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2 章

關燈
第 32 章

雷君凡把車開上主路。“先去吃點東西。”

不用問也知道,南宮烈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從機場橫穿市區趕到腫瘤中心,想必是一落地就直奔目的地,根本不可能留出好好吃飯的時間。說不定從昨晚起就什麽都沒吃。雷君凡瞟了一眼倒車鏡,審視了一下自己的外表。與倒車鏡中幹凈利落的形象相比,愛人當下的狀態,看上去比他這個病人還要糟糕。

南宮烈隔了半晌才接上話,回得也是牛頭不對馬嘴。“Joshua 醫生,他一定還有其他辦法的。”

雷君凡直視著前方,在離開斑馬線很遠的地方就開始減速,平緩地將車停下,等待行人通過。“我也並沒有要放棄的意思啊。”他回答道。

骨轉移是什麽意思, Joshua 醫生跟他們說得很明白。從初步的影像檢查結果來看,他的脊椎裏產生了新的轉移瘤。之所以會引發後背的疼痛,也是因為腫瘤壓迫刺激神經造成。起初確診肺癌時,他就已經被發現有淋巴轉移。原以為前幾次的聯合化療已經控制住了腫瘤的發展,但顯然,癌細胞頂著化療藥物的掃蕩,仍然在他體內持續肆虐擴散。

當前的進展不太樂觀。雷君凡默默攥緊方向盤,逼迫著自己暫時不去想接下來的那些問題。他需要讓自己滯後一些。就好比意外受傷時,往往會滯後幾秒才察覺到傷口的存在。只要反射弧足夠長,就能有足夠多的時間感不到痛。

南宮烈一貫更敏感。那他最好能足夠遲鈍,把反射弧拉到足夠長。他不想讓兩個人的情緒相互影響。

南宮烈傷了慣用手,因此,雷君凡給他預留的選項,只有副駕駛。瞟著他手上的繃帶,雷君凡忍不住問出他在診室就很在意的問題。“手怎麽回事?”

“沒事,只是擦破了點皮。拜訪對象跟人起了沖突,拉扯之間,一不小心殃及池魚。”南宮烈在回憶中挑挑揀揀,最終告訴雷君凡的,已是把事實中激烈的部分剔除得幹幹凈凈。

他去拜訪高價孤兒藥事件當事人時,不巧撞上了上門收債。當地的放貸人雇了一幫打手,把他和同去的調查員也當作是罕見病互助團體的病友,上來二話不說,直接就動了手。好在為了取證,他們在隱蔽處開著錄像,把暴力催債的現場從頭到尾地錄了下來,倒也沒白白挨揍。

雷君凡的視線隨即追過來,落在他臉頰的擦傷上,又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幾輪。“還傷著哪兒了?”

“沒有。我沒事。沒別的地方受傷。”南宮烈趕忙在他展開前截斷他的聯想。

雷君凡微微蹙眉,把註意力轉回車道上。“這一周不要碰水。做飯擦洗之類的事兒,你放著我來。”他的語氣有些生硬,臉上沒什麽表情,這讓南宮烈有些忐忑,判斷不出愛人是否相信了自己的說辭。

而實際上,雷君凡只是實在使不出精力去偽裝自己的情緒。他因癌癥擴散的診斷而低落。他為南宮烈的受傷而憂心。他也疼。

來覆診前,為了避免止疼藥物的作用影響醫生的判斷,他沒有服止疼藥。出門活動久了,熟悉的疼痛又緊緊攥住他的後背,脊椎骨如同被釘入異物,攪帶著如同根須般延展出去的神經叢,讓他從後心、直到整片肩胛區域,都疼到陣陣發麻。胸口則如同被看不見的巨石緊緊壓住,不知是生理還是心理作用,他甚至感到有些呼吸困難。

暗自咬牙忍著疼,雷君凡不再試圖發起對話,只是沈默地駕著車,又打開了廣播,好把自己小幅度的低喘,掩蓋在喧鬧的流行音樂裏。他已經出了一身的虛汗,打底的衣衫都被汗濕,冰冷地黏在身上。方才在醫院,核磁共振檢查室的空調溫度開得極低,那一個多小時的檢查,把他凍到渾身僵冷,即便診室和車裏都開著暖氣,他到現在也還沒有完全緩和過來。

但他不想在南宮烈面前表露這一切,至少此刻不想。

雷君凡的沈默,南宮烈將其解讀為愛人的情緒黑洞。雷君凡本就是個寡言少語的人,不說話的時候,更是顯得難以接近。好在南宮烈的直覺足夠敏銳,對雷君凡也足夠了解,才能夠八九不離十地分辨出愛人的情緒:平靜的,只是習慣性沈默的時刻;或是波動的,不想被打擾的時刻。

卻也存在某些無法被簡單定義的時刻,即便是南宮烈,都不知該如何靠近他。

此刻便是。

廣播裏播著本周打榜的熱辣舞曲。人間的悲喜確實並不能相通。南宮烈望向車窗外,腦海中不自覺地湧現這幾天拜訪的罕見病病友及其親屬的臉孔。

總的來說,這趟拜訪,順利,所以沈重。

他們收獲了更多的冷血故事:負擔不起藥費的病人,一旦斷了特效藥,就會因病情快速惡化而死亡。而對於病程進展相對緩慢的病人而言,無藥可用,則演變成一個活活等死的過程。

“我也知道,藥費我們根本負擔不起,借的錢,我們根本沒有能力償還。但不服藥,我的女兒會死。我怎麽可能眼睜睜看著她死?”

“我恨,我又不敢恨。如果沒有這種藥,我妻子就會不久於人世……讓我放棄她,我做不到。”

“我的孩子,我唯一的孩子……我已經失去了他爸爸,我不能再失去他……我什麽代價都不在乎,我只求我的孩子能好好活著……”

走訪了幾日,南宮烈已經學會了辨認罕見病患者親屬臉上的那種特有的神色——那種神色,是某些東西的黏著混合——麻木而不再新鮮的絕望,未被徹底點燃的憤怒,無法消化的愧疚,對這個叢林社會運行法則的困惑……以及對死亡的不甘與順從。

生命到來之時,伴著濃烈的血與痛、焦慮與祈禱、激動與喜樂。而生命的回收,則全然不似初生那般蓬勃綺麗。雖然也帶著血與痛,卻是人人避之不及的血與痛,由死亡的陰影將其洇開,化為羸弱,敗壞,直至腐朽與爛臭。

甚至連寧靜都是奢望。南宮烈所見、所聞的,那些在病痛中渡過的生命最後一程,留下的只有憤怒,恐懼,疲憊,絕望,淚水,痛苦,相互的折磨和煎熬。以及在亡人離去後,依舊在未亡人身上延續的,壓嵌在愛裏的恨、壓嵌在每次呼吸裏的,無聲無息的崩潰。

死,既漫長,又沈重。

在拜訪的過程中,無數次的,他控制不住地想到雷君凡。他想起很多具體的細節。雷君凡在 ICU 醒來的第一天,處在極度虛弱的狀態,整個人都沒什麽力氣,勉強保持著清醒,又在推了藥之後失神地慢慢闔上眼,就像是被抽走了意識的空殼……剛開始做呼吸功能的恢覆訓練時,他連大口呼吸都很費力,哪怕只是輕咳一聲,都要喘好幾下才能緩過來。他的每一口呼吸都在疼……化療輸液也會造成不適和疼痛。他倚在輸液床上,閉著眼不說話的時候,便是在忍耐著藥液刺激血管的疼痛。埋 PICC 導管之前,他手臂上因輸液留下的斑斑駁駁的淤痕,幾乎就沒有消退的時候。

一想到這些,南宮烈就止不住的難受。他跟君凡,他們兩個的世界,怎麽會變成這樣。怎麽能變成這樣。

而這一切的盡頭,南宮烈不敢去想象。但與此同時,他卻也無法逃避心中若隱若現的那些景象。

他看見雷君凡靜靜躺在病床上,渾身都是監護儀器的電線和輸液引流的管線。愛人的容貌讓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病痛狠狠磨去了雷君凡的血肉,讓他消瘦得幾乎脫了相。

南宮烈坐到病床邊,輕輕執起他被耗得只剩一把骨頭的手,包在自己雙手之間。愛人幹瘦的手依舊溫熱。掌心被硬物硌著,他知道那是雷君凡從不離身的、他們的婚戒。

“君凡……君凡……”他低聲喚著他,但雷君凡只是閉著眼,對外界毫無回應。

即便戴著氧氣面罩,他的呼吸也有些窘迫。南宮烈有些心慌,不知這種情況是否該呼叫醫生,卻在突然之間,眼見他的胸腔開始劇烈起伏。雷君凡像是無法呼吸,半張著嘴,費力地大口吸著氣,中斷幾秒後,又重新費力地吸氣,一口接一口,只見進氣,不見出氣。如此循環往覆著,他吸氣的頻率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深,越來越用力,幾乎演變成像是溺水般的急喘,口中發出拉風箱一般嘶啞的聲音。

“醫生!醫生!快來人啊!救救他!”南宮烈在心中拼命地大喊。但他的身體卻一動也沒動,仍靜靜是坐在雷君凡身邊,握著他的手,眼睜睜地看著他萬分艱難地喘息,直至那起伏逐漸衰減,變得無力,變淺變慢,最終停止了下來。

“That is it.”“結束了。”Joshua 醫生和曲希瑞站在他身後,如此下著定論。

心電監護降成一條直線,儀器響起尖銳的警示音。南宮烈這才如夢初醒,他撲倒在雷君凡的身上,瘋狂地大哭起來。

南宮烈驚醒過來,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震得他渾身發麻。夢境過於真實,壓倒性的絕望罩住他,讓他幾乎喘不過氣。他花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兒。自己的家,自己的臥室。雙人床上自己睡的那一邊。寂靜和黑暗雙雙壓在他身上,像死亡般沈重。他如墜冰窟,無聲的恐懼嚴絲合縫地攥住他。雖然雷君凡就睡在他身邊,但他終究沒敢出聲,生怕打擾到一貫淺眠的愛人。

而雷君凡卻把手伸了過來,從背後環住他的腰。南宮烈周身一震,那已然失序的心跳鼓點,又變本加厲地漏了拍。雷君凡也沒有開口,只是摸索著輕輕握住他的手臂,用指腹輕輕摩擦著他的肌膚。南宮烈的眼淚止不住地湧出,滾燙地劃過鼻翼臉頰,啪啪落在枕頭上,擲地有聲。

他翻身抱住雷君凡,把頭埋在他頸側,不知饜足地嗅著他身上的氣味。熟悉的,溫熱的,活生生的氣味。他還活著。他還活著。南宮烈咬著牙,拼命繃住自己的情緒。雷君凡也回抱住他。懷中的身軀因忍耐而輕顫著,洩出幾聲細碎的嗚咽。雷君凡難過地說不出話,言語梗在喉頭,只能收緊手臂,把他深深揉進懷裏。

他們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相互能夠聽到對方激烈的心跳。南宮烈昂起頭,蹭著雷君凡的脖頸,用口唇摸索著探尋,沿著脖子,下頜,臉頰,鼻尖游移,最終定位到嘴唇,用力吻了上去。他的臉上濕漉漉的,雷君凡回吻他的時候,嘗到的是滿口鹹澀。

雷君凡心中猛得一抽,隨即漫開一陣鈍痛。這一整日,他用沈默麻痹著自己,試圖讓自己維持著理性和平靜,但南宮烈還是輕而易舉地撥開了他情緒的開關。他支起身子,在床上坐起,重新把南宮烈攬到懷裏。南宮烈也攀著他的後背,反扣住他的肩膀。他們擁吻著,像第一次那樣小心翼翼,又像是最後一次那樣瘋狂激烈。

雷君凡把南宮烈壓在床頭索吻。南宮烈一伸手,按開了床頭的閱讀燈。突如其來的光線,柔和地照亮了情動的兩人。南宮烈抹了抹濕潤的眼睫,試圖看清近在咫尺的愛人。雷君凡靜靜地看著他,眼裏的情緒如黑夜一樣深,看不到底。

這麽多年,他還是第一次看到雷君凡露出這樣的神情。

從大學相識至今,20年的時光,原來根本是彈指一揮間。他們原以為人生漫長,尚有無數個明天,可以擁抱,歡笑,繼續相愛。

“君凡。”南宮烈緩緩伸開腿,夾住雷君凡的側腰。

“來|做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