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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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0 章

不知道是第幾次了,他在黑暗中睜開眼。南宮烈靜靜躺在他身側,發出均勻的呼吸聲,聽上去是睡熟了。

而他卻完全無法入睡。雷君凡幹脆放棄抵抗,撐著身子坐了起來。怕吵醒南宮烈,他努力把動作放輕,悄悄滑下床。床墊隨著壓力的撤離,發出了一聲回彈的輕響,也讓南宮烈無意識地翻了個身。雷君凡屏息,在黑暗中靜靜站了片刻,確認愛人並未因剛剛的動靜轉醒,才輕手輕腳地帶上了房門。

他摸黑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些水,低頭扶著臺面,深而緩地吞吐著氣息。後背和肋間莫名的疼,白天還算好,到了夜深人靜之際,疼痛反而變得越發鮮明——不是完全無法忍受,但也足夠影響正常睡眠。睡衣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浸得有些濕意,他試圖把T恤脫下,然而,一擡高雙手,肩胛之間連同著肋部兩側就炸起一片針刺般的疼。

家裏應該還剩了一些止疼藥。雷君凡憑記憶翻找到藥盒,按以往的用藥經驗吞了兩粒。眼鏡放在床頭沒拿出來,他其實什麽都看不太清。摸索著走到客廳,他摸著沙發扶手,倚著靠背緩緩躺下,在黑暗中等待止疼藥生效。

屋裏一片寂靜,除了他自己的心跳聲,像是頂著鼓膜敲打,整耳欲聾。雷君凡拉過蓋毯,蒙住臉,嘗試著去想一些分散註意力的事情。

南宮烈押對了。孤兒藥的故事的確不是個例。順著這條線索往下追查,過去兩三年間,共有上百種孤兒藥被蓄意擡價,也無一例外地對接了藥費的消費貸。而這背後的動作,歸根溯源,全部直指 WL 集團。

雷君凡沒花多少功夫就查到了這些孤兒藥廠與 WL 關聯公司間的並購與股權關系。WL 作為集團公司,與這部分控股子公司間的層級關系也直接到不可思議,甚至可以說是赤裸裸,幾乎沒有費心做什麽掩飾。財報展現出若幹並表的會計操作,則將孤兒藥的超額利潤直接歸屬於 WL 集團。

其實,此前幫助南宮烈追查 WL 財務問題的時候,他的團隊已經跟蹤到了 WL 的關聯公司與小型制藥公司間的頻繁並購操作,也查明了集團財報上體現出的經營收入增長,很大一部分來源於藥價成百上千倍的擡升。然而,受開庭的時間限制,他們只來得及在報告裏挑明 WL 從股權架構和財務模型上玩的數字游戲。至於這些數字,對需要使用孤兒藥的患者家庭具體意味著什麽,他雖然也能大概猜得到,只是,現實往往比最瘋狂的推測更為慘烈。

身為會計師,比起仁義道德,他更關註的是客觀、準確,以及數字上的 balance。WL 的案子波及到南宮烈之前,在他的工作視野範圍內,幾乎並不存在具體的,或者說,具象的“個體”。

他們之前追查的方向,集中在 WL 賄賂政府官員,將高價藥物納入醫保,以套取不菲的政府財政支出。如今看來,被買通的不僅是醫保體系的官員,金融口的監管,大概率也為藥費貸的放貸業務保駕護航著。

他有些為自己的疏忽懊惱。不過,對於 WL 集團高價售藥-放貸的鏈路,收集證據之後,倒是可以重新做一篇報告——資本從來不為仁義道德買賬,但,輿論和市場反饋卻剛好相反。

南宮烈第一時間向 Andrei 匯報了自己的發現,同時問老板臨時借調了一位調查員*(1),一同跟進孤兒藥的項目。隨著調查繼續深入,他們通過罕見病的病友互助團體,發掘出了幾例可能發展成集體訴訟原告代表人的典型案例。人手有限,南宮烈不得已需要出幾趟短差,與這些患者及家屬會面。

天亮之後,他就要出發。

雷君凡本打算陪著一起去,卻被南宮烈百般勸阻,堅決要他留在家休養。南宮烈制訂的拜訪計劃近乎瘋狂,他萬萬不想讓雷君凡知道他自己給自己施加的壓力,更遑論拖著雷君凡參與那幾乎毫無喘息的奔波。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一定會在覆診前趕回來。”南宮烈一個勁地道歉。過兩天就到了雷君凡化療覆診的日子,他不想因為自己臨時起頭的新工作而缺席與 Joshua 醫生的面談。況且,在這次化療的恢覆周期裏,雷君凡整體狀態欠佳,他很難不為愛人擔心焦慮。

“我們每晚通個電話吧,你給我報個平安。” 南宮烈回想著自己的行程裏可以排出的空檔,與雷君凡約定通話的時間。“7點好不好?”

雷君凡失笑。“這是我要說的臺詞。去到那些低收入社區,你自己多加小心,行事低調些,註意安全。”

南宮烈完全沒聽進他的叮囑,腦子裏仍在想著確認雷君凡平安無事的問題。“君凡,你能住到希瑞那兒去嗎?你一個人,我多少有點不放心。”

“阿哈。”雷君凡忍不住輕笑出聲。“希瑞知道自己成為了我們的首席保姆嗎?”

說笑純粹是為了掩飾內心的歉疚。雷君凡當然舉雙手支持南宮烈把精力放回到工作上,也希望愛人能夠不帶牽掛地投入工作。他也知道,曲希瑞一定不會拒絕他們的請求。

但他怎麽能不羞愧呢。他是一塊翻滾下墜的頑石。同時拴住了南宮烈和曲希瑞兩個人的向上的腳步。

面對好友夫夫的騷擾,曲希瑞倒是表現得稀松平常。“明天我可能會晚回家。對了,君凡,你要是來得早,幫我把房間收拾一下。最近太忙了,實在沒時間打掃。”

“希瑞,你這種 Arbeit macht frei*(2) 的思路非常危險!”南宮烈護著自家愛人,跟曲希瑞爭了幾句,被雷君凡比著“收聲”的手勢攔了下來。

也好。不就是一換一,一個當保姆,一個當家政嘛。多大點事兒。

“別擔心我。”雷君凡當然明白南宮烈在急什麽。面對憤憤不平掛斷曲希瑞電話的愛人,他只能擺出一副氣定神閑的樣子,盡可能平息南宮烈的焦慮。“你也別給自己太多壓力。我等你好消息。”

隔天一早,把南宮烈送去機場,雷君凡折回家拿了一些日用品和藥,便直接驅車去往曲希瑞家。曲醫生的家裏根本沒有他自己描述的那樣不堪,只不過略微有些浮灰罷了。雷君凡吸了地,盡職地按照曲希瑞的標準清理了浴室和廚房,把積攢的臟衣服扔進洗衣機,還給陽臺上快要枯萎的植物澆了水。背痛仍在持續,並且在他俯身的時候,痛感更為強烈。他嘗試著做了一些伸展動作,活動肩頸和腰背,但好像也沒有明顯的緩解。

房間收拾完畢,他給自己沖了杯咖啡,坐下來整理起手頭的工作。

會計事務所已經進入忙季,人員都撲在客戶的年審項目上,三月中就要出具年報。好在都是合作了多年的客戶,團隊成員又都是熟手,他可以不用費太多精力,最後覆核階段把關即可。

做空報告也已經按時成稿。他把 PDF 發給了展令揚,後者此前已經為他的做空研究公司搭建好了一個獨立網站。接下來,只需按照此前與盟友約定的時間,將報告發布到網站上,再以研究公司的名義發送給幾家頭部金融媒體。

第一槍打響後,鹿死誰手,就看市場、輿論、和投資人的信心了。

新一輪的化療周期馬上就要開啟。雖然 Joshua 醫生已經調整過用藥,但化學藥物的副作用依舊猛烈。除了從治療初期就反映出的食欲不振和胃部不適,腿腳麻木的情況也在持續發生,近期又出現了後背和肋間疼痛……在身體還未受到藥物更多的影響之前,他想盡早的處理完那些無法推脫的事項。

曲希瑞回到家還不算太晚,雷君凡剛洗完澡,在廚房守著燒水壺等水開。換下外衣,曲醫生走過去給了好友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兩人東一句西一句聊了沒多久,曲希瑞便催促雷君凡早早休息。

想起南宮烈此前跟他抱怨過的,借住期間受到的曲氏管教,雷君凡決定乖乖聽話回房。互道晚安之後,需要早起的曲希瑞也很快洗漱就寢。

但是,曲希瑞起夜時,卻看到客房門縫裏透著光。

他其實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只能勉強半睜著眼,把手環舉到眼前。阿拉伯數字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光。3:09。

略過敲門環節,曲希瑞直接推門而入。“怎麽還不睡?”

雷君凡靠在床頭,電腦架在腿上,也不知在做些什麽。被曲希瑞當場抓包,雷君凡自知理虧,只能討好地對他笑笑。“準備睡了。”

曲希瑞來到雷君凡身邊,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電腦屏幕。屏幕上似乎是一些表單。他也懶得去辨認上面的內容,口氣不善地下達了命令。

“保存一下。”

雷君凡擡起頭看他,手指下意識地按下 ctrl s。下一秒,曲醫生面無表情地盯住他的眼睛,毫不客氣地狠狠合上了電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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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調查員:在美國的司法體系下,律所可以聘請專門的調查員,就案件事實進行調查並且收集證據。調查員有專門的考試,需要持證上崗。

(2) Arbeit macht frei:德語“勞動使人自由”。原本是一句流行於十九世紀的口號,因被納粹用於集中營的入口而變了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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