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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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摩挲著手中印刷精美的名片,南宮烈猶豫著要不要赴晚上的約。

前一日,他受老板囑托去了趟律所,處理了一些工作上的交接。即便是同一律所的同僚,也多多少少存在一些微妙的競爭關系,把自己的客戶讓給其他律師,南宮烈從自身的意願上,自然是一百個不願意。但他還是端起職業的姿態,擘肌分理地與交接人溝通客戶的情況。所謂成熟與專業,就是無論在什麽情況下,都能表現得心平氣和。

離開辦公室,南宮烈坐著高速電梯下樓。隨著電梯門的閉合,律所低調奢華的前臺區被擋在了門外。“喪家犬。”南宮烈頭腦裏無端冒出一個聲音。立刻,他就為這個念頭的荒唐感到可笑。他才不是需要依附於人的家犬。雖然他確實為這間律所供職了近十年,但律所並不代表著工作的全部,他也不必對律所宣誓忠誠。

電梯抵達一樓。南宮烈有些心不在焉地邁出電梯。電梯門口已經聚集了一些等電梯的人,他與這些陌路人打著照面擦身而過。人群中,一名金發男子盯著南宮烈的背影,在他步入大堂之際,準確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南宮烈聞聲回過頭,看清眼前人後,因吃驚而楞了片刻。

“不記得我了?” 觀察到著南宮烈的反應,金發男子露出了誇張的受傷神情。

並不是不記得,只是相當意外。眼前這名紮著馬尾辮的金發男人是他在法學院的學長,高他兩屆,兩人的導師是同一位教授,可以算是同門師兄弟。在學校時,南宮烈與他曾經因為導師的項目有過一些交集,但在畢業後,南宮烈跟著雷君凡留在了美國,而俄國籍的學長則去了歐洲發展。除了在校友會上的偶爾碰面,兩人已經有些年頭沒有聯絡。

“Hi Ivan。”南宮烈禮節性地笑了笑,向他伸出了手。“好久不見。來談業務?”

“是啊。”金發男子熱情地握住南宮烈遞過來的手。“聽說你是這家律所的核心成員,還想著能不能遇見你,真是太巧了。用你們中國人的話來說,這就叫‘心想事成’,對不對?”

或許說者無意,但 Ivan 的話卻多多少少戳到了南宮烈的痛處。他臉上繃著著勉強的笑容,與學長繼續寒暄了幾句。“時間過得真快,一晃眼好多年沒見了。” Ivan 感慨道。“為了慶祝久別重逢,晚上一起喝一杯?”

南宮烈卻並沒有敘舊的心情。他保持著溫和又帶著距離的微笑,晃了晃手中的車鑰匙。“抱歉,今晚已經有安排了。”

Ivan 皺眉嘆氣,做出一個“可惜了”的表情。“那我要預先鎖定你明晚的檔期。”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巧遇之下的敘舊暫時到此為止。告別之際,Ivan 換了一副神情。“Allen,你最近的傳聞,我也看到了一些。”他掏出名片夾,抽出一張名片,遞到南宮烈手上。

“我知道你們的那個禿子合夥人是個頑固的保守派老古板。”Ivan 擠了擠眼睛,比出一個用食指點點腦袋,表示“腦子不太靈光”的動作。“如果你在這家律所遇到麻煩,或許我可以幫到你。”

南宮烈接過名片,低頭掃了一眼。卡片暗紅色的背面,用金字印刷著學長掛職的律所名稱。他不可置信地微微睜大了眼睛。這家律所,正是此前在舞弊案中為 WL 一方辯護的,他的對手。

“我兩周前剛搬來美國,接下來一段時間打算在這兒發展。”以為自己看出了南宮烈的疑問,Ivan 忙不疊解釋道。“名片上有我的電話。想找人聊聊的話,隨時聯系我。”

……

拜訪完所有預先溝通過意向的基金管理人,雷君凡粗略地跑了一下股價的預測模型,結果已經比他預期的要好。原本,為了避免節外生枝,他計劃在西海岸多留一天,現在看來似乎沒有這個必要。他讓助理幫忙訂了當晚抵達的返程機票,準備給南宮烈一個驚喜。

另外,他單獨約了南宮烈的老板 Andrei,打算與他“聊一個新機會”。兩人約在晚餐時間,在律所附近的酒吧見面。下了飛機,雷君凡先把助理送回家,時間尚早,他便提前到酒吧等待 Andrei。

他們約見的酒吧在城中算是數一數二的熱門,酒水好,出品的餐食也相當不錯。雷君凡到得早,店裏暫時還沒什麽客人。他找了個靠裏的卡座位置坐下。侍者隨即為他呈上菜單和酒單。“先生,要點些什麽嗎?”

“稍等一會兒。我約的人還沒到。”雷君凡將菜單擱到一邊。“那您要先喝點什麽嗎?”侍者盡責地翻開酒單,向雷君凡展示店裏的特調。在他開始介紹前,雷君凡及時打斷了他。“一杯水就行。”

等到 Andrei 抵達酒吧時,店裏早已滿座。侍者把他引向雷君凡的位置。他在被故意調暗的燈光下瞇著眼睛環視了一圈,看到那個熟悉的黑發青年,正擡著手向他示意。

“抱歉,臨走時耽擱了一會兒,但願沒讓你等太久”。Andrei 把外套擱到靠裏側的座位上,在雷君凡對面落座。“身體還好嗎?上個月我聽 Allen 說,你手術住院了一段時間。”

“承蒙關心,已經恢覆得差不多了。”雷君凡等他整理好衣物坐下,周到地把酒單遞了過去。“喝點什麽?”

Andrei 已經有一段時間沒見到雷君凡。跟記憶中的模樣相比,眼前的青年明顯消瘦了不少,臉頰的線條變得更為鋒利,讓他看上去顯得越發冷峻。他看到雷君凡桌上的玻璃水杯,心中多少也有些數目。“你才剛恢覆,今天不跟你喝酒,下回我們再單獨約。”翻開菜單,Andrei 反過來向雷君凡推薦起主菜。“他家的燉牛肉做得特別棒。哎,我可是餓壞了,現在給我上十份我都能吃得下。”

“Bon appetit.”雷君凡笑了笑,招呼侍者過來點餐。等候上菜的間隙,他跟 Andrei 隨意聊了一會兒各自的近況,而後,便把話題引向今晚的主題。

“我這裏有另一道主菜,不知道合不合您的胃口。”

他向 Andrei 透露了做空 WL 一事。已過天命之年的律所合夥人,仔細聆聽雷君凡解釋做空 WL 的計劃和節奏。WL 的情況他當然了解,但做空 WL 的金融手段,卻也委實超出了他的專業範圍。然而,在整個做空的事件中,有一點他非常清楚:如果雷君凡他們做空成功,做空一方利益鏈上的最後一環,是律師事務所——律所可以推動 WL 的投資者提出集體訴訟索賠。倘若訴訟成功,作為服務的傭金,律所可以分得三分之一賠償金。

雷君凡當然明白身為律所合夥人的 Andrei 會關心什麽。他估算了一個賠償金的數目,報給了 Andrei 聽,不出意外地看到對方挑了挑眉毛。

誠然,這個量級的賠償金,任誰都很難不心動。

Andrei 並未立刻表態。“約我聊這個,是因為 Allen 嗎。”他不動聲色地盯著雷君凡的眼睛問道。

酒吧的每一張桌子上都點著小支的白色蠟燭。在燭光的映照下,青年深色的瞳孔仿佛深不見底的無波古井。“Andrei 先生,您知道 Allen 一直很信任您。而您應該比我更清楚他的能力和價值。”他回望年長的律所合夥人的犀利眼眸。“我知道這很唐突……但我想請求您,保護他。”

“作為交換,這筆交易,我會與您的團隊合作。”雷君凡認真地亮出他的條件。停頓了幾秒,他又補充了一句。“他對這件事不知情。也沒必要知曉。”

Andrei 自然明白雷君凡的意思。他微微頷首。“我會考慮。”

兩人點的餐食上齊。雷君凡心不在焉地吃了幾口,註意力基本都放在回答 Andrei 對於做空 WL 的問題上,並沒怎麽吃東西。一方面,受東西海岸間的時差影響,他還未感到饑餓。另一方面,這兩日密集的奔波雖然卓有成果,但這種強度的工作狀態,對他當下的身體狀況來說,也是不小的負擔。包括今晚與 Andrei 的見面,他幾乎全是靠著精神上的亢奮在強撐,身體實際上早已疲憊不堪,更罔論有什麽品嘗美食的胃口。

聊完正事,用完餐,兩人起身準備離開。雷君凡拿起外套,剛一站起來,側身經過狹窄過道的侍者一個轉身,直接撞到了他身上。侍者托盤裏的一打龍舌蘭酒潑在他胸口,浸濕了他的襯衫前襟,也灑到了他的褲子和鞋上。

把酒水翻到客人身上,對侍者而言,是嚴重的工作事故。年輕的侍者短促的“啊”了一聲,慌慌張張地蹲下去撿打翻的托盤,臉上瞬間漲得通紅。“對不起……對不起先生,真的非常對不起……”

被打濕的布料沾在身上,酒液在布料上緩慢滲開的濕漉漉的感覺,讓雷君凡擰起了眉頭。一名身著深色套裝的中年男子小跑著趕了過來,試圖化解這尷尬的場面。“真是非常抱歉,是我們的失誤影響了二位的用餐體驗。這一餐我會為二位免單。”估計是經理角色的中年男子,對著雷君凡微微欠了欠身。“先生,我向您誠摯道歉。衣服的幹洗費用我們會賠償給您。麻煩您隨我到後面來,我們先為您處理掉衣物上的酒液。”

闖禍的侍者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經理在他後背輕拍了一下。“到吧臺拿幾塊幹凈的毛巾,帶這位先生去處理一下。”

“實在抱歉,侍者的失誤,就是我培訓的失職。”經理掏出自己的名片,快速在卡片上寫下幾行小字,分別遞給了雷君凡和 Andrei。“請務必給我們再一次為您二位服務的機會。下次用餐,我會同樣為您們免單。還望二位能夠撥冗蒞臨,監督我們服務的改進。”

經理的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雷君凡原本也沒想要為難侍者,便順水推舟接受了道歉和賠償。Andrei 等著他把衣服上的酒液擦幹,才與他一同離開酒吧。

“Andrei,您會再給一次機會嗎?”走出大門,雷君凡看似隨口地問了一句。

在律所與各色人等周旋了這麽多年,Andrei 當即便聽出了雷君凡的一語雙關。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望著街上閃爍的霓虹燈,露出一抹意味深長地笑容。“我總不見得,還不如一名酒吧經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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