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關燈
第 42 章

南宮烈窩在病區的家屬休息室,給自己倒了杯熱茶,思考著這幾天該以什麽樣的方式與雷老爺子相處。雷君凡特意把他支走,用意再明顯不過。到了這個地步,他不禁開始設想,該在什麽時候、又要如何跟自己的父母說明愛人罹患癌癥的事實?還有東邦的其他三人……他想到了曲希瑞,他有沒有告訴展令揚呢?

想著這些有的沒的,南宮烈遠遠看到雷老爺子獨自離開病房,往走廊另一頭的電梯走去。他趕緊抄起外套,一路小跑跟了過去,“雷叔!”

雷老回頭看了一眼,朝他點點頭。“小烈。我先走了。”

“您去哪兒?我送您。”

電梯恰好在這一層停下,叮的一聲開了門。一張輪床把電梯裏的空間占去了大半,兩人往門邊上側了側,空出位置,好讓護工把輪床推出電梯廂。隨後,雷老闊步邁入電梯,“不用麻煩,我打車回酒店。”

南宮烈跟著進了電梯,“不麻煩,我開車送您。您還是住的 Marriott 嗎?”

電梯門在他們身後合上。雷老轉過身,豎起毛呢大衣的衣領,重重嘆了口氣。“小烈,回去吧,不用送我。你去陪著凡凡。”

對雷君凡,雷老通常都是連名帶姓地叫,鮮少會以小名相稱。南宮烈跟老爺子並排站著,透過電梯門鋥亮的鏡面悄悄觀察,長者的表情有些僵硬,頂光打在他灰白的發頂,將他的神色襯得更顯寂寥。他也不好再堅持,自覺退讓了一步,“那我幫您叫車。”

叫了輛 uber,南宮烈陪著雷老在室內等了一小會兒,把人送上車。目送著轎車遠去,他又給老爺子單獨發了消息,叮囑他在順利到達酒店之後給他一個回覆,這才上樓回到病房。

雷君凡安安靜靜地半靠在床頭。晚餐的餐食不知在什麽時候已經送了過來,一托盤的食物,就擺在桌邊的小桌板上,一點都沒有動過。容器上的保鮮膜都封得好好的,保鮮膜內側聚集了一層水汽。

南宮烈坐到床沿,輕輕摸了摸愛人的手臂,湊過身去,想要給他一個吻,卻被雷君凡撇過頭躲開了。

“……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雷君凡動了動嘴唇,擡手蓋住眼睛。他今天已經說了太多的話,到了這會兒,分明覺得自己幾乎被耗成了幹枯的草莖,看似完整,內裏則空空如也,碰一下就折了,哪怕外力只是一絲微風,一個溫柔的親吻。

南宮烈當作沒有看到他發紅的眼眶,柔聲道:“好,我過半小時再過來,可以嗎?”

雷君凡不回話。南宮烈也不需要他回應,自顧自地對他說:“那我晚點再過來。沒關系的,你可以什麽話都不用跟我說。不過,到時候,我們得吃點東西。這樣行不行?”

雷君凡抿著嘴,微不可測地點了點頭

雷老逗留了幾日,每天都來探病。南宮烈雖然也照樣每天到醫院報到,卻是盡可能把空間讓給父子倆,大多數時間都待在家屬休息室,整理跟案子相關的材料,只是定時去病房看看情況。幾天下來,雷家父子相處的時間,或許比最近幾年見面的總和還多。

好在隨著前一周的激素沖擊和抗生素治療,雷君凡的身體大有起色,外顯的癥狀上,除了還有些咳嗽,基本可以正常活動,每日不過是待在病房裏輸液而已。他不禁有些後怕,要是父親早幾天過來,趕上肺炎癥狀最嚴重的時候——親眼目睹他邊咳邊吐血,或是由於升白針的反應,腰痛到連坐都坐不起來——只怕是要把他老人家驚倒心梗發作。

曲希瑞趁著午休來探病,也與雷老見上了面。穿著一身白大褂,老爺子起初都沒有認出這位醫生,就是那幾個與自己兒子一起度過青春歲月的同窗好友之一。待曲醫生自報家門之後,自是免不了一通敘舊,雷老感嘆道:“我家這孩子,這段時間承蒙你關照了。”

曲希瑞只當是長輩的客氣,“雷叔,看您說的,這都是應該的。我也希望君凡能夠健健康康的,別三天兩頭往醫院跑。”

雷君凡也不表態,只是慢條斯理地挑著餐盤裏的食物,安靜地聽著他們對話。還是南宮烈把話接了過去,他向曲希瑞使了個眼色,簡單跟他匯報了雷君凡的情況:“早上醫生來查房,又拍了一次胸片,說他恢覆得不錯,等驗血結果出來,沒什麽問題的話,明天應該就可以出院了。”

曲希瑞隨手翻看了一眼床尾的診療記錄,對南宮烈點點頭,“回家好好修養,不要急著工作。別再回來啦。”

醫生準許雷君凡出院的當天,雷老便買好了回程票,執意要走:“你們有自己的生活,我這個老頭子就不打擾了。”這般態度,讓南宮烈左右為難,挽留也不是,不挽留也不是。雷君凡倒不糾結,跟父親確認好航班的時間,等南宮烈為他辦完出院手續,兩人一起去酒店接了老爺子,把他送去機場。

南宮烈開著車,雷君凡與父親坐在後座,聽著車裏的新聞廣播,也沒再多聊什麽。行至半路,隨著車輛經過減速帶的顛簸,突然有什麽東西滾落到了腳墊上。雷君凡扶著前排椅背俯身去撿,拾起來一看,是父親外套上的一枚牛角紐扣。

他將扣子遞到父親手上,那掌心的紋路縱橫,像是被壓碎的冰花。雷君凡有些出神,父親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有了滿身皺褶和滿頭銀絲?他回答不出,然而往前追溯,他也回憶不起父親年輕的模樣。他離家的這二十年,仿佛只是彈指一瞬間。而人生才有幾個二十年?父母養育他二十年,自力更生二十年,最後反哺雙親二十年。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心口針紮般刺痛。被湧動的情感驅使,雷君凡低著頭,主動握上了父親的手。老爺子手上一顫,卻在下一刻,不言不語地將雷君凡的手抓緊,壓在自己膝頭,又用另一只手輕輕拍了拍兒子的手背。

如同某種心照不宣的儀式,千言萬語,都匯集在這短暫的雙手交握之中。

夫夫兩人陪著雷老,一路行至安檢口,終究還是到了臨別的時刻。南宮烈先一步擁抱了老爺子,雷君凡也抱了抱父親,“爸,保重,”他沒怎麽笑,道別的話說得字字認真。雷老長身鶴立,斂著情緒,也顯得格外嚴肅,“你倆也都保重”,他將手擡至耳邊,比了個電話聽筒的手勢,“有什麽事兒就給我打電話。”南宮烈站在雷君凡身後,鄭重地朝雷老點點頭。

機場航班起降繁忙,他們周圍滿是迎來送往的人,三三兩兩或是孑孓獨行,有人開懷大笑,也有人失聲痛哭,人們各有各的悲歡,在這日光繁盛的午後,具象化成喧囂,匯集在機場巨大的半透明穹頂之下。立於這悲歡的玻璃罩之中,雷君凡無可避免地有些感傷,他倒也不覺得自己可悲,只是遺憾,有些事跟意志和努力無關,終究只能演化為某種無可挽回的結局。如同微塵要匯入光,泥牛要沈入海,只能是無可挽回。

他感到南宮烈靠到自己身邊,緊緊挽住他的手臂,對他說了句“我們回家”。雷君凡點點頭,一言不發地跟著愛人,逆著層層疊疊的人流往下走,回到停車庫。

南宮烈將車子打起火,卻並不急於發動。雷君凡的情緒過分平靜,他猜自己不該貿然幹預,但他也做不到熟視無睹。探身越過中控臺,南宮烈雙手捧住雷君凡的臉頰,讓他偏過頭看著自己。

“還有我呢。君凡,有我在。你不是一個人,雷叔也不是一個人,有我在呢。”

雷君凡無意識地垂下眼睛。是啊,他還有南宮烈。毫無疑問,有一天他要是不在了,南宮烈一定會在他們共同的親友圈中,頂替他的某些角色,或許還會作得比他自己更為周到。但他怎可能受之無愧?說到底,他不過是在慷他人之慨,這本就不是南宮烈該承擔的責任。

南宮烈無視他的回避,主動欺身湊得更近,抵上雷君凡的額頭,順勢啄吻他的鼻尖。見愛人端坐不動,他又貼上他的臉頰,環抱住雷君凡的脖子,在他耳邊喃喃訴說:“不要擔心,有我呢……有我在……有我在……”

愛人溫柔堅定的話語如同咒言,讓雷君凡突然松懈了下來。他緩緩擡手,圈住南宮烈的後背,把臉埋進愛人略帶蜷曲的發梢。

“好,我們回家。”

等進了家門,雷君凡看上去已經基本恢覆正常。南宮烈暗地裏松了口氣,但還是告誡自己,要多關註愛人的情緒。Joshua 醫生和曲希瑞都提醒過,伴隨著治療的過程,身體和精神上持續的痛苦可能會讓患者陷入抑郁。他知道雷君凡秉性堅強,但不代表他就沒有脆弱的成分。

晚餐後,兩人窩在一起看了一小會兒電視,觀察到雷君凡表露出疲憊,南宮烈便早早趕他上床休息。他特意換了一套短絨的床品,枕頭和被子也提前用烘幹機烘得松松軟軟。除了味覺,雷君凡的嗅覺也受到了藥物影響,雖然聞不太到味道,但他能想象那股熟悉的芳香劑的氣味。躺在床上,被織物溫暖細膩的觸感包裹著,雷君凡舒服地輕哼了一聲。

“怎麽了?”生怕愛人有丁點不適,南宮烈倒緊張起來。

“沒什麽,只是突然發覺,跟醫院相比,家裏的床好軟。”雷君凡挪了挪身子,枕到南宮烈的枕頭上,“還是家裏好。”

“只要你在我身邊,那裏都好。”南宮烈也鉆進被子,偏過頭去吻他,“躺好,我關燈了。”

枕邊人的回歸,讓南宮烈久違地感到安心。不過,怕影響雷君凡休息,他老老實實躺著,不敢亂翻身,想要等著愛人先入睡,卻也在不知不覺間,迷迷糊糊就要睡著。

然而雷君凡遲遲沒能入睡。父親的背影在他腦海裏揮之不去,原先覺得松軟的床褥,也隨著時間流逝逐漸演變成折磨。在病房,護士會在他躺著的時候,把床頭調高一些角度,用以幫助呼吸。回到家中,或許是因為完全平躺的緣故,他在躺了一陣之後,便感到後背的壓迫痛越來越強烈,胸口也憋堵得厲害。呼吸變得急促,他盡可能克制地小聲喘息,但不規律的換氣還是引發了咳意。他試圖坐起身,同時把口鼻埋進被子裏,努力壓低聲音,悶聲咳了起來。

身邊人一有動靜,南宮烈就驚醒了。他聽見了雷君凡難受的氣喘聲,在他翻身悶咳時,立刻跟著坐了起來,伸手掩著燈光,擰亮了床頭燈。

雷君凡歪斜地支著身子,朝他露出抱歉的神情。“……有點喘不上氣,我稍微坐一會兒。”

南宮烈跪坐在床上,小心地扶他靠在床頭,又把床上的一對枕頭都壘到他背後,“墊起來會好一些嗎?要不要再高一點?這樣腰背疼不疼?”

“這樣就可以……咳咳咳……”既然已經把愛人吵醒,雷君凡便徹底放棄了壓抑的念頭,背過身去,洩出一陣急咳。

南宮烈順著他咳嗽的節奏,輕叩他的後背,“要不要吃一點止咳藥?”

雷君凡邊咳邊搖頭,“睡前吃過了……咳咳……晚上是會咳得厲害些,一會兒就好了,不要緊的。”

南宮考慮了一兩秒,還是下了床,給他泡了些溫熱的蜂蜜水,潤一潤咳得幹啞的嗓子;又到客房拿來了另外幾個枕頭,一個墊在雷君凡頸後,一個墊在他膝彎,好讓他靠得更舒服一些。

雷君凡半靠在床頭,拍拍身邊的位置,“你過來繼續睡,我坐一會兒就好,沒事的。”

“嗯。我再陪你一會兒。”南宮烈關了燈,重新躺回愛人身邊。雷君凡身上稍稍有些浮汗,南宮烈倚到他身上,試圖用自己的體溫給予他更多溫暖。兩人前胸後背地貼在一起,當雷君凡咳嗽時,南宮烈便能切身感受到愛人身體的緊繃和顫抖。他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如果睡下後反而會咳得更厲害,那君凡住院的時候,他反覆咳血的那幾天,渾身痛到動彈不得的那幾天……

感覺到愛人在他懷裏稍稍側了側身,南宮烈把註意力放回到雷君凡的動作上,生怕是自己貼他太緊,趕緊往後撤了一些,“還是躺得不舒服嗎?”

“不……”雷君凡仍舊喘的有些重。他心裏浮起一些想要對南宮烈說的話,臨到嘴邊,又被生生咽了下去。他斟酌了片刻,說出口的話語,最終換成了對愛人的歉意,“烈,我們還是分床睡吧。”

“噓……明天再說。”南宮烈並非聽不出他的猶豫,然而這會兒也不適合刨根問底。他摟著愛人,穩著節奏緩緩輕拍他的身體,嘗試幫助他穩定呼吸,“今晚,我要陪著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