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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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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多學科會診,意味著更多的檢查項目,更多的檢查報告,更多的醫生會見。

起初確診的時候,醫生們也為他的治療方案會診過一次。III期肺癌的標準治療手段,首選通過外科手術對病竈進行根治切除。他原位腫瘤的位置臨近左肺肺門,且已經有浸潤肺門的跡象。如果手術,就不得不切除整個左肺。但是,由於癌細胞已經擴散至淋巴,按照一線治療標準,他其實已經不適合接受手術治療,只能進行全身性的放療和化療。

Joshua 醫生也安排他做了基因檢測,以篩查是否存在特定的基因突變,評估能否使用針對性的靶向藥物。遺憾的是,幾種常見的驅動基因突變,在他身上都呈現陰性,靶向藥物對他並不能生效。

但他還不到40歲,仍然年輕,Joshua 醫生想為他爭取手術的機會。權衡之下的方案,是先進行幾個療程的誘導化療,期望能夠先縮小腫瘤尺寸,再進行外科手術切除。理想的情況下,有可能可以將肺部的切除範圍縮減到左肺的一葉,再配合徹底的淋巴清掃手術,盡可能以最小的創傷,掃除最大範圍的病竈*(1)。

可惜天不遂人願。

與剛得知自己得了晚期癌癥相比,雷君凡一貫冷靜從容的外殼終於開裂,從中露出了無法掩飾的沮喪。南宮烈的心情也是如此,甚至還要更灰暗一些。化療過程雖然痛苦,但他們到底是懷抱著希望。而癌細胞的進一步擴散,卻給了這樂觀的幻覺迎頭一擊。

如同落水之人,以為好不容易快要浮出水面,又被生生按回了水底。

曲希瑞作為神經外科最年輕的主治醫師,也位列會診的專家團隊之中。親眼看到雷君凡片子上的陰影和位置,他心中頓時一沈。雖然,從他發現好友在忍受背痛,為他初步觸診後,他便有所懷疑,但這卻是他最不想猜中的謎底。

來自多個科室的醫生們,對著雷君凡近一段時間的片子和檢查報告反覆綜合評估,試圖得出在當下最適合他身體狀況的醫療方案。癌細胞擴散得太快,為阻止癌細胞在短時間內繼續不受控地轉移至更多器官,專家們決定讓雷君凡嘗試應用大劑量的放化療,再密切觀察一段時間。針對骨轉移造成的神經痛,在這一階段,則先依靠階梯式給予不同強度的止疼藥進行管理。

雖然不是什麽好消息,但下一步的治療方案,總算是塵埃落定。

除了會診的結論,雷君凡還在等待另一個結果。

針對 WL 的做空報告如期發布,毫不意外地在金融圈裏掀起了一片風浪。從幾家頭部金融媒體開始,到 Twitter 和 Reddit 這樣的社交網絡,這一話題迅速引發了廣泛的討論。WL 從未遭受過這樣的質疑 ,至少,WL作為制藥界占據壟斷地位的龍頭企業,即便暗地裏存在對它的爭議,但也從未有人公開地,將質疑和證據一並亮在臺面上。

更何況,爆料者只是一家名不經傳的微型做空研究公司,此前甚至都沒有任何做空的成績——雷君凡大大方方地將自己的資料和履歷掛在研究公司的網站上,完全沒有打算掩飾自己的身份。網上當然也出現了大量針對他的質疑:質疑他的動機,認為他不過是跳梁小醜,故意碰瓷行業龍頭,以引發話題吸引眼球;也質疑他的身份,懷疑他是其他同業或異業利益沖突方支使的人偶,甚至也因他的亞裔背景,上升到了黨爭手段和敵國諜報的陰謀論。

雷君凡對這些爭議的細節毫無興趣,也並不打算解釋。在他看來,報告發布後引發的爭議,不過意味著做空策略第一個 milestone 順利達成。這也算得上是最近幾日,唯一令他感到振奮的事情。他懷有一絲挑釁的興奮,與此同時,又理智地告誡自己不能松懈,一切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幾日裏,WL 的股價猛烈波動。多空雙方相互拉鋸,誰都沒有占到絕對優勢。空頭自然毫不手軟地進攻,多頭則頂著大跌的趨勢,拼命拉高股價,努力保全市值。

新一輪的化療與這場多空拉鋸戰,幾乎同步進行著。擔心大劑量藥物對身體的負擔,用藥的第一周,雷君凡被要求住院觀察。南宮烈主動要求作陪。雷君凡卻不想他這麽大費周章:“你在晚上探視時間過來就行,白天該幹什麽幹什麽。我沒問題的。”

南宮烈沒打算讓步。“我現在又不用去辦公室,在哪兒都一樣。”

這話倒也不假。自從南宮烈開始以“行使法律援助”的名義挖掘孤兒藥的黑幕,除了調查員的協助,他幾乎處在獨立查案的狀態,連雷君凡都揶揄他是“無證私家偵探”、“無讚助調查記者”。正因為這種獨立性,撇開需要出門實地取證,以及一些需要與人當面溝通的情況,其餘工作,南宮烈確實都可以在家裏完成。

而對雷君凡而言,在家辦公已是當前階段的常態。眼下,自己的事務所只有一些常規的審批需要他過目,其他精力,他悉數留給了南宮烈的孤兒藥項目。從審計角度,他陸續查驗了幾件事。在南宮烈的視野範圍之外,他又將這些材料,加工成了一份針對 WL 的、新的做空報告。

因此,住院的日常,對他們來說,不過是把工作環境,從自己家改到了病房。病房裏有張小書桌,他們一人一臺電腦,各占一邊,電腦旁還堆了些紙質資料。要是忽略雷君凡手臂上連著輸液泵的管線,這場景倒頗有幾分像是學生時代期末的圖書館自習隔間。

根據新的治療方案,化療輸液顯著增大了劑量,一輸就是整整一天。與之相對,藥物的副作用更是來勢洶洶。其中,胃腸道的反應尤其劇烈。基於之前的化療經驗,南宮烈特地準備了一些愛人在用藥時也不太排斥的食物。一開始,雷君凡還能一邊跟他聊天,一邊慢慢將他準備的愛心便當吃下去一小半。但隨著副反應的加劇,他只要一進食就止不住地吐酸水,幾乎連果汁和茶都喝不了。

即便醫生提高了止吐藥的劑量,他仍然一吃就吐,一天下來,也根本吃不進多少東西。這樣的狀態讓南宮烈頗為左右為難。不吃東西,營養跟不上,在大劑量化學藥物的殺傷力之下,雷君凡的身體很快就會扛不住。但要是逼他進食,看著他反反覆覆地嘔吐,他又實在不忍心。

好在雷君凡還算積極配合。雖然明知要忍受這種西緒福斯式的痛苦,他仍然願意嘗試性地吃一些。偶爾也有吃了幾口,並不怎麽吐出來的時候,南宮烈會輕輕為他順著食管和胃的位置,試圖讓他感到好受一些。然而,想要嘔吐的沖動是持續性的,是一種鉆進身體深處的,止不住的惡心的感覺。南宮烈的舉動,不過是善意的安慰,對於緩解惡心,實際上根本起不到什麽作用。

實在難受得厲害時,雷君凡便弓著身子趴到桌上,等待胃部過激的暴動自行緩解。要是又碰上背痛發作,前後夾擊之下,他反射性地咬緊牙關,只覺得身體要被疼痛搗碎,頭腦更是一片混沌,坐在暖氣片邊上,也依舊渾身直冒冷汗。

聽著他雜亂粗重的呼吸聲,南宮烈除了幫助他吞下醫生開具的鎮痛藥物,也別無他法。阿片類止痛藥也無法徹底壓制住爆發的神經痛。疼痛劇烈發作的時候,雷君凡憑借自己的力量,甚至都無法直起腰。

“去床上躺一會兒吧?……你靠著我,慢點……”南宮烈攙扶著雷君凡躺下,但他馬上發現,體位的變動反而會加劇疼痛。雷君凡忍著不出聲,但他鎖緊的眉頭和打著顫的喘息,卻是無論如何都掩飾不住。

似乎只有維持在某個特定的姿勢時,才能將疼痛的影響範圍縮減至最小。護士在雷君凡周身墊了幾個枕頭和軟墊,幫助他盡可能地減輕疼痛的壓迫。南宮烈陪在他身旁,不斷拿幹毛巾輕輕印走他額頭和脖子上的冷汗。醫生已經嘗試了不同劑量的兩三種口服鎮痛藥,從□□替換成了嗎啡即釋劑,仍沒有得出徹底壓制爆發痛的手段。他們只能靜待止疼藥生效,以削減些許的疼痛強度,或者,被動地等待那些突如其來的疼痛自行消退*(2)。

與嘔吐和疼痛作對抗,相當消耗體力。加之藥物本身的影響,雷君凡在白天也會斷斷續續地昏睡過去。在他睡著時,他的助理打來了電話。南宮烈拿起愛人的手機,迅速設置成了靜音。沒想到,助理轉頭把電話撥到了南宮烈手機上。

頻頻響起的鈴聲讓睡夢中的雷君凡無意識地皺緊了眉頭。南宮烈快步走到病房外,把電話接了起來。助理向他問好,確認了自己的老板跟他在一起,便請他轉告雷君凡,本地一檔新聞節目發來了采訪邀約,想邀請雷君凡作為嘉賓,在明晚的直播節目上同其他業內人士一起聊聊做空 WL 的事件。由於時間緊急,需要盡快給到對方答覆,確認是否能夠參加。

南宮烈對做空一事一無所知,在助理的解釋下,他花了一番功夫才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我會轉告他。他現在不太方便,稍晚一些時候,我讓他聯系你。”

回到病房,南宮烈卻見到雷君凡抓著病床一側的護理欄,拖著身子想要坐起來。電話鈴聲還是吵醒了他。他心裏藏著事,做不到安安穩穩地休息。

南宮烈扶了他一把,幫他把床頭的角度調高。這一覺睡了將近一個小時,雷君凡看起來恢覆了些精神。“還疼嗎?”南宮烈把眼鏡遞給他,又將插著吸管的水杯遞到他嘴邊,讓他含口水潤潤喉。

“現在不疼。”雷君凡對著愛人淺淺地彎了彎眼角。他靠在床頭蓄了會兒力,便要下床坐到書桌邊上去。時不我待。即便每天都在辛苦忍受著劇烈的化療副作用,他依舊按天給自己安排好了任務。狀態差的時候落下的進度,狀態尚可之時,他想要抓緊時間補上。

一打開手機,雷君凡就看到了助理的未接來電。“噢,他也給我打了電話。”南宮烈卡準時機,向他轉述了一遍助理的話,毫不意外地看到愛人的神情變得有些覆雜。

他倒也不是怕南宮烈知道。做空 WL 的研究報告是公開發表的,並且署了名,終究不可能瞞得住。他只是沒想好要怎麽解釋。

自他患病以來,愛人已經為他付出了太多。南宮烈當然會說他做的一切都理所應當,但雷君凡卻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些犧牲。他想要回報愛人的付出,但他能為他做的,實際上也極其有限。有些事他沒能做到——例如,南宮烈去拜訪孤兒藥事件當事人時被人襲擊,至今手上還帶著傷。他心疼又愧疚,暗自責怪自己沒能跟著他同去,沒在他身邊保護著他。而有些事,他也難以做到周全——又比如做空 WL 一事,實則是另一種層面上的保護。他將風險擔在自己身上,但與此同時,他也不想讓愛人對此心存負擔。

南宮烈心中五味陳雜。即便雷君凡什麽都不說,他也從直覺上認定做空事件與自己有關。“搞出這麽大動靜,至少也應該告訴我一聲。”他坐到雷君凡身邊,決定好好跟愛人聊聊。此前輿論對他的詆毀尚未翻篇,針對他的惡意攻擊有多傷人,手段有多下流,一切都還歷歷在目。WL 背後的勢力,他們兩人都清楚。他絕不想雷君凡也遭受到類似的惡意和暴力。

“……我本打算過一陣,等有了明確結果之後再跟你說。”雷君凡放下了手機,卻沒有與他對視。

南宮烈也不著急,只是看似漫不經心地問道:“君凡,你開心嗎?”

被突然這麽提問,雷君凡一時沒反應過來,搞不清他葫蘆裏賣什麽藥。他下意識地擡頭,對上了南宮烈直視過來的目光。

南宮烈看著他,眼眸裏是一如既往的溫和。“雖然我也不太懂市場上這些做空做多的手段……如果做空 WL 能讓你開心,讓你興奮,讓你有成就感,那我無條件支持你。但是,如果這件事會讓你焦慮,讓你緊張,或者煩心……那我們做完這一步,就收手吧。”

“我們先好好治病,其他事都往後排,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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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聲明:本章描述的治療方案純屬外行虛構,對現實病例無任何參考意義。

稍微說明一下肺部的解剖結構。左肺有兩葉肺葉,右肺有三葉。「肺門」則是支氣管、血管、神經、淋巴管在肺部的總出入口,解剖位置臨近脊柱。所以文章裏虛構的病情發展,是原發在左肺肺門附近的腫瘤,浸潤肺內淋巴結和縱隔淋巴結,繼續擴散並向後侵蝕了脊椎。

不同國家推行的手術標準不一樣,有些地區的標準是,一旦縱隔淋巴結轉移就不建議手術了。肺癌轉移性極強,縱隔淋巴結轉移意味著癌細胞已經經由淋巴系統散播,手術無法根治。這也是一開始雷君凡沒有直接接受手術治療的原因。

也有部分地區,在這種情況下依舊建議手術(我們國家的手術標準(似乎)更寬泛一些)。所謂根治手術,目的是完全移除孤立病竈,清理幹凈防止覆發,所以切除的範圍也會比較大。例如文中的情況,至少需要切除腫瘤生長的整塊肺葉,乃至整個左肺(btw 左肺承擔了45%的呼吸功能,失去一半呼吸功能也是挺可怕的)。

癌細胞全身轉移之後,就沒有實施根治性手術的機會了(因為不可能割幹凈了)。後續的治療方案一般是放化療,用以殺滅散逸全身的癌細胞,哪怕轉移還很小,在片子上還看不出。

(2) 爆發痛和止疼藥

腫瘤壓迫會造成爆發痛(breakthrough cancer pain,BTcP)。這種癌痛發作劇烈,通常在幾分鐘內就會達到疼痛高峰(疼痛程度評分≥7分,10分制),盡管持續時間一般不會特別長,通常不超過30分鐘,但發作較為頻繁,可能一天內發作3、4次,甚至更多。

壓制爆發痛的鎮痛藥物通常是阿片類制劑。WHO 給出的癌痛治療原則,首選口服鎮痛藥。本章提到的□□ tramadol 屬於弱阿片類,嗎啡即釋劑 morphine 屬於強阿片類,兩者屬於中效/強效麻醉性鎮痛藥,常用劑量都可以持續作用4-5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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