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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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3 章

身體還未從肺炎的影響中完全恢覆,雷君凡就回到了事務所。他召集了兩位負責年審的項目合夥人,簡要核對了團隊手上的項目進度。年審報告即將收尾,這次年審結束後,他不打算與合約到期的公司續約;剩餘一家簽了5年長約、約期未滿的公司,則直接走違約賠償流程,中止合作。

“不續約?這……”兩位項目負責人面面相覷。這幾個項目都已經跟客戶合作了多年,毫無預期地將項目中斷,著實有些突然。年資較長的合夥人忍不住向老板發問:“是因為我們被 SEC 調查的事兒嗎?”

“不,是我單方面的決定。”雷君凡把目光從項目管理軟件上的人員排期移到合夥人身上,認真地回答道:“給我點時間準備,我會給大家一個交代的。”

出院回家才沒兩天,雷君凡回事務所工作,南宮烈根本是不同意的。而他今天之所以能夠偷跑出來,是因為南宮烈終於需要出門見人。早上,雷君凡把穿戴得西裝革履的人送到門口,隨口問了聲要去見誰,沒想到被南宮烈用“發展新客戶”為由避重就輕地一句帶過。為了阻止雷君凡進一步追問,南宮烈主動貼上愛人微啟的雙唇,用一個柔軟的親吻堵住他的嘴:“我不會去太久,最晚最晚,晚飯前也一定會回來。”

雷君凡擰起眉頭,並沒有被愛人的糖衣炮彈收買。不幹涉對方的工作,是他們之間的默契,但南宮烈這麽刻意地不願跟他透底,倒是少見。況且,如今南宮烈手上的案子,都與 WL 有關:財務造假指控直接針對的是他本人,並且這一指控,顯然是對他先前為舞弊案提供專家證據、以及近期做空 WL 的報覆;另一件案子是孤兒藥的集體訴訟,雷君凡知道他也一直沒有放下,仍在抽空擠時間陸陸續續做著調查。

眼下這種情形,如果真按南宮烈所言,是要去洽談新客戶,雷君凡是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的。愛人顯然對他有所隱瞞。他也不是非要掌控南宮烈的一舉一動,更多的是出於擔心——南宮烈前一個月為孤兒藥案出差取證時遇上的襲擊,他總覺得不是單純的巧合。

尤其是在警|察光天化日之下闖入他們家,當著南宮烈的面把他銬走之後。

拘|留所那幾天的經歷,南宮烈雖然有詢問過他,但他並沒有說出全部實情。實際上,從收押程序伊始,他就接連遭受到了惡意的私刑。脫光衣物的搜身極具侮辱,幾名警員粗暴地控制住他,以檢查是否夾帶違禁品為由,對他進行了體腔搜察,蠻橫的地檢查了他的每一寸身體;隨後,他無遮無掩地暴露在水槍的瞄準之中,在圍觀警員刺耳的笑聲裏、在冰冷刺骨的強力水柱下,如野狗一樣止不住地顫抖。自從在家中被執行拘捕的警員打傷,鼻血就始終沒有止住,和著血水,雷君凡一口口吞咽下翻湧的憤怒、警員胸口的警號、以及與水柱同樣冰冷的恐懼。他當然感到害怕,如果警員可以如此不加掩飾地對他動用私刑,那孤身一人的南宮烈又會遭到什麽樣的對待?

直到幾個小時後,在會見室裏見到南宮烈,雷君凡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了下來。他緩緩在長桌另一頭坐下,不去想橙色囚服下遍體鱗傷的疼,也仿佛看不到愛人臉上的焦急。盯著南宮烈面前翻開的筆記本,他心裏反反覆覆只有一個念頭——太好了,太好了,他沒事。

在拘留所的第一天,只有被檢察官和律師約見的那幾段短暫的時間裏,雷君凡才得以置身於光明之中,其餘時間,他被鎖進了禁|閉室——他猜那應該是禁|閉室:空間極其狹小,內裏空無一物,門一旦關上,甚至透不進多少光線,也無從知悉時間。他嘗試過抗議這種不公,換來的卻是毫不留情的拳腳相加。才經歷了一次大劑量化療、還未從藥物傷害中恢覆的身體,哪裏禁得住這樣的對待,在胃部重重挨了一腳之後,他直接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在一片黑暗中清醒過來。身體給出的第一反應是極度幹渴,嘴裏黏糊糊的,嗓子透著一股血腥。這讓他回想起開胸手術之後,在 ICU 裏蘇醒的情形。病房是溫暖的,護士和南宮烈幾乎寸步不離地陪在他身邊,安慰他、鼓勵他,想方設法讓他感覺舒服一些。而此刻這兩個場景的反差,如同天上地下。他嘗試著動了動手指,一點點找回對身體的感知。指尖劃過冰冷的地面,隨著知覺的恢覆,他才感覺到渾身都在疼,前胸後背更是疼到發麻,而身體卻根本使不出什麽力氣。

他趴在地上,摸索著墻壁的位置,把自己蜷縮起來靠到墻角。肺臟或許是受了刺激,在移動的過程中,他不過勉強用了幾分力,就開始抑制不住地劇烈幹咳起來。蜷著身子,他忍住痛用手臂緊緊壓住胸口——咳嗽的震動讓胸腔疼得更為劇烈,然而,冷空氣不斷從換氣閘的縫隙中灌進來,激得他愈發嗆咳連連,生理性的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溢。

劇烈的咳嗽增加了腹壓,刺激到胃部,又引發陣陣嘔意,他長時間沒有進食,只能反出些許酸水,明明整個人都虛得發軟,身體卻緊繃成一塊鐵板。他抱著手臂顫抖著縮成一團,靠著本能又咳又嘔,幾乎要把內臟都生生吐出來,胸腹的激痛讓他幾欲昏厥,仿佛是有人在從內部撕扯著他的臟腑,要將它們像掏口袋那樣從內到外翻轉拉扯出體外。

雖然相信南宮烈終究會想辦法保他出去,但雷君凡也一度以為,自己可能撐不到那一刻,或許就要死在這陰暗的角落。然而,情況卻突然在某一刻出現了變化。他被毫無征兆地拖出禁|閉室,由同一組把他關進禁閉室的警員,推搡著塞進了一間單人囚室。

關門,落鎖。雷君凡脫力地跪坐在地,只覺得天旋地轉,他扶住床架,勉強撐住身體,模模糊糊地聽見隔墻傳來的只言片語。那名長官模樣的人好像是這麽對關押他的警員說的:“只是給他一個小小的教訓罷了,不必做得太過火。”

廁所、床鋪、半截手指長短的簡易牙刷頭、毛巾、一條薄薄的毯子、水和食物。轉眼間,他竟獲得了標準以上的待遇。甚至還有獄醫為他做了基本的體格檢查,給他留了幾粒消炎藥。

但他知道自己身體的問題,靠那幾粒藥根本就解決不了。胸口痛得像是被刀紮穿,喘不過氣,幾乎每時每刻都在咳,冷汗也是一身身地出,洇得身上的囚服幹了又濕,濕了又幹。在單間堅持了兩天兩夜,他總算被準許脫下囚服,換上南宮烈送來的西服套裝,由獄警押送到聽證會的法庭上。

直到看見坐在律師席上的愛人,看見南宮烈掩著急切望向他的炙熱目光,雷君凡才終於有了回到人間的感覺。

回顧這一切——無論是對南宮烈名譽的詆毀,還是對他的誣告和私刑,毫無疑問,就是 WL 朝他們發出的警告。靠在門框上,雷君凡掩著嘴輕咳了幾聲,欲言又止。起初,他萬般不願因自己患病拖愛人後腿,而如今,他的想法卻開始動搖,與其讓南宮烈暴露於未知的風險中,他倒寧願用病痛把他困在自己身邊。

知道雷君凡在為自己擔心,南宮烈環住著他的脖子,在他唇上又啄了一口,“等我回來再跟你詳細解釋,我保證。”

雷君凡仍然皺著眉頭,把玄關櫃上的車鑰匙遞給了南宮烈,算是勉強表示同意,“路上小心。”

而南宮烈之所以沒有預先向雷君凡“報備”行程,是因為他也不能確定,他要去見的這位神秘的 Leo 先生,究竟會不會如期赴約。

與這位 Leo 先生的接洽,還是 Ivan 幫忙牽的線。在最終決定見面之前,他已經與 Leo 先生通過電話溝通了五六回。對方行事相當謹慎,每次通話,都是由他主動打給南宮烈,使用的也全是一次性的虛擬號碼,南宮烈嘗試過回撥,但一次都沒有撥通過。他猜這也是 Ivan 給出的隱藏身份的建議,甚至連“Leo”這個名字,或許都根本不是對方的真名。

見面的地點定在四季酒店的一間套房。對方指定了房間號,並要求南宮烈用自己的名義預定。南宮烈提前到了一小會兒,在前臺 check-in 後,換了房卡,先上樓到套房內等待對方。

需要赴約的人遲遲沒有現身。離約定的時間過去了20多分鐘,依舊無事發生。就在南宮烈以為自己被放了鴿子,準備離開時,一通新的電話打了過來。聽筒裏是 Leo 先生的聲音,對方要求他把房門打開,虛掩著不要上鎖。南宮烈依樣照做,又等了好一會兒,門口突然閃進一個人,反手將房門“啪”地合上。

突如其來的動靜將南宮烈嚇了一跳,然而,出乎他的意料,門口的人影,竟是一名踩著高跟鞋,戴著希賈布 (Hijab) 頭巾的女士。那名女士摘下頭巾,露出了一頭幹練的亞麻色短發,樣貌看上去頗有一些年紀,但依舊妝容精致,一雙銳利的褐色眼睛,直直地盯住南宮烈。

南宮烈微微欠了欠身,“夫人您好,很榮幸見到您。不過,我正在等待一位 Leo 先生。”

短發女士走近南宮烈,“我就是你要等的人。”

南宮烈楞了一楞,隨即反應過來,對方大概是在通話時使用了變聲的軟件。為了緩和氣氛,他故意自嘲地笑了笑:“看來我需要反省自己的洞察力了。我一直沒有懷疑過,跟我通話的是一名貨真價實的男性”

“抱歉,律師先生,我無意欺騙您,但我必須先確認您是值得信任的。”短發女士嚴肅的表情並沒有任何松動,“您知道,我接下來要咨詢您的事兒,其中牽扯到的博弈,可能會把很多人送進監獄。明年我就可以退休了。我可不想為了那些我自己也看不慣的人和事,毀了我期待已久的退休生活。

“南宮律師,讓我們重新認識一下。”她朝南宮烈伸出手,“我是 WL 集團的執行副總裁之一,母公司的財務總監,我的名字是 Li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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