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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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不知道雷君凡會不會再吐,也怕他吹了冷風又要發燒,南宮烈不敢睡,把自己簡單收拾了一番,守了他一整夜。

雖然雷君凡已經睡著,南宮烈還是把他那一側的小燈調到了最暗。他找了本想看但一直沒時間看的書,靠在床頭靜靜翻閱。翻著翻著,他又不自覺的地想起晚上的沖突。雷君凡顯然動了氣,但他卻不太能確定是為什麽。

摸了摸雷君凡的額頭,體溫正常。南宮烈半松了口氣,卻還是胸中郁結。他既生氣,又實在對身體抱恙的愛人生氣不起來,這會兒倒開始在自己身上找原因,猜測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麽,刺激到了雷君凡,讓他少見的沖動了一回。

整個後半夜,雷君凡基本上沒折騰出什麽動靜——除了手腳無意識地抽搐了兩三次。南宮烈起初被嚇了一跳。他貼著雷君凡的身體,被他突然彈動的腿踢了一腳,差點把手裏的書扔到地上。

“君凡……?君凡……”他壓著聲音輕輕喚他,而雷君凡仍是沈沈睡著。南宮烈也不知要如何應對,又仔仔細細對著他觀察了半天,最終也沒看出什麽異樣。

常識上,他只知道高燒有可能會引起驚厥,但愛人並沒有發燒。又或許,是化療藥對周圍神經的另一種副作用?他把疑問記在心裏,準備回頭問問曲希瑞,過幾天陪雷君凡覆診的時候,也再問問 Joshua 醫生。

雷君凡頭痛欲裂地醒過來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遮光簾邊緣的縫隙透進了光,亮到刺眼。他瞇著眼,把手臂橫搭在眼前。宿醉的感覺實在算不上好。他閉上眼睛,又躺了一會兒,試圖找回身體和意識在真實世界的存在感。昨夜的記憶有些模糊,他記不起自己是怎麽躺到床上。但他知道自己在半路吐了一回,到家又吐了,是南宮烈照顧著他。記憶的碎片裏,有南宮烈抱著他的畫面,愛人身上溫熱的感覺分外鮮明。

房門半掩著。客廳裏在播放新聞廣播。他撐著起了床,循聲去找南宮烈。

從臥室走到客廳,記憶碎片陸陸續續連了起來,他想起了在酒吧發生的事,也記起南宮烈克制卻憤怒的神情。

南宮烈在廚房。雷君凡自知理虧,有些不太敢去招惹他,便在餐桌坐下。一起一坐間,失重般的暈眩感幾乎讓他栽倒在椅子上。

聽到餐廳的動靜,南宮烈匆匆洗凈手,拉開廚房門來到他身邊。“你起來啦,頭疼嗎?”

撐著手肘,手扶著額頭,雷君凡沒敢接話,只是心虛地瞟了南宮烈一眼。

雷君凡這幅虛虧窘迫的模樣倒是難得。南宮烈拿起桌上的暖壺,給他沖了杯蜂蜜水。“先喝點熱的。”

“等會兒喝……咳……咳。”雷君凡嘶啞著嗓子開了口。昨夜又吐又咳地折騰了一通,傷到了咽喉,嗓子這會兒又幹又澀,一說話就沙得生疼。他掩著嘴幹咳了幾聲,撕裂般的疼痛順著咽部蔓延開,嘴裏也隱隱透出一絲血腥味。

“胃是不是還難受?”南宮烈在他旁邊坐下,輕輕拍著他的後背,語氣難掩擔心。

雷君凡下意識地搖頭否認。他身上確實不好受,頭腦又暈又脹,喉嚨刺痛,胃也隱約有些不適,只不過他還沒來得及去仔細感受。然而,一被南宮烈點名,胃部突然就是一記跳痛,像是被人從腹內擰了一把,讓他反射性地繃緊了腹部。

他沒出聲,但南宮烈讀得出他眉眼間的細節。

南宮烈也不戳穿他。“喝酒沒個輕重,都快四十的人了,還以為自己是二十歲呢。”心疼歸心疼,他卻也是忍不住念了愛人一句。

昨晚的事兒,南宮烈沒有再主動提及。“我熬了白粥,你稍微吃一點。”掀開桌上的砂鍋,南宮烈用勺子攪了幾圈,把熬化的米花攪拌均勻。

米香伴隨著蒸汽四散開。雷君凡努力咽下口水,忍住由吞咽動作引發的咽部刺痛。“……我不想吃。”

南宮烈自動忽略他無效的抵抗,盛了一小碗粥,舀起一小勺,稍稍吹涼,遞到他嘴邊。

雷君凡終於露出了抗拒的表情。“我真的不想吃……胃疼……”

“你昨晚吐成那樣,肯定是傷了胃了。”南宮烈看著他眉間的褶皺,語調平靜地陳述。“不逼你,就吃一口。一點東西都不吃,胃更受不了。”

他稍微往前坐了坐,雙膝夾住雷君凡的腿。“張嘴,啊——”

雷君凡皺著眉,不情不願地把勺子含進嘴裏。

趁機哄他喝下蜂蜜水,又追加了幾勺白粥,南宮烈滿意地放下小碗。勺子邊緣的粥水蹭在了雷君凡嘴角。他把身體貼過去,捧著他的臉輕啄他的唇瓣,把殘留的米漿仔仔細細舔了一遍。

雷君凡沒有戴眼鏡。南宮烈幾乎貼著臉在吻他。這個距離內,愛人纖長的睫毛,他倒是也能一根根看得清清楚楚。還有他臉上顏色極淺的痣。還有藏不住的愛意和珍惜,閃爍在南宮烈仍如同少年一般幹凈清澈的眼眸中。

他閉上眼,想,自己真是個笨蛋。

昨夜他追著南宮烈進入酒吧後,確實是發了火。生氣的原因有好幾個,而看到他與別的男人親密地靠著肩膀,也的確是原因之一。他當然明白南宮烈不是自己的所有物。但他依舊控制不住自己湧現出的,想要完全占有他的念頭,以及極度焦灼的妒意。

他知道這種情緒是病態的。但他想自己是好不了了。抹黑南宮烈私德的那些低俗視頻,仍然清晰地印刻在他腦中,也幾乎把他的心紮個對穿。這是他少數痛恨自己記憶力太過優越的時刻,他想忘掉那些偽造的畫面,卻根本忘不掉。

如果說建立在虛構之上的無端幻想讓他痛苦,那罹患晚期癌癥的事實則讓他更為焦慮。雖然南宮烈和曲希瑞,包括癌癥中心醫生護士都試圖給予他信心,但他心裏明白,分別終有時,而他會先一步抵達那個終點。在那一日到來之前,他還能保護他多久,還能擁有他多久?在那之後呢?他知道自己終將成為南宮烈生活裏的某種陰影。但是他既不願意,又不甘心。他只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他不是聖人,當然會有自私的一面。說到底,南宮烈是他生命中的珍寶。他不能把他讓給任何人。

南宮烈溫柔地吻著他,吮吸著含住他的下唇。是濕潤而柔軟的觸感。雷君凡回過神來,直起身拿回主動權,托著南宮烈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

他們吻到相互都有些透不過氣才分開。南宮烈誇張地深吸了口氣,而短暫的缺氧則讓雷君凡重新陷入眩暈的漩渦。他垂下頭,將額頭靠在南宮烈頸窩喘氣,閉上眼咬牙抵擋那排山倒海的顛倒。南宮烈擁著他,輕捋他耳後的碎發。

“……對不起。”雷君凡低聲說。

南宮烈有些意外。他明白,雷君凡這是主動就昨晚的事起了個頭。但他不認為當下是一個鋪開談論的好時機。雷君凡起床後的狀態顯然不太好,情緒也有些低。他覺得愛人並沒有做好準備。

況且,他也不打算把昨夜的不愉快延續到今日,所以只是顧左右而言他地回了一句:“渾身酒臭味地跟我接吻……哼。道歉也沒用。”

雷君凡只能順桿爬。“……我去沖個澡。”

收拾完碗筷,又把床單換了一遍,南宮烈想想不放心,跑去浴室查看愛人的狀況。果然,雷君凡蹲坐在花灑下面,背靠著墻,面無血色,一張臉慘白得有些嚇人。

南宮烈趕忙關了水,扯過浴巾把他裹住。

“我還沒洗完……”

“別洗了。”他半蹲下來,試圖扶起雷君凡。“能站的起來嗎?”

“把水打開……”雷君凡啞著嗓子堅持道。“我還一身的酒味……”

南宮烈哭笑不得。“我不嫌棄你。”

“我嫌棄。”雷君凡掛著郁郁的神情,說話也有些虛,但南宮烈認得出愛人那副略微撇著嘴角的、表達嫌棄的小動作,確實並非強裝,而是主人內心的真實寫照。

“……等我一下。”南宮烈無奈,去拿了一個小馬紮,好讓雷君凡安安穩穩地坐下。自己也脫了衣服,重新打開熱水,在手心裏擠了一點洗發水,搓出泡沫抹到雷君凡已經被打濕的頭發上。“閉上眼睛。”他邊揉搓邊按摩,再仔仔細細地把泡沫沖洗幹凈。溫熱細密的水流,伴隨著南宮烈恰到好處的按揉,帶走了一部分宿醉的暈眩和脹痛。雷君凡放松地長出了一口氣。

濕熱蒸騰的水霧再度彌散開。見愛人的臉色一點點和緩起來,南宮烈的擔憂也跟著和緩了一些。他手上沾著沐浴乳,逐寸在雷君凡身體上打著小圈,再輕撫著肌膚將泡沫沖凈。

“把手給我。”他叫雷君凡擡起的右手,將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小心地避開他上臂處用保鮮膜額外包裹好的PICC置管的位置。熱水流過愛人起伏的胸口,南宮烈摸著他上腹位置透出的青紫,低頭仔細查看那片瘀痕。

“疼嗎?”他用手指輕壓瘀青的位置,試探地問。

“還行。”瘀傷按上去並沒有什麽感覺。怕引起南宮烈不必要的緊張,雷君凡趕緊補充道:“只是胃有點疼。”

南宮烈點點頭,沒再說什麽。把泡沫沖幹凈,他關了龍頭,也不管自己身上還滴著水,先給雷君凡擦了擦頭發,重新把浴巾裹到他身上,才另外給自己也圍了塊浴巾。

雷君凡摸著墻,試圖站起來。然而,突如其來的麻痹感從腳趾往上湧現,順著腿腳蔓延開,他膝蓋一松,又摔坐回小馬紮上。南宮烈眼明手快地扶了他一把,卻也沒攔住他身體不受力地下墜,連帶著腦袋“咚”的一聲敲在墻磚上。

“!”南宮烈倒吸一口氣,捂住他頭上被磕到的位置。“君凡!”

“我沒事……”雷君凡勉力穩了穩身子,輕拍南宮烈的手臂以示安慰。“坐得太久,腿麻了……”他略帶尷尬地小聲解釋。

“別著急,慢慢起來。”南宮烈重新蹲下,順著愛人的小腿肚上下捏了幾輪,試圖幫他緩解麻痹。“來,你扶著我。”

他抓著雷君凡的手臂,盯著他邁開步,慢慢帶他走回臥室,讓他在床沿坐好。自己又折回浴室去拿電吹風,插到床頭的插座,幫他吹幹頭發。雷君凡配合地垂著頭,雙手撐住床沿,但身體不自覺的有些前後搖晃。

南宮烈關了吹風機,解下他的浴巾,攏住他垂在床邊的腿腳,把殘留的水珠擦幹。“你先躺下。頭還疼嗎?”

雷君凡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軟綿綿地躺倒在床上。但看他的神情,也不像是舒服的樣子。

南宮烈習慣性地試了試他的額頭的溫度,又順勢把手滑到他耳朵上方,為他輕輕按揉太陽穴。“難受你就再躺一會兒,別硬撐著起來。除了頭疼還有哪兒難受?我再給你揉揉。”

雷君凡閉上眼。宿醉讓他感覺身體變得輕飄,而腦袋仿佛有千斤重。躺下來之後,那頭重腳輕的暈眩被床鋪承托,但他依舊覺得自己的頭腦如同一塊即將碎裂的磐石,被一股力量扯著,直直往地心下墜。除了暈眩和頭疼以外,胃依舊還在疼,手腳也有些發麻,甚至後背也疼。他無法回答南宮烈的關心,總不見得老老實實說自己渾身難受。況且,說了又能如何?

“我有點暈……”如果他的理智多多少少還在起作用的話,這就是他此刻能給出的最應景的回答。

看著雷君凡懨懨的模樣,南宮烈大概也能猜到他的“有點”是什麽程度。而他對此也頗為束手無策。擱在床頭櫃的手機不合時宜地振動了起來。有一通電話進線。南宮烈瞟了一眼,擡手按掉電話,把註意力轉回愛人身上。

“是誰?”振動聲在宿醉的反應下被放大了百倍,在腦內地動山搖地炸開。雷君凡眉間的皺褶又加深了幾分。

“別胡思亂想。”南宮烈收回手,繼續為他按著頭部的幾處穴位。“是 Andrei。”

這倒是出乎意料。雷君凡擡眼。“你不接?”

“沒關系,我晚點給他回撥。”南宮烈不為所動,繼續認真的為雷君凡按揉。而就在說話間,手機又振了一次。南宮烈一把抓起手機,把振動聲隔絕在掌心。

“接吧。”雷君凡換了個姿勢,往被子裏縮了縮。“我已經好多了,不用按了……我再睡一會兒。”

才按了這麽幾下,哪裏會“好多了”。但知道雷君凡是在寬慰他,南宮烈也不忍辜負他的好意。手機還在他手上振動著,南宮烈站起身,摸了摸雷君凡的臉。“……我馬上回來。”

他去到臥室外接電話。雷君凡豎起耳朵,嘗試分辨他具體說了些什麽,但隔著距離,說話聲模模糊糊,實在聽不清。

不過,通話確實如南宮烈所言,很快就結束了。回到臥室,雷君凡當然還沒睡。南宮烈低下身,湊到雷君凡眼前,幾乎跟他鼻尖碰鼻尖。“君凡,你跟 Andrei 說了什麽?”

“……我能跟他說什麽。”雷君凡瞇著眼裝傻。“怎麽了嗎?”

南宮烈諱莫如深地看著他,略微停頓後,給出了同樣言之無物的回答。“……倒也沒什麽。”

雷君凡輕笑一聲,窸窸窣窣地挪了挪身子,稍稍後撤了一些。他被南宮烈盯得有些不自在,便隨便找了個接口,試圖把他支開。“我想喝水。”

不說就不說吧。其實也無需多言。他們之間,有著不必掘地三尺的信任和默契。說穿和不說穿,又有什麽分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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