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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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肺泡灌洗液的細菌培養的結果出來後,呼吸科醫生更換了針對性的抗生素,效果幾乎是立竿見影,雷君凡肺部的炎癥迅速好轉,咳喘和呼吸困難的癥狀的大大減輕,白天基本上可以不需要吸氧。換藥後,隔了兩天再拍胸片,原先肺部下野大片的浸潤影已經開始消退,積液也開始被逐步吸收。

與此同時,升白針和升板針打了一周,把血液指標硬生生拉回到了安全水平。隨著中性粒細胞和血小板的數量回升,免疫系統和凝血功能逐漸恢覆,咯血的情況也有所好轉。盡管他依舊會在幹咳時咳出少量鮮血,但那種令人膽顫心驚的,血水從氣道往外湧、邊咳邊吐血的情形,除了在住院的頭兩天集中發生了幾次,之後再沒有重現過。

由於血液指標恢覆正常,升白針的註射可以停止,骨痛的副作用也將隨之可預見地緩解。自從曲希瑞特地找專科醫生溝通了針對疼痛的管理,整個治療期間,嗎啡的給藥劑量增加了30%,一是用於止痛,二是用於止咳。用量調整後,從身體感官上,雷君凡確實覺得輕松了不少。鎮痛泵每隔4小時會自動釋放一次藥劑,通過靜脈置管的導管直接泵註到體內。只要疼痛和咳嗽得到有效抑制,漫漫長夜就顯得不那麽難熬。

然而,半夜裏,他仍會因為身體的疼痛,不可避免地醒過來幾次。住院一周後,雷君凡已經大致了解自己身體的反應,因此能夠在忍耐中,心平氣和地數著病房的掛鐘,等待止疼藥重新釋放的時刻。

回顧入院頭幾天的情況,卻根本不似如今這般平和。疼醒之後,他只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舒坦,甚至都翻不了身。炎癥反應讓他周身無力,骨折的肋軟骨一動就疼,肺部的炎癥也使得整個胸腔都隨著呼吸起伏陣陣作痛。升白針的副反應上來後,疼痛的部位又沿著整條脊柱擴展,在下背處肆虐開。夜班護士在巡房時,會重新調整墊在他後背的軟枕,幫助他在半臥位和半側臥的姿態間稍加翻轉。但有時醒過來,病房裏空無一人,他只能幹躺著,略微活動下麻木的手腳。夜深人靜之時,咳嗽反倒起得更頻繁,短時間也很難壓得下去。一旦咳起來,疼出一身冷汗倒還算好,要是咳血咳得厲害,血濺得氧氣面罩和枕巾上到處都是,又免不了要檢查、加註藥劑、監護觀察地折騰一番。

即便已經增加了止疼藥的劑量,這樣的夜晚過了一周,才隨著肺炎癥狀的緩和有所緩解。南宮烈對此知之甚少。根據與雷君凡的約定,夜間,南宮烈會回家休息。不過,充著電的手機總是放在床頭,鈴聲也打開調到最大,他要確保自己絕不會錯過任何來自醫院的消息。

在雷君凡住院期間,他並沒有在半夜收到來自院方的任何電話。

醫院的一天從清晨就開始了。雷君凡自然不舍得讓愛人強行與醫院的作息同步,但南宮烈還是比自己的常規作息起的更早。他在出門時,會提前給雷君凡發條消息,告知他自己的動向,也提醒他要多喝水。在路上,他又會特地拐到面包房,去買一小塊切片蛋糕。等到了醫院,雷君凡已經用過早餐,半躺著對著電腦敲敲打打。南宮烈帶來的蛋糕,就權當早上的加餐。蛋糕口味每天都不重樣,南宮烈拿小勺挖開一個角,哄雷君凡吃上兩口,吃剩的,順其自然成為他自己的早餐。

早晨的小甜點很快演變成了猜謎游戲,成為單調住院生活裏的一個小小樂趣。雖然,由於持續大劑量地用藥,藥物的毒副反應已經讓雷君凡的味覺失調,他實際上嘗不出味道,吃什麽都是苦的。但他不想破壞這理應甜蜜的小游戲,並沒有把實情告訴南宮烈。

所以當南宮烈問他,過去幾天不同口味的小蛋糕裏“最喜歡哪個”,雷君凡只是故作瀟灑地笑了笑,回答他,“明天的那一個。”

白天,南宮烈盡可能地待在醫院陪著雷君凡,同時,也見縫插針地處理著愛人案子開庭前的一些常規議程。根據檢方提供的證人證據清單,他跟 Andrei 商議好了對應的辯護策略,準備為雷君凡做無罪辯護。如今他非常確信,雷君凡被控告的源頭就在於 WL。他從 Ivan 那裏得到了一些模糊的信息,但作為 WL in-house 的法務,Ivan 無法透露更多的情況。不過事情仍有突破口,後者給了南宮烈一個名字,表示那人“會有你要的答案”,並且承諾可以安排兩人私下見面。南宮烈有些摸不準 Ivan 到底站在哪一邊,不過,就算是圈套,為了弄清楚原委,為愛人爭取最大化的權益,他也非鉆不可。

WL 的股價受輿論反轉的影響,趁機從之前的頹勢中覆蘇,在震蕩中重新擡頭,大股東也在不斷聯合其他力量回購股票。對此,靠著松散約定、協作做空 WL 的那些西海岸的盟友們,顯然對雷君凡產生了質疑。有兩家機構見好就收,小賺了一筆後直接平倉套現離場。剩餘暫未平倉的幾家對沖基金,雷君凡在身體狀況稍微恢覆一些後,便主動與其聯系,嘗試說服對方堅守做空陣營。

他們之前約定的做空周期是三個月。離約定的期限還剩餘一個多月,市場瞬息萬變,雷君凡認定,空頭仍保有進攻的餘地。過去的一個月間,兩份攻擊性的做空報告,一次電視節目引發的病毒式傳播,除了引發 WL 股價的連續下挫,同樣吸引來了不少新入局的做空勢力。整個事件仍在持續地發酵中,現在還不到下定論的時候。

“盟友”中,唯一表達了堅定看空立場的,是此前最後一個同意加入陣營的 Friedman 老先生。“我選擇相信客觀事實——你在做空報告裏描述的那些事實。”電話另一頭,Friedman 先生的聲音聽上去沒什麽情感起伏。“不過,我想你我都同意,時間不是空頭的朋友。我有耐心,但也不會無條件地等待。對 WL 的做空,希望如你所預測的那樣,能夠在未來的一個月裏拿到結果。祝我們好運。”

通話終止。雷君凡把頭腦放空,卸了力,放任自己癱倒在軟枕上。以他目前的身體狀態,連續工作兩三個小時,仍是太勉強了些。幾通電話下來,他已經精疲力竭,出了一身的虛汗。除了做空 WL 的行動,事務所承接的年審項目陸續進入尾聲,需要他覆核簽字;同時,他也不得不考量事務所未來的走向,逐一盤點自己客戶的去留交接問題。

即便是雷君凡,偶爾也會有想要甩手不管不顧的時候。比如此刻。他感到頭暈得厲害,又有些喘不過氣,心臟也搏動地異常激烈,然而手腳卻如同灌了鉛一樣麻痹沈重。他勉強擡起手按住胸口,悶聲咳了一陣,最終還是決定按鈴召喚護士,老老實實躺回到病床上,戴上鼻氧管吸會兒氧。他慶幸南宮烈外出辦事了。愛人要是在場,是絕對不會允許他如此透支精力的。

有電話進線。雷君凡窩在床頭,實在不想費力去接,打算就這麽放任鈴聲響著,但轉念一想,又生怕是南宮烈有事找他,他要是不接電話,不知道會讓南宮烈急成什麽樣。稍稍蓄了會兒力,雷君凡撐著身子,勉強坐了起來。

毫無預兆的,來電號碼上方,顯示的是他父親的名字。

他還在猶豫要不要接,鈴聲便停止了。但很快,對方又重新撥了過來。雷君凡喝了口水,潤了潤幹啞的嗓子,按下了通話鍵。

其實前一日,他才給父親打電話報過平安。雖然南宮烈在他被拘捕的期間、以及被釋放後,分別代替他聯系過雷老爺子,但畢竟,他先是在直播節目裏懟了業界大佬,緊接著又在光天化日下被警察從家裏拘捕,鬧出這麽大動靜,於情於理,他都需要親自給父親一個交代。

交代的內容自然是報喜不報憂。雷君凡挑了一個自覺狀態尚可的時機,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正常一些,卻仍是沒能掩飾住氣虛和咳喘。在雷老爺子的執意要求之下,他不情願地開了視頻,亮出了病房的背景。不得已,雷君凡只能如實透露一部分事實,告訴父親自己得了肺炎。南宮烈也在一旁幫著打岔,說只是常規留院觀察幾天,很快就可以出院。

視頻通話裏,雷老爺子沒有多說什麽。但親人之間,或許確實有所感應。

“您在哪兒?……您是說現在?……您已經在機場了?”電話另一頭的環境有些吵雜,雷君凡吃驚地確認了好幾遍。他完全沒料到,一向深居簡出的父親,居然會一聲不吭地直接飛來他的城市。“對,我還在住院……什麽?現在?”

掛斷電話,雷君凡握著手機猶豫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把醫院的地址發了過去。他上一回跟父親見面,還是去年初秋,在爺爺的葬禮上。轉眼間,他們也已經半年未見。而今年春節,正是雷君凡被覆查出骨轉移、剛開始做加強化療的時候,他和南宮烈因此也沒有回去看望雙方的長輩,只能借口工作抽不開身,通過電話和視頻相互拜了年。

即然遲早要面對,長痛不如短痛。

收到雷君凡的消息,南宮烈加速結束了事務,匆忙趕回醫院。未及進入病房,他就在走廊上聽到了雷老爺子的聲音。

“……你怎麽敢加這麽高桿杠?子昂也是,怎麽就跟你沆瀣一氣!”

氣氛好像不太對?南宮烈悄悄推開門,看到雷君凡托著腦袋坐在病房的小書桌旁,一副百口莫辯的無奈模樣。“期權保證金的缺口我已經填上了,只要在期限內平倉就不會有大問題……再說,子昂做了這麽多年 PE,資本和上市公司間的這些爛事他還見的少嗎?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他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您就別操心這事了。”

“雷叔,您來了。”南宮烈瞅準時機,插到雷家父子之間,朝雷老爺子親切而禮貌地笑了笑。“君凡又怎麽惹您生氣了?”他走到愛人身邊,輕輕擁抱了他一下以示安慰,也借機近距離地確認他的身體狀況。

“小烈,好久不見了。”雷老爺子放軟了口氣,也對著南宮烈點點頭。南宮烈與雷君凡對了一眼,自然而然地接過主導交流的角色,一邊脫下外套,一邊繼續著方才的問候,不過三兩句話,就讓雷老爺子露出了笑臉。

雷君凡靠到椅背上,默不作聲地聽著愛人與自己父親的交談。比起自己,南宮烈無疑是個更好的“兒子”的角色,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是如此。他跟父親的關系雖然融洽,卻也不是那種父慈子孝的關系。他們父子二人太過相似,都是不拘言笑、傲氣嚴厲的性子。一山不容二虎。他早早從雷家獨立出去,也絲毫不想染指父輩們的基業。要是把自己代入到父親的視角,雷君凡想,他或許也會更偏愛南宮烈一些。

南宮烈坐在雷老爺子身旁,專心對著他吹風:“……您也知道,媒體就喜歡無中生有,實際上根本不是什麽事兒。我去看過檢察官的報告了,他們臨時帶走君凡,只是需要他配合調查而已……唉,但我也沒想到,他會在拘留所感染上肺炎……就是嘛,起初我也嚇了一大跳,不過他這兩天已經好了很多,也不怎麽咳了……”他並不知道雷家父子此前聊了些什麽,因此只是順著雷老爺子的話頭往下聊,盡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這卻不是雷君凡想要的展開。他輕咳幾聲,坐直身子,突然出聲打斷了南宮烈。

“爸,我要跟您說件事……烈,能請你回避一下嗎?”

雷君凡的聲音很輕,但很堅決。南宮烈雖有些意外,卻也識趣地站了起來,“那我去找一下醫生,問問他大概什麽時候可以出院。”

病房裏只剩下雷家父子。方才被南宮烈帶起來一些的氣氛,又冷卻了下來。雷君凡抿著嘴,迎著父親的目光,心一橫,摘下帽子和眼鏡,露出光禿禿的頭顱。

“我得的是肺癌。晚期。”

雷老爺子端坐著,半晌沒有說話。他當然看得出兒子的病態,在隔著距離的視頻通話裏也好,當面也罷,即使雷君凡和南宮烈沒有明說,他也能隱約感到有問題。

“……什麽時候的事?”

“去年聖誕之前確診的。”雷君凡折起鏡腿,把眼鏡放到桌面,“發現的時候,就已經擴散到了淋巴。”他低下頭,邊說邊給自己戴上帽子,努力將語氣放輕松,“希瑞幫了很多忙,給我介紹了最好的腫瘤專科醫生。到現在為止,已經治療了三個月,做了三次化療。”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跳過了第一次化療後的開胸手術,也不打算談論最近一次覆查發現的骨轉移的進展,直接拋出了結論,“雖然如此,當下的治療手段,只能控制癌細胞進一步擴散,也就是,盡可能延長生存期。本身……沒有治愈的可能。”

夕陽的光斑斜映在病房的地板上,雷君凡低頭盯著那團橙紅,強壓著自己的情緒,更不忍去看父親的反應。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他以為自己能夠維持著平靜,話說出口,才驚覺自己的聲音竟也在發顫。

“對不起,最近這段時間,我一直沒能給您好消息。”

雷老爺子沈默地聆聽著。在生意場上殺伐決斷了一輩子,他鮮少有如今這般心慌無措的時候。在兒子親口告訴他事實之前,他不是沒設想過這種可能性,他只是……不願去想。他並非避諱死亡,也對死亡並不陌生,不過半年前,他才安安穩穩地送走了臨近百歲高齡的老父親。在自己父親的葬禮後,他才真正承認自己老了——人到古稀,父輩的親友大多都已故去,而與自己同輩的親友,也已有諸多零落,到了這個年紀,那盤踞在前方凝視著他的深淵,他已經能清清楚楚地看見。

但,君凡他才……雷老爺子閉上眼睛。時光倒流三十年,他在兒子這般年紀的時候,妻兒當時的樣貌,闔家幸福的畫面,電影般閃回在他眼前。過去曾有很多時候,他期盼著兒子能夠與他同路——但絕不是這一條有去無回的路途。

他在一陣悄無聲息的暈眩中回過神來,雷君凡仍在低聲同他說話:“……處理爺爺的財產分配的那位律師,能把他介紹給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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