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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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飛機落地,雷君凡和助理打車前往酒店,等到安頓好,已是深夜。在飛機上睡了一陣,頭疼和反胃有所緩解,但這一路躺下來,他的後背卻開始僵硬酸痛起來。雷君凡伸展雙臂,稍稍活動了肩背,把睡前要服用的藥盡數吞了下去。爭點氣,他在心中默念,可不能在這種關鍵環節掉鏈子。

趁著頭腦還算清醒,他打開電腦,為做空報告添加了新的一節。雷君凡沒有拖延的習慣,計劃中的事項,當天能做完的就一定會收尾。況且,早一天發布報告,就能早一天扯下 WL 商業謊言的遮羞布,南宮烈也能盡快從輿論的壓力中解脫出來。他只恨自己只有24小時。要做的事情太多,而時間又實在太少。

頭一日的幾場會面都出奇的順利。雷君凡向基金管理者們逐一展示了經過仔細梳理的信息和數據。這些信息足以證明 WL 的經營狀況和真實的利潤率,不單遠遠不及財報上粉飾的那般漂亮,反而可能根本就是空中樓閣——有一部分數據是已經在先前的舞弊案中公開過的信息,他的事務所負責這個案子的專項審計,可信度自然毋庸置疑。另有一些最近才重新挖掘出關鍵數據,雷君凡說明了他的調研方法和推演邏輯,對結論的認同與否,則留給基金經理們自行判斷。至於最關鍵的做空策略,雷君凡同樣也把風險和潛在收益說得非常明白。

他清楚自己並不是銷售型的說客。談判桌上,他固然會拋出利益點作為誘餌,但最終雙方能否談攏,靠的還是以理服人。在針對 WL 的做空布局上,他要的是以共同利益為目標的盟友。對目標的認可,對風險和收益的權衡,對時限的預期,則會影響結盟的牢固程度。

“在我預期中,整個做空周期最多不超過三個月。”雷君凡補充道。“我也會盡最大努力,用最快的速度拿到結果,爭取一個月之內公開做空報告,把股價拉低到平倉點位。”

在投資方面,雷君凡秉持著價值投資的理念,向來耐心且穩重。但做空 WL 一事,他卻實在等待不起。“快、狠、準”雖然並不是他的投資風格,但是西岸這幾家新興基金公司在業界殺出血路的手段——盤子相對較輕,倉位靈活多變,敢於下重手“豪賭”——這也是他特地飛來西岸的目的。

根據基金經理們的提問和反應,他知道自己已經基本贏得了頭幾名盟友。接下來,就等著他們說服內部的風控團隊,回去立馬著手調整倉位,實打實地分批建立頭寸。首戰告捷。結束了當日的行程奔波,雷君凡回到酒店休息。他今天的狀態尚可,但經歷了長時間精神高度集中的會談,讓他在精神興奮的同時,身體感到異常疲憊。回程的出租車上,他閉著眼稍作歇息,頭腦裏卻像電影熒幕那樣,胡亂放映著一些毫無邏輯的影像。他以為自己一路都清醒著,但等到車停在酒店大堂前,助理硬是花了一番功夫才把他叫醒。

亢奮和疲憊交錯著在他身體裏流竄。踩酒店厚重的地毯,雷君凡生出一種漫步雲端的,輕飄飄的錯覺。沿著安靜幽暗的走廊回到客房,他不自覺得聯想到冬日外出的獸類,覓完食後踏著厚雪,鉆入密道回歸它溫暖的巢穴的情景。他為自己無端的幻想暗自感到好笑。翻出手機,南宮烈陸陸續續給他發了一些消息,申訴了一通曲希瑞對他的“管教”。跟曲醫生同住,確實會有一些不同尋常的壓力。雷君凡看了一眼時間,隔著3小時時差,南宮烈那兒已經是深夜。

但他猜測南宮烈還沒有睡,便直接把電話撥了過去。電話鈴聲響了幾聲,南宮烈果然接了起來。

“君凡!”愛人的聲音聽上去有些驚喜。“你那邊怎麽樣?還順利嗎?”

“別擔心,一切順利。”雷君凡邊說話邊脫下大衣和西裝外套,到吧臺給自己倒了杯水。“你這兩天怎麽樣?有沒有被希瑞好好教育?”

“明知故問,他說自己早上上班起不來,讓我不要拖他後腿,11點就逼著我睡覺了!”南宮烈忍不住抱怨起來,面對雷君凡,他的口氣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撒嬌的意味。“昨天洗完澡沒有及時把浴室地上的頭發清理幹凈,也被他念了老半天……我覺得他的潔癖變得更嚴重了。”

“但願外科醫生的潔癖與專業能力呈正相關,這樣希瑞的事業還有很大機會可以更上一層樓。”端著水杯,雷君凡放任自己陷到酒店松軟的沙發裏,心情愉悅地開起了玩笑。南宮烈那兒應該12點多了,但他還能這麽正大光明地跟他通電話,那麽答案只可能是:“希瑞不在家?”

“嗯,他今天輪夜班。”南宮烈也絲毫沒打算掩飾脫離曲媽媽監管的喜悅。但是,沒有了曲希瑞的念叨,一個人獨處的夜晚,也讓南宮烈嘗到一絲落寞的滋味。“君凡……我好想你。”

愛人坦率的示愛把雷君凡的疲憊一掃而光。雖然電話另一頭的人看不到,但雷君凡還是不自覺地彎了嘴角。“我也想你。”他嘬了嘬手背,發出一記響亮的親吻的聲音。“再忍耐一兩天,我很快就回來了。”

有了前一天的鋪墊,雷君凡信心大增。然而,第二日的會面卻急轉直下。他嘗試游說的基金管理人,一個接一個,悉數拒絕了他。

此刻,他站在這趟出差約見的最後一位基金管理人對面。高大年長的白人男性,頭發雖然已經花白,依然目光如炬,給人一種不怒自威的壓迫感。禮貌地聽完雷君凡的 presentation,管理人沈思片刻,開始了他的問詢。“你的調研做得極其紮實,這點我非常欣賞。不過,想必你也調查得很清楚,WL 背後有與州執政黨的深層關系,以及華爾街一眾對沖基金的支持。做空 WL,與州政府為敵,和東岸的那幾家老牌基金公司互為對手,對你又有什麽好處?”

雷君凡在會議室的白板上畫出一個簡要的模型圖。“現在我們在這個點位。”他稍稍移動白板筆,沿著折線,在剛剛的小點邊上描上另一個點。“我已經在這裏建了空頭頭寸。如果做空成功,您也能估算得出回報。如果再加上杠桿……這樣的機會,可能在幾十年間都不會出現第二次。”

“我認可你做空的邏輯和策論。但,為什麽是 WL?”年長的管理人往前探了探身子,雙手交握擱上桌面,玩味地盯著雷君凡。“如果你是想借此機會進入做空機構的賽道,用做空 WL 快速證明自己投研的能力,我也可以理解。不過,這個市場上可做空的目標還有很多,WL 或許能帶來高收益,然而做空它的風險也非常高,有可能還會帶來意想不到的麻煩事兒。從效益角度綜合考慮,它並不一定會成為我的最優選擇。想說服我做空 WL,年輕人,你需要給我一個真正的理由。”

頂著對方帶有進攻性的目光,雷君凡不動聲色地思考著,如何才能穩妥地接住這個問題。真正的理由,他自然不會和盤托出——總不見得老老實實告訴眼前人,想要擊垮 WL,是出於私人恩怨。

雷君凡看著管理人交疊在桌上的雙手,戴在無名指的戒指上刻著他的姓氏縮寫。倘若豐厚的利潤空間都不足以說服一個生意人,那麽,能打動他的,就必須是某種更大的圖景。“從價值觀上,我當然認可自由市場。而在經濟自由的問題上,我個人秉持□□立場。破壞游戲規則的玩家,就不該被允許繼續進行游戲。Friedman 先生,今天你我同樣身在這個游戲之中,游戲的公平本身,就是我們要爭取的最大利益。”

這次會見的每一位經理人的家世背景,雷君凡的助理都預先仔細調查過。這位 Friedman 先生的家族,歷代都是堅定的□□陣營民主黨人。雷君凡對站隊這件事並無興趣,但如果□□立場可以為他爭取到盟友,那他也不會介意利用自己的少數族裔身份,進一步強調自己的□□傾向。“WL 壟斷市場、擡高藥價的行為,直接讓沒有醫保的低收入患者失去救命的低價藥物,也讓參保的患者被動參與了醫療系統明晃晃的醫療欺詐。您難道願意眼睜睜看著 WL,用繼續用見不得人的內幕交易傷害納稅人的利益,侵吞政府的財政支出,動搖已經飽受詬病的醫保體系?”

“我無意充當英雄,但能在合法賺取回報的同時,給予違規者應得的懲戒,從社會經濟的整體效益上看,反而是最優解。”雷君凡單手扶了扶眼鏡,等待面前的長者做出決定。“您覺得呢,Friedman 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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