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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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曲醫生得空前來探病,病床上,那一抹藍色格外引人註目。

“帽子不錯。”

床頭被調高,雷君凡半臥著陷在枕頭裏,朝著曲希瑞咧了咧嘴。“我也覺得……挑的人……很有眼光。”

簡單的一句話,他卻說得有氣無力。曲希瑞來之前,雷君凡剛剛咳了血。說咳可能不太恰當——血一下子從氣管裏冒上來,他本能地張開嘴,還來不及找地方吐,血水已經流到下巴。護士就在他身邊更換輸液袋,眼看著病人側身弓下腰,深紅的液體同時從他口中和鼻孔溢了出來,伴隨著一陣失序的嗆咳,滴滴答答落在雪白的枕頭和床單上。

“烈呢?”

“大概在……醫生辦公室。”

曲希瑞往床邊坐下,靠好友近一些。雷君凡顯得精神很差。自他患病接受化療以來,曲希瑞不是沒見過他虛虧的樣子,但病懨成今天這般模樣,確實從未有過。

雷君凡臉上的血跡已經被護士擦拭幹凈,鼻氧管換成了氧氣面罩。面罩之下,兩片薄唇血色全無,淡得像是水煮後的白肉。與之相對,病服領口沾上的血痕,顏色卻還鮮艷著,無聲地暗示著方才發生的騷動。

他的喉結處也蹭上了一道淡淡的血印,看上去倒像是一枚新鮮的吻痕——這樣一聯想,那紅印就顯得莫名刺眼。曲希瑞煩躁地趕走自己作亂的念頭,夾了一團酒精棉球,把那一點痕跡輕輕擦去。

喉結滾動了一下,脖頸上的肌肉隨之繃緊,曲希瑞收回手,只見雷君凡望著天花板的方向,眼神卻並沒有聚焦在任何地方,臉上是顯而易見的痛色。這讓他也不自覺地緊張起來。“很難受嗎?是喘不過氣,還是身上哪裏疼?……君凡?”

聽到曲希瑞叫自己名字,雷君凡似乎回過神來,淺淺呼了口氣,朝著好友勉力舒展開眉眼,輕聲說道:“我在想……年審結束後該怎麽辦……我應該要約客戶……把合同終止了……”

曲希瑞皺起眉,並不想去深究他的前言不搭後語。“你在說什麽呢……先擔心擔心你自己。就你現在這免疫力,肺炎可不是鬧著玩兒的。炎癥沒消退之前,你得老老實實在醫院待著,沒有呼吸科醫生的出院許可,哪兒都別想去。”

穿著白大褂,曲希瑞不自覺就擺出了一幅職業而嚴厲的語氣。聽慣了好友的叨念,雷君凡知道他骨子裏還是在為自己擔心。他人雖然昏昏沈沈,卻還是嘗試著去寬慰曲希瑞:“已經打過……升白細胞,和……升血小板的針了。”

“沒那麽快見效,得連著再打兩三天,細胞數量才能真正升上來。”看著雷君凡說一句話都要喘上好幾次,曲希瑞心中頗不是滋味,“唉,說你什麽好,讓你好好休息,好好補充營養,就是不聽。到這會兒,受罪的還不是你自己?你現在用的高強度化療方案,對身體的消耗很大。這樣下去,你……”

說到這兒,他剎住車,停頓了片刻,終究是皺緊眉頭,把後半句話說了出來:“……你撐不了太久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雷君凡動了動嘴唇,沒發出聲音。面罩內壁的白霧起了又散,他費力地喘了幾口,曲希瑞才聽見了一聲低弱的“我知道”。

“這話……別對他說。”雷君凡的聲音淡得快要散去,眼皮低垂輕顫著,一副快要失神的模樣。

“困了就睡會兒,不用管我。”當作沒聽到他的請求,曲希瑞扶著他的下頜,輕輕攏了攏枕頭,把他的頭擺正,又順勢用指背輕柔地蹭了蹭他的臉頰。雷君凡乖順地合上眼,不再竭力維持清醒,很快便靜靜睡去。

疾病和藥物導致的疲乏,對病人而言是正常現象,但卻不是什麽好現象,至少不是向好的現象。這一次的肺炎,對於被化療削弱了身體的雷君凡而言,簡直病來如山倒。曲希瑞一邊憂心忡忡地想著好友的病情,一邊托住他的手掌,把他露在蓋毯外的手臂挪到毯子下面。剛準備松手,搭在他手心裏的,雷君凡的手,略微收了一下,輕輕勾住了他的手指。

曲希瑞動作一滯。雷君凡仍然閉著眼,倒讓他不敢分辨,這是故意為之,還是雷君凡昏睡中的本能反應。他不知道答案,也不需要答案,只是在毯子下一動不動地握住那只略有些涼意的手,看著沈睡的人隨著呼吸淺淺起伏的胸口,靜靜坐了許久。

雷君凡咳血的狀況時斷時續。骨髓抑制導致的血小板不足影響了凝血功能,但由於有著肺栓塞的前車之鑒,醫生擔心再度誘發血栓風險,因此能使用的止血藥物和劑量都有限。升板針和升白針每天都在打,血小板隨著用藥開始緩慢地提升,而升白針的威力,直到第三天才真正顯現出來。

驅動骨髓造血的升白針,從原理上講,好比是針對骨髓造血細胞的催熟劑,可以刺激骨髓中未成熟的白細胞分化、增殖,最終播散到外周血液裏。骨髓細胞的快速增殖,反映在身體感官上,則是明顯的骨痛。

連續註射三天後,雷君凡幾乎被完全禁錮在床。不間斷的疼痛貫穿了整條脊柱,尤其是腰骶部,蝕骨般的劇烈酸痛,讓他甚至無法坐起身。與轉移瘤壓迫神經導致的放電般的尖銳疼痛不一樣,升白針引起的,是某種搏動性的抽痛,就像是拿錐子在脊柱裏頭鉆。

雷君凡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忍耐疼痛。起初他還嘗試著下床解手。南宮烈扶著他慢慢起身,幫他把腿搬到床沿。雷君凡咬緊牙關,用力撐住床架,想要從坐姿站起來,一使勁,竟忍不住痛哼出聲。

南宮烈被他嚇了一跳,趕緊半扶半拽地讓他靠住自己,“疼得很厲害?”

雷君凡扶著後腰,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腰酸。”

除了腰椎段的無法言喻的酸痛,他的腿也使不出什麽力氣。才邁了沒幾步,膝蓋就發軟一彎,要不是南宮烈在一旁撈著他,怕是要直接摔個馬趴。

“行了,你躺回去。我去拿個尿壺,”南宮烈驚出一身汗,一把抱住雷君凡,將他的重量都扛到自己身上,“又沒有外人,就在床上解決吧。”

“同意。”第三個聲音從病房門口傳來。南宮烈轉頭一看,來人是曲希瑞。

“希瑞!”南宮烈當然沒把曲希瑞當外人,“來得正好,幫忙搭把手!”

兩人把雷君凡架回床邊,讓他先在床沿坐下,隨後,一個扶著身子,一個擡腿,把他安置回半臥的姿態。忽略雷君凡痛得呲牙咧嘴的表情,曲希瑞借機教育起過分親力親為的病人家屬,“該叫護工的時候就叫護工,別自己硬來,要是摔傷了,你找誰說理去?”

“對,對,曲醫生教訓得是,下不為例。”南宮烈拿著塑料尿壺,撩開雷君凡病服的下擺,剛準備把住他的那物,就被雷君凡摸索著拉住了手。

“……我自己來。”

曲希瑞見狀,啞然失笑:“害羞什麽,又不是沒見過。”被曲希瑞這麽一說,南宮烈也不自覺地笑了。知道自家愛人臉皮薄,他好心地把毯子搭到他腿上,掩住正在進行對接的區域。雷君凡忍著腰背的酸痛,掙紮著擺好了姿勢,卻仍是覺得十分別扭。蓄了片刻,毯下依舊悄然無聲,他咬牙切齒道:“……別看著我。”

不請自來的訪客、臨時客串的護工、最不捧場的觀眾,曲希瑞醫生,毫不留情地吹出一聲悠長的口哨。

操。雷君凡閉上眼,在心中狠狠罵了一聲。要不是渾身痛到起不來,他簡直想尿到這個插著兜看戲的混蛋身上。

身體一放松,熱液一下子就湧了出來。為了幫愛人掩飾尷尬,南宮烈另啟話頭,向曲希瑞描述起升白針的副作用。

“腰骶酸痛,說明脊髓在非常努力地工作造血,”曲希瑞表示無需擔心,“再忍一忍,扛過這幾天就好了,我一會兒去幫你找醫生臨時調一下止疼藥劑量。”比起藥劑的副作用,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些基本問題:“在病房休息得好嗎?有好好吃東西嗎?得保證攝入足夠的營養,才能給身體提供造血的原材料。”

為雷君凡蓋好毯子,南宮烈起身去病房配套的洗手間倒空尿壺,同時向曲希瑞一一匯報:每頓吃得不多,但上午和下午都額外加了一餐,營養師也讓補充了一些腸內營養劑,算下來每天攝入的能量基本能夠達標。

曲希瑞滿意地點點頭,拍拍雷君凡的腿以示誇獎,“Good boy,good boy。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我回去給你做,想要什麽都可以。”

雷君凡還在為方才的那聲口哨生氣,沒好氣地回嗆道:“這話的意思,是讓我‘吃點好的’咯?”

“君凡!”回到兩人身邊,南宮烈皺著眉,輕聲呵斥了一聲。這話裏有話的暗示,他不喜歡,也不想聽到。

“那好,我想喝酒。”雷君凡顯然打算杠到底。

曲希瑞倒不生氣。好友雖然依舊顯露出病態,但還有精神跟他鬥嘴,跟前一日昏昏沈沈的樣子相比,如今的狀態已經讓人心寬得多。他攬過一臉不樂意的南宮烈,對著兩人笑了笑,又鄭重其事地答覆雷君凡,“好啊,稍微喝一點沒關系。等你出院了,我們陪你喝。去你們那兒,或者來我家,都行。”

雷君凡也不說話,突然擰著眉頭偏過頭去,閉上了眼睛。他完全沒出聲,南宮烈卻立刻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湊上前去緊緊抓住了他的手。

曲希瑞跟南宮烈對視了一眼,隨即站起身。“我去找專科醫生聊一下,我們很快就過來調整止疼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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