在餐桌旁,面前支著電腦。南宮烈衣服都沒換,徑直來到雷君凡跟前,撐住桌面和椅背,把人圈在呼吸相接的範圍內,“你的車怎麽回事?”

“追尾事故,當然是後車全責。”雷君凡眨了眨眼,謊扯得面不改色。

“不是判責的問題!”南宮烈又氣又急,不自覺地拔高了聲音,“你有沒有受傷?怎麽會撞上的?對方聯系方式留了嗎?”

雷君凡沒有立刻作答,在南宮烈的盯視下,突然一把抱住眼前人,把臉埋進他前襟。南宮烈站定如松,想推開雷君凡,又不忍推開他,只能仰起頭,在心中連罵了五六聲“混蛋”。

緊貼著南宮烈的胸腹,雷君凡能直接感覺到愛人一路跑過來的急喘。他當然清楚,南宮烈是真的為自己擔驚受怕。“烈,我沒事,”埋著頭的人發出悶悶的聲音,“真的只是追尾,稍微碰了一下,保險公司會處理的。”

“你別自己開車了,我送你。”南宮烈依舊皺緊了眉頭,口氣倒是稍稍軟|了下來,“還有一件事,君凡,你的案子,開庭時間定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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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Nothing is certain but death and taxes:直譯為“只有死亡和稅收無法避免。”——這句話是本傑明富蘭克林,美國的開國元勳說的。

人活著就要交稅,不交稅不是美國人。

簡單跟大家分享一些稅務相關的 facts。

先介紹美國國稅局 IRS。IRS 是美國最大的官僚機構,早在南北戰爭的時候就成立了(戰爭期間的主要目的自然是為了籌集決軍費),由於歷史原因,導致 IRS 有一些特殊性:IRS 犯罪調查處的雇員,是配槍的,允許武力征稅,甚至 IRS 的武裝水平僅次於陸軍和海軍(No1 聯邦武裝力量,No2 海岸警衛隊,No3 國民警衛隊,接下來就是 IRS);並且 IRS 的執法權強大,享有“優先執行權”,只要有證據懷疑報稅人偷稅漏稅,不經法庭起訴,就能直接先凍結賬戶和固定資產,定罪後,IRS 也有權直接沒收和拍賣偷稅人的房產;抓人的話,也得讓IRS 先扣押,把稅務方面的問題調查清楚了,再轉交其他部門。

總結:不要妄圖逃稅,哪怕你是道上的大佬,稅金警察也會穿好防爆服拿槍指著你的腦袋逼你把稅交了。

在美國還有另一句諺語,“你可以沒有好律師,但你必須有個好會計。”

美國的稅法精細且嚴格,逃稅屬於聯邦犯罪,會面臨高額罰金、查封、入刑(坐牢)。美國社會是基於信用建立的,普通人逃稅=犯罪=失信=破產=睡大街,睡大街幾乎就永無翻身之日了。

根據稅法,除了正當收入需要納稅,非法收入也需要申報納稅。國稅局 IRS 在官網明確羅列了哪些收入需要納稅,其中就包括“非法收入”,並且以“販毒收入”舉例……

販毒收入也需要納稅,IRS 官網的原文如下:

Illegal activities. Ie from illegal activities, such as money from dealing illegal drugs, must be included in your ie on Schedule 1 (Form 1040), line 8z, or on Schedule C (Form 1040) if from your self-employment activi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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