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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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 章

雷君凡應邀參加電視媒體的直播訪談。節目在晚間播出,意味著他們需要在傍晚時分結束當天的化療輸液,從病房直接出發前往攝制大樓。

輿論和關註,確實是雷君凡想要的,雖然他更想要的是,針對他在做空報告中揭露的 WL “罪狀”本身的關註,而不是將自己推到臺前。但媒體既然發來邀約,他也絲毫不怵。任何能為空頭加碼的機會,他都必須牢牢握在手中。

南宮烈回了趟家,給雷君凡拿了一套正裝,讓他提前在病房換上。人靠衣裝所言非虛,跟醫院統一配發的寬松病號服相比,定制的襯衫馬甲,著實襯得雷君凡整個人英氣挺拔了不少。有衣物作比,他在這兩個月的身形變化,就顯得觸目驚心。雖然定制西服穿上身,依舊是寬肩窄腰的模樣,但原本飽滿的胸圍明顯空出了餘地,褲腰也松了一圈。

眼見雷君凡一日日消瘦下去,南宮烈頗有些不合時宜地傷感。但雷君凡總能有辦法寬慰他。“瘦一點更上鏡,以農不是經常這麽說。”他翻起襯衫領子,系上領帶,以南宮烈作鏡,讓他幫自己檢查溫莎結是否打得平整。

“我寧願你是個快樂的胖子。”南宮烈嘆了口氣,順手為他捋了捋領口,又蹲下去,幫他脫掉醫院的防滑襪。自從發現彎腰的動作會加重雷君凡的背疼,南宮烈便留了個心眼,盡量避免讓他做出需要俯身的動作。

雷君凡輕笑一聲。“只有傻子才會永遠快樂。我可不要當傻子。”

他低頭看著南宮烈握著他的腳腕,為他換上鞋襪。南宮烈手上的繃帶已經拆了,傷處發紅的嫩肉很是顯眼。愛人遇襲受傷一事,雷君凡沒有過多追問細節。他知道那不可能是什麽愉快的記憶,因此也不想強迫南宮烈去回憶那種東西。他只是後怕。然而,即便他仍想要盡自己所能地護著南宮烈,但如今他的力所不逮之處,已遠勝於力所能及之事——現實是,他才是那個需要被額外照顧的人。

南宮烈為他仔仔細細系好鞋帶。“站起來我看看。”他朝著雷君凡伸出手,把他領到床邊的空地。圍著雷君凡轉了一圈,南宮烈滿意地點點頭。“沒問題。”

到了約定的時間,雷君凡的助理來醫院接他們。趁著見面的機會,雷君凡也讓助理也帶了一些需要他簽字的文件,打算在路上處理。為了把空間留給談論著事務所內部工作的二人,南宮烈單獨開著自己的車,跟在他們後面。

到了媒體大樓,三人在前臺登記完身份,稍加等待了片刻,便有節目的工作人員前來接應他們上樓。雷君凡作為受訪嘉賓,被直接帶去了攝制現場。同行的助理和南宮烈,則被臨時安排在一間空置的會議室,等待錄制結束。

雷君凡一貫把公事和私事分得很開,雖然助理和南宮烈相互認識多年,但除了雷君凡之外,兩人也並沒有過多交集。畢竟是老板的家屬,助理也不方便與南宮烈套近乎,只是客客氣氣地跟他簡單簡單聊了聊近況。反倒是南宮烈主動拋出話題,與他攀談了起來。

做空 WL 一事,助理顯然知情。南宮烈趁機求證了一些雷君凡不曾向他透露的情況。助理對他倒也沒有太多防備,南宮烈使了些套話技巧,一番追問下來,便把做空一事的來龍去脈了解得七七八八。看來,做空 WL 的動作已經進行了月餘,在雷君凡去西海岸出差之前就已經開始,而他幾乎全程被蒙在鼓裏。這期間,雷君凡仍在正常接受治療,也在處理事務所的常規工作,他想象不出愛人是怎麽擠出時間和精力,瞞著他做出了這麽大的動作。

問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南宮烈岔開話題,把對話引導回今天的直播節目上。他打開手機,搜索在線版本的直播。“要不要一起看看你老板說了什麽?”南宮烈把手機平放到桌面,將播放器設置成全屏。訪談環節剛開始不久,雷君凡側身坐在演播桌的一端,正在聆聽另一位嘉賓的發言。

鏡頭裏,雷君凡的氣色看上去比在醫院時提了不少。化妝師為他簡單修飾了發型,顯得很是精幹。不過,南宮烈還是有些忐忑。白天的時候,雷君凡經歷了一次劇烈的背痛發作。雖然在出發前,愛人也預防性地吃了鎮痛藥,而且藥效通常能維持4、5個小時,但他還是擔心,如果在錄制的過程中……

他還在胡思亂想之際,鏡頭突然切到了雷君凡身上。“我對此的評價是:一派胡言。”雷君凡篤定而挑釁的聲音從揚聲器傳出,回蕩在安靜的會議室。“您也是專業投資人,我也想請問,是什麽原因使您無法作出符合常識的判斷?您的客戶知道他們的錢被投在一場持續了五年的龐氏騙局中嗎?”

“Oh my……”助理發出一聲驚嘆。他看了一眼不明就裏的南宮烈,向他解釋被雷君凡挑戰的人是誰。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助理的聲音都有些激動。“他可是華爾街的神話,美股史上最賺錢的基金的操盤手!”

即便連不那麽了解資本市場的南宮烈,也在各種場合聽說過這個名字。如果此人的立場與雷君凡相悖,那麽……“所以說,這位傳奇人物管理的基金重倉了 WL?”

助理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你覺得,你老板的觀點站得住腳嗎?”

“當然。”助理回答得毫不猶豫。“這就是我們做空 WL 的邏輯。”

幾位節目嘉賓中,雷君凡是最籍籍無名的那一個,但隨著他沈穩地逐條反駁其他嘉賓的觀點,場上的對話逐漸變得白熱化。南宮烈專註地盯著屏幕上的愛人。不卑不亢,同時又極具進攻性,那是他在平日裏幾乎見不到的,工作狀態的下的雷君凡。

“不,不誠實的財報沒什麽值得討論的。”鏡頭又重新切給雷君凡,他目光如炬,毫無懼色地看著與他立場相對的重磅嘉賓。 “如果您有機會與 WL 的 CEO 見面,不妨請他公開、正面地回答這個問題:WL 到底是怎麽賺錢的?”

節目不過二十分鐘,很快就在劍拔弩張的對話中結束了。現場導演跟雷君凡一同下了電梯,把他送去一樓大堂。“您今天有些過於激進了,讓其他幾位嘉賓都有些下不了臺面。”

雷君凡也不惱,他給自己戴上口罩,轉過身來直面現場導演。“這不就是您的制片人請我來的目的嗎?如果我只當個溫和的反對派,是不會有人看您的節目的。”

南宮烈和助理已經提前在大堂等候著他。雷君凡又單獨跟助理交代了幾句,便跟隨著南宮烈先行離開。

入夜已深。或許是在節目上的辯論過於耗神,雷君凡很快就在車上悄無聲息地睡了過去。南宮烈有意識地控制著腳下的踏板,讓車速保持著平穩。雷君凡臉往駕駛座那邊側著,眼鏡被蹭得有些歪,半滑到鼻梁中間。趁著等紅燈,南宮烈試圖幫他把眼鏡摘下,不想才剛碰上他的臉頰,雷君凡就睜開了眼。

南宮烈順勢摘下眼鏡,折好鏡腿,放到杯架裏。“你繼續睡,到了我會叫你。”

“烈,你不要為了我做傻事。”雷君凡維持著方才的姿勢沒有動。車內黑漆漆的,也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

愛人毫無銜接的回應,讓南宮烈有些錯愕。“……剛剛做了什麽夢嗎?我做錯了什麽嗎?跟我說說?”

雷君凡搖搖頭,並沒有想要解釋的意思。紅燈轉綠,南宮烈把目光投回前方路面,輕踩油門提速。他看得出雷君凡確實是累了,而他們相處的時間還很多,不急著這一時半刻。“那你也要為了我好好治病。等回到病房,我陪你再稍微吃點東西,你今天攝入的蛋白質和熱量都還不夠。”

雷君凡輕輕嗯了一聲,重新閉上眼睛。

節目播出後的反響激烈,“看多還是看空 WL”的討論在當晚便成為了圈內熱議的話題。雷君凡切身體驗到了成為熱點人物的滋味:隔天,事務所的電話幾乎被打爆,他自己的手機也進線不斷,幾乎接了一整天的電話。

好在南宮烈對此已有些應對的經驗——新年期間被拖入輿論漩渦,他也算是經歷過了大風大浪。南宮烈以律師的身份,給不堪其擾、前來求助的雷君凡助理擬了一些應對的話術。在雷君凡投入全部精力應付工作上的合作夥伴時,他則幫著回應來自共同好友們的關心。

最先發來問候是休假中的向以農和安凱臣。南宮烈給他們回撥了電話,簡單說明了電視節目的情況和做空 WL 的事。聽聞是涉及到錢,從學生時代就見識過雷君凡理財能力的友人,幾乎立刻就放下心來。“做空?這一趟能賺多少?”

南宮烈失笑。“我可不知道,他沒告訴我。”

“噢,沒告訴你!那可是能囤下一筆不小的私房錢呢!”

調侃管調侃,向以農在有些事情上倒是意外的敏銳。“君凡看著瘦了好多,是不是最近的項目太辛苦了?你跟他說,賺錢管賺錢,身體也要多加註意。”

患病的事,雷君凡沒怎麽聲張。除了曲希瑞,幾乎只有他自己的助理,和南宮烈的老板知情。南宮烈也不想在這個時候打破秘密,便只是應了一聲,隨口答應了下來。

曲希瑞的關照來的稍微有些遲。他是從自己的患者那兒看到了節目視頻的片段,才了解到昨夜發生了什麽事。雷君凡稱 WL 為“龐氏騙局”,讓 WL 的 CEO 解釋“公司如何賺錢”的言論,被做成了短視頻,在社交媒體上病毒般地傳播開。

曲醫生的口氣聽上去不太友善。“這個階段他需要好好休養,拋頭露面的事情都往後放一放。要是那個笨蛋分不出輕重緩急,你可得給他好好洗洗腦子。”

南宮烈倒也樂得拿曲希瑞當槍使。他拿著剛買的咖啡,用手肘頂開病房門。“不如你自己跟他說,我讓他聽電話……”

雷君凡窩在病房的單人沙發裏,顯然仍在和電話搏鬥。“我知道……爸,我知道該怎麽處理……”

南宮烈把咖啡擱到桌上,識趣地把病房留給雷君凡一個人。“算了,這會兒不太方便。”他回到走廊上,靠著墻跟曲希瑞聊了一會兒。直到病房內的說話聲徹底消失,他又靜靜等待了片刻,才敲了敲門,重新進入病房。

雷君凡癱坐在沙發上,看上去精疲力盡。南宮烈往沙發扶手上坐下,從口袋裏掏出一盒巧克力豆,倒了一粒塞給雷君凡。“要不要去躺一會兒?”

雷君凡挪了挪身子,把頭枕在南宮烈腿上。巧克力豆在他舌尖化開,嘗不出到底是苦是甜。南宮烈輕輕撥弄著他的頭發,把先前好友們的問候轉述給他聽。碎發落在南宮烈手掌心,像是這日裏惱人的紛雜電話,又像是這個冬日,萬物綿長不盡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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