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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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雷君凡慶幸自己預先托曲希瑞開了幾種抗焦慮和安眠的藥物。他依照曲希瑞給的建議用量，讓南宮烈服了藥，看著他睡下。藥物盡職地把南宮烈迅速拖入睡夢，剝奪他的夢境，讓他安靜、順從得仿佛一株植物。
確認南宮烈入睡後，雷君凡坐到床頭櫃旁，打開了電腦，繼續完善他對於 WL 公司的調研——南宮烈這段時間被社媒攻擊的原因，就是因為之前他負責的案子，直接觸動了 WL 利益。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WL 的反殺也很直接：損毀名譽，讓“南宮烈”這個名字社會性死亡。律師和會計師一樣，看上去閃耀體面，而本質上都是服務性行業。失去客戶的信任，無異於被直接被封住要害。
雷君凡用展令揚寫的程序跑了幾天，對網上的消息做追蹤和驗證。那些散布謠言的大小媒體，背後果然都有 WL 的直接持股，或關聯公司的入股和註資。
媒體是資本在大眾市場的喉舌。他不過是普通中產，無權無勢，非富非貴，以一己之力，確實沒有能力與這些聲量正面抗衡，但他也並不會甘心就這麽坐以待斃——身處金融行業，他有更為精準的發聲渠道可以運用——在資本市場，研究報告就是投資者的宣禮塔。上市公司漂亮或遮掩的財報、投研機構的行業分析報告，針對特定企業做空報告……投資機構與股東對這些信息的認可與否，將會直接反應在接下來一段時間的公司股價上。
資本場上，只講利益，不存情義。“沒有永遠的盟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帕麥斯頓子爵在19世紀對其外交政策的辯護，放到當今的資本市場上，依舊是金科玉律般的行為準則。
先前在協助南宮烈查證的階段，雷君凡就已經基本摸清，WL 作為所謂的行業龍頭企業，整個商業邏輯完全建立在脫離監管的壟斷和利潤率的謊言之上。他只需要拿出站得住腳的批判邏輯和觀點，輔以無可辯駁數據佐證，作為一家上市公司的 WL，其在資本市場上的價值，便足以被上級監管機構和各方投資者嚴加審視、重新評估。
市場會自行作出最正確的選擇。資本的動態博弈，是這個以利益為主導的黑暗叢林，接近公平正義的唯一方式。發布一份證據確鑿的做空報告*(1)，是他以小博大、蚍蜉撼樹的唯一機會。也是他唯一能夠幫到南宮烈的方法。
但是他也沒有把握。WL 枝繁葉盛，單憑一份做空報告，很可能也不足以與 WL 的大股東、以及做多 WL 的機構盟友抗衡。按照他最樂觀的估算，WL 的股價應當會在被做空後大幅跳水，市值腰斬，最終引來 SEC *(2) 介入調查。前提是，他也需要募集到做空的盟友，對抗多方勢力把股價硬抗在高位的情況。
雷君凡摘了眼鏡，打開窗，讓冷空氣灌進來。他望著街道上零星的燈火，張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擠入肺腑，激得他胸口一陣刺痛，倦意頓時被驅趕得幹幹凈凈。安靜的深夜是數字游戲最好的盟友。他需要不受打擾地，推演做空報告的邏輯框架，同時也需要把做空的策略計算清楚。
晚上熬了夜，雷君凡在白天也有些精神不濟，但他還是盡可能表現得若無其事。南宮烈情緒低落，雷君凡也不急於撫慰，只是讓他自行選擇讓自己舒服的方式：“你想要自己待著，還是想讓我陪著你？”
南宮烈的回應，是抱住雷君凡，把腦袋埋進他懷裏。
他嗅著雷君凡身上叫人熟悉與安心的氣味，心中又泛起一陣酸澀。前一日在律所的不愉快，仍然重重的壓在他心頭。在雷君凡載他去律所的路上，他猜測老板的召見，或許是需要他回避一些敏感的場合。沒料到進了會議室，除了一臉嚴肅的老板，其他幾名合夥人也悉數在場。他確實被告知需要回避一些場合，只不過，是接下來一段時間裏，以律所名義出面的所有場合。
這番決議與老板前一陣的表態截然相反。南宮烈心中不悅，他克制著怒氣據理力爭。“我可以理解律所不願讓我出面對接客戶的顧慮，但是，DIG 和 ST，這兩個都是由我簽下的大客戶，他們的案子也一直是我在負責，要我把這兩個客戶讓給別人，這點我不能接受。”
“Allen。”老板看了一眼其他兩名合夥人，面露無奈。“突然要求你把自己手上的客戶移交出去，對比我也感到很抱歉。不過，你需要知道的是，這是客戶提出的要求。DIG 和 ST 的代理人直接找到我們，聲稱不願接受‘性變態’、‘黃皮猴’的服務，要求更換負責的律師，否則就要與律所解約。具體細節我就不說了……你覺得這樣還有回旋餘地嗎？”
南宮烈頭腦有一瞬間的空白。他與 DIG 和 ST 的代理人頻繁接觸，當然了解他們的保守派傾向。但他已經為這兩家跨國集團分別服務了兩年多，以為彼此的合作是建立在對他專業能力的信任上，沒想到客戶眼裏的優先級，專業能力竟是排在性向和種族之後。
況且，自他十八歲來到美國，一路念的是名校，工作的是頂尖的律所。在這樣的環境裏，他向來都是憑借傲人的成績折服教授、老板和客戶。他從未覺得自己比任何人差——而來自客戶的，赤裸裸的性向歧視和種族歧視，則在他的自尊心上狠狠劃了一刀。從小到大，他什麽時候受過這種羞辱？
見南宮烈沈默不語，另一名合夥人不緊不慢地出聲表態。“Allen，DIG 和 ST 都是你拿下的大客戶，我們當然很感謝你為律所作出的貢獻。他們的合同是你簽的，你也應該明白，這兩家價值千萬的年度框架協議，是律所無法放棄的。Allen，請你理解，我們也很為難。”
為難？南宮烈在心裏冷笑。做到他這個位置，他當然清楚，以合夥人的視角來看，他們這些律師，不過是填補在一個個案子上用以消耗的“資源”罷了。揭下公平正義這些好聽唬人的標簽，律師這一行，到底也是算計利益的生意。讓他從 DIG 和 ST 的案子上滾蛋，作出這個決定，合夥人們怕是一秒都不曾猶豫。
他突然又覺得自己有些好笑。新年之前，雷君凡在醫院命懸一線，他滿腦子只想著拋下工作，恨不能每分每秒都陪在愛人身邊。可如今，當別人要把相同的工作從他手上拿走，他卻無法接受這如同被背叛、被拋棄一般的痛楚。
南宮烈在家休整，雖說是不得已，倒也讓他能夠定下心來陪伴雷君凡。雷君凡的狀態時好時壞。狀態好的時候與往常無異，狀態不好，消化、呼吸循環、神經系統的問題便會找上門來。化療藥物累積的副作用逐漸顯現，積食燒心，便秘腹瀉，胸悶氣短，暈眩或手腳麻木*(3)……雖然看上去都是些小問題，這麽日覆一日地磨，卻也是惱人得很。
雷君凡花了一些時間自我洗腦，才說服自己接受和適應這樣的現實——尤其是事關某方面尊嚴的，不舉的問題。他在藥物副作用間歇性的發作中，學習著去坦然面對自己弱勢的一面。對於身體的反應，他仔細留意，卻也並不過分在意。他也盡可能誠實而精準地向南宮烈反饋自己的感受，不誇大也不掩飾，避免愛人的過度解讀。
南宮烈一如既往緊張他的身體，而他也為南宮烈的精神狀態擔憂。他已經有好久，沒有看到南宮烈發自內心地笑容了。原因當然有若幹，而他想，他自己應當要負頭一號罪責。
感謝抗焦慮藥物，自那日發洩似地哭過一場後，南宮烈沒有再出現情緒崩潰的情況。怕南宮烈對抗焦慮藥產生依賴性，雷君凡試圖讓曲希瑞幫忙調整劑量和更換藥物，結果被曲醫生直接嗆了回來。“我是神經科醫生，不是精神科醫生*(4)。給你開精神類藥物，已經是踩在越權的邊界上了*(5)。你擔心的話，就帶烈去見精神科醫生，我幫你們預約。”
南宮烈的反應是婉拒。“君凡，我可以調節好自己的情緒……我沒有那麽脆弱。”
雷君凡只能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但藥還是要照吃。”
每晚，等南宮烈吃了藥睡下，雷君凡才能安心地開始完善做空報告。這件事，他暫時隱瞞著南宮烈。報告的框架已經搭建好，一些需要線下驗證的證據細節，他私下指派給助理，讓他暗地裏聯系合作過的調研公司，派遣調查員前往一線取證。布局未完，他不想過早聲張。
做空策略也在跟做空報告同步進行。根據 WL 的流通股本，測算清楚可行的賣空和加杠杠的比例，形成初步的策略後，雷君凡試圖游說可能感興趣的對沖基金的操盤手建倉做空 WL。“這個機會，即便不加杠桿，也能達到50%以上的回報率。最多三個月期限。有興趣我們當面聊。”
游說當然不會一帆風順。WL 善於包裝，在二級市場一貫以優質標的資產示人。要說服基金經理們相信 WL 的估值存在泡沫，並且相信這泡沫會被人為戳破，從而動用他們手上管理的百億規模的資產針對 WL 建空倉，絕非易事。
面對挑戰常規和決策慣性的觀點，不同決策傾向的交易員，對其接受度差異巨大。保守的人只當雷君凡在說瘋話，謹慎的人將信將疑，但也有人如同猛獸嗅到血腥，“願聞其詳”。
猛獸在風險中尋覓機會，而他們嗜血的貪婪，便是雷君凡等待的機會。相互刺探完意向，雷君凡決定帶上助理出趟短差。為避免夜長夢多，他一邊訂著當晚的機票，一邊收拾衣物。“我要出差兩天，去敲定幾個合作。”臨到最後他才向南宮烈解釋。“你跟希瑞住兩天好不好？”
“你怎麽不問問希瑞願不願意？”南宮烈只當他是去處理工作上的事情。對於雷君凡自己的工作，他通常並不會過多詢問。他幫雷君凡把每日需要口服的藥分裝到小藥盒裏。“別太累了，記得按時吃藥。”
雷君凡接過藥盒，順勢吻了一記南宮烈臉頰。“希瑞什麽時候拒絕過你？”
助理高效地安排好了會面行程。雷君凡在家簡單吃了晚餐，把南宮烈送去曲希瑞家，便動身飛往西海岸。飛機爬升時的顛簸和機艙的氣壓變化讓雷君凡一陣反胃，腦袋也隱隱作痛。他按著眉心，聽助理口述針對 WL 的線下暗訪的進展。說到細節處，助理打開平板，把整理好的資料呈他看。雷君凡伸手去接，卻沒端穩，把平板摔到了地毯上。他扶著座椅邊緣，試圖附身去撿，但伸出的手明顯在顫。
助理知曉他患病的情況，看到他的反應，心中敲起警鐘。他先雷君凡一步，把平板拾起來，又扶住他的手臂，讓他倚回座椅上。“凡哥，您先睡一會吧。明天要用到的材料，我會再核對一輪數據。去酒店的路上還有些時間，到時候我再跟您過一遍。”
“先說完線下暗訪的情況。我躺下聽你說。”雷君凡掂量了一下輕重緩急，放棄了硬撐的念頭。連接東西海岸的航班晚間從東岸起飛，受時差影響，深夜便能到達西岸。航行6個多小時，他原本計劃利用這段時間繼續撰寫待發布的做空報告，但如今看來，這些時間，似乎更適合用來簡短地睡上一覺。
雷君凡周轉了一些關系，才與約見的幾位西海岸基金經理搭上線，初次見面，他確實需要確保自己能夠以良好的精神狀態示人。況且，他大概率只有這一次說服這些資深操盤手的機會——他不混投資圈，名義上不過是東岸某會計師事務所的主理人。不過，這次他要亮出的是最近才落實的新身份：一家新成立的做空研究公司創始人。
線下暗訪比他想象得順利，收集到不少事例和證據。這樁心事算是可以暫時放下。雷君凡將商務艙寬敞的座椅放平，強迫自己忽略身體的不適，盡可能放松地平躺下。艙內早就熄了燈。他戴上消噪耳機，屏蔽掉引擎的轟鳴聲。這幾天太累了，雷君凡一合上眼，很快就陷入沈睡。但在完全被睡意支配前，他仍在頭腦中推敲著游說的邏輯和話術。
他不想再看到南宮烈受傷的神情了。這盤棋，他只能贏，不能輸。
-tb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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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涉及了一些基本的金融知識，可能有些看文的小可愛年紀比較小，對這塊知識不了解。我會想辦法跟大家解釋清楚這些金融/證券相關的概念是怎麽回事。如果小可愛們還是看不懂的話，可以給我留言，我再補充解釋一下。
因為！後續劇情會基於這章提到的交易手段來開展，如果不理解的話，可能會看不懂()之後雷君凡到底在做些什麽……
但是不要慌！不是燒腦文！本章把概念解釋清楚了，後續都是常識！
---那麽比正文都長的解釋來了---
(1) 做空/做空報告：
解釋“做空”之前先解釋“做多”。看好某支股票上漲，在價格低時買入，價格高時賣出，就是做多。
做空與做多相反。簡單來說，就是看跌某支股票，趁股價高的時候（借別人的股票）賣出，等股價跌了之後，再低價買入對應的股票，還給當初出借股票的人，以此套利差價（以及，美國股市有做空機制。我們國家的A股目前還沒有）。
在美股市場，做空的方式有三種，除了 1) 借入股票賣出，還可以借助期權作為工具，2) 買入看跌期權，或 3)賣出看漲期權。期權的交易方式比股票更覆雜，後續有機會再詳細解釋。
做空報告，基本上是一些專職做空的機構，針對某個上市公司的檄文。前面說了，做空靠股價下跌獲利。所以做空機構發布的做空報告，一般都是為了揭露某公司在證券市場上估值過高（股價不值這個錢），從而引發股價下跌（正面說辭：使股價回歸合理區間）。做空的理由有很多種，比如，上市公司為了維持股價上漲而偽造財報，實際並沒有在該季度盈利，業務也並沒有增長。做空機構如果抓到了漏洞，也拿得出證據證明公司並沒有盈利，那麽投資者就會因為不繼續看好這家公司而紛紛拋售股票，股價便會下跌。做空機構通常會在發布做空報告前執行賣空，等目標公司股價下跌後平倉獲利。
做空的風險要大大高於做多。因為股票的下跌是有限度的（最多跌倒0） - 做空樂於見到的情況；而上漲是無上限的 - 做空不願遇到的情況。所以理論上，做空的風險也是無上限的。
一下子不能理解也沒關系，解釋了這麽多只是為了說明，本章描述的，雷君凡試圖做空 WL 是要冒很大風險的。
(2) SEC：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 United States Securities and Exchangemission。直屬美國聯邦的獨立準司法機構，負責美國的證券監督和管理工作，是美國證券行業的最高機構。SEC 具有準立法權、準司法權、獨立執法權，在發現違法交易或接到違法舉報時，SEC 有權對可能存在的違法事項進行調查，直接司法介入。
簡單理解，SEC就是美國股市的最高監管機構，如果上市公司違法（例如內幕交易、違規交易等等，主要罪責是損害股東利益），SEC可以對其“出警”。
(3) 前一章沒開成的小破車有提到，一些化療藥物可能會損害周圍神經細胞，從而引起周圍神經病變，可能導致的癥狀有：
1 手腳出現“針刺感”、麻木或刺痛感，可能會蔓延到手臂和腿部 ，手腳疼痛或抽筋；
2 感覺喪失或對觸摸或溫度（熱或冷）過度敏感；
3 失去平衡、動作不協調或行走困難；
4 無法撿起硬幣、打開罐子或扣襯衫紐扣；
5 吞咽或呼吸困難；
6 排便（便秘、腹瀉）或排尿（尿漏、難以排空膀胱）出現問題；
7 感到頭暈或暈眩，尤其是從坐著或躺著的姿勢站起時；
8 聽覺或視覺出現變化
9 出汗問題（過多或過少）；
10 x功能障礙（無法b起或達到x高chao）；
本篇的設定裏，雷君凡出現的癥狀對應1、6、7、10。
(4) 神經科醫生和精神科醫生：
神經科醫生 neurologist：神經科處理神經系統的病理性問題，分內外科，曲希瑞是神經外科醫生 neurosurgeon（也有被稱作腦外科），通過外科手術的方式幹預神經系統的創傷和疾病，幹預範圍包括中樞神經系統、周圍神經系統和自主神經系統及其支撐結構（顱骨、脊柱）；
精神科醫生 psychiatrist：精神科主治精神心理方面的疾病，有處方權，可以給患者開藥，每隔幾個星期或者幾個月患者一次，第一次見面可能聊久一些(30–90分鐘)，後來就每次聊15-30分鐘，目的是了解藥物的效果，決定用量調整或者改換藥物；順便一提，心理醫生 psychotherapist 與精神科醫生最大的區別在與處方權，心理醫生大部分都沒有處方權，不能開藥（除了美國中南部的某幾個州）；
神經外科在醫學領域是公認的地位最高（相對的，培養一名神外醫生的年限也最長，以及在美國醫生的薪資排名中，神外醫生的年薪也最高……是的，曲醫生賺了錢也沒時間花）。曲醫生當然很驕傲啦，把神外與精神科相提並論，他自然要非常不滿（劃掉）。
(5) 美國實行醫藥分離。醫生負責開處方，藥店/藥劑師負責賣藥/根據醫生處方配藥。醫生的處方權受聯邦法律監管，擁有各州行醫執照的執業醫生開出的每一張處方都是可被追溯的，必須註明醫生的姓名，執照號碼和DEA號碼（向聯邦藥品管理局 Drug Enforcement Administration 申請的個人專屬DEA號碼）。
國內的醫生開具跨科處方是違規的。美國的情況我沒有查具體法規，文章裏按照違規來描寫了（但可能並不真的違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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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君凡慶幸自己預先托曲希瑞開了幾種抗焦慮和安眠的藥物。他依照曲希瑞給的建議用量，讓南宮烈服了藥，看著他睡下。藥物盡職地把南宮烈迅速拖入睡夢，剝奪他的夢境，讓他安靜、順從得仿佛一株植物。
確認南宮烈入睡後，雷君凡坐到床頭櫃旁，打開了電腦，繼續完善他對於 WL 公司的調研——南宮烈這段時間被社媒攻擊的原因，就是因為之前他負責的案子，直接觸動了 WL 利益。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WL 的反殺也很直接：損毀名譽，讓“南宮烈”這個名字社會性死亡。律師和會計師一樣，看上去閃耀體面，而本質上都是服務性行業。失去客戶的信任，無異於被直接被封住要害。
雷君凡用展令揚寫的程序跑了幾天，對網上的消息做追蹤和驗證。那些散布謠言的大小媒體，背後果然都有 WL 的直接持股，或關聯公司的入股和註資。
媒體是資本在大眾市場的喉舌。他不過是普通中產，無權無勢，非富非貴，以一己之力，確實沒有能力與這些聲量正面抗衡，但他也並不會甘心就這麽坐以待斃——身處金融行業，他有更為精準的發聲渠道可以運用——在資本市場，研究報告就是投資者的宣禮塔。上市公司漂亮或遮掩的財報、投研機構的行業分析報告，針對特定企業做空報告……投資機構與股東對這些信息的認可與否，將會直接反應在接下來一段時間的公司股價上。
資本場上，只講利益，不存情義。“沒有永遠的盟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帕麥斯頓子爵在19世紀對其外交政策的辯護，放到當今的資本市場上，依舊是金科玉律般的行為準則。
先前在協助南宮烈查證的階段，雷君凡就已經基本摸清，WL 作為所謂的行業龍頭企業，整個商業邏輯完全建立在脫離監管的壟斷和利潤率的謊言之上。他只需要拿出站得住腳的批判邏輯和觀點，輔以無可辯駁數據佐證，作為一家上市公司的 WL，其在資本市場上的價值，便足以被上級監管機構和各方投資者嚴加審視、重新評估。
市場會自行作出最正確的選擇。資本的動態博弈，是這個以利益為主導的黑暗叢林，接近公平正義的唯一方式。發布一份證據確鑿的做空報告*(1)，是他以小博大、蚍蜉撼樹的唯一機會。也是他唯一能夠幫到南宮烈的方法。
但是他也沒有把握。WL 枝繁葉盛，單憑一份做空報告，很可能也不足以與 WL 的大股東、以及做多 WL 的機構盟友抗衡。按照他最樂觀的估算，WL 的股價應當會在被做空後大幅跳水，市值腰斬，最終引來 SEC *(2) 介入調查。前提是，他也需要募集到做空的盟友，對抗多方勢力把股價硬抗在高位的情況。
雷君凡摘了眼鏡，打開窗，讓冷空氣灌進來。他望著街道上零星的燈火，張口深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擠入肺腑，激得他胸口一陣刺痛，倦意頓時被驅趕得幹幹凈凈。安靜的深夜是數字游戲最好的盟友。他需要不受打擾地，推演做空報告的邏輯框架，同時也需要把做空的策略計算清楚。
晚上熬了夜，雷君凡在白天也有些精神不濟，但他還是盡可能表現得若無其事。南宮烈情緒低落，雷君凡也不急於撫慰，只是讓他自行選擇讓自己舒服的方式：“你想要自己待著，還是想讓我陪著你？”
南宮烈的回應，是抱住雷君凡，把腦袋埋進他懷裏。
他嗅著雷君凡身上叫人熟悉與安心的氣味，心中又泛起一陣酸澀。前一日在律所的不愉快，仍然重重的壓在他心頭。在雷君凡載他去律所的路上，他猜測老板的召見，或許是需要他回避一些敏感的場合。沒料到進了會議室，除了一臉嚴肅的老板，其他幾名合夥人也悉數在場。他確實被告知需要回避一些場合，只不過，是接下來一段時間裏，以律所名義出面的所有場合。
這番決議與老板前一陣的表態截然相反。南宮烈心中不悅，他克制著怒氣據理力爭。“我可以理解律所不願讓我出面對接客戶的顧慮，但是，DIG 和 ST，這兩個都是由我簽下的大客戶，他們的案子也一直是我在負責，要我把這兩個客戶讓給別人，這點我不能接受。”
“Allen。”老板看了一眼其他兩名合夥人，面露無奈。“突然要求你把自己手上的客戶移交出去，對比我也感到很抱歉。不過，你需要知道的是，這是客戶提出的要求。DIG 和 ST 的代理人直接找到我們，聲稱不願接受‘性變態’、‘黃皮猴’的服務，要求更換負責的律師，否則就要與律所解約。具體細節我就不說了……你覺得這樣還有回旋餘地嗎？”
南宮烈頭腦有一瞬間的空白。他與 DIG 和 ST 的代理人頻繁接觸，當然了解他們的保守派傾向。但他已經為這兩家跨國集團分別服務了兩年多，以為彼此的合作是建立在對他專業能力的信任上，沒想到客戶眼裏的優先級，專業能力竟是排在性向和種族之後。
況且，自他十八歲來到美國，一路念的是名校，工作的是頂尖的律所。在這樣的環境裏，他向來都是憑借傲人的成績折服教授、老板和客戶。他從未覺得自己比任何人差——而來自客戶的，赤裸裸的性向歧視和種族歧視，則在他的自尊心上狠狠劃了一刀。從小到大，他什麽時候受過這種羞辱？
見南宮烈沈默不語，另一名合夥人不緊不慢地出聲表態。“Allen，DIG 和 ST 都是你拿下的大客戶，我們當然很感謝你為律所作出的貢獻。他們的合同是你簽的，你也應該明白，這兩家價值千萬的年度框架協議，是律所無法放棄的。Allen，請你理解，我們也很為難。”
為難？南宮烈在心裏冷笑。做到他這個位置，他當然清楚，以合夥人的視角來看，他們這些律師，不過是填補在一個個案子上用以消耗的“資源”罷了。揭下公平正義這些好聽唬人的標簽，律師這一行，到底也是算計利益的生意。讓他從 DIG 和 ST 的案子上滾蛋，作出這個決定，合夥人們怕是一秒都不曾猶豫。
他突然又覺得自己有些好笑。新年之前，雷君凡在醫院命懸一線，他滿腦子只想著拋下工作，恨不能每分每秒都陪在愛人身邊。可如今，當別人要把相同的工作從他手上拿走，他卻無法接受這如同被背叛、被拋棄一般的痛楚。
南宮烈在家休整，雖說是不得已，倒也讓他能夠定下心來陪伴雷君凡。雷君凡的狀態時好時壞。狀態好的時候與往常無異，狀態不好，消化、呼吸循環、神經系統的問題便會找上門來。化療藥物累積的副作用逐漸顯現，積食燒心，便秘腹瀉，胸悶氣短，暈眩或手腳麻木*(3)……雖然看上去都是些小問題，這麽日覆一日地磨，卻也是惱人得很。
雷君凡花了一些時間自我洗腦，才說服自己接受和適應這樣的現實——尤其是事關某方面尊嚴的，不舉的問題。他在藥物副作用間歇性的發作中，學習著去坦然面對自己弱勢的一面。對於身體的反應，他仔細留意，卻也並不過分在意。他也盡可能誠實而精準地向南宮烈反饋自己的感受，不誇大也不掩飾，避免愛人的過度解讀。
南宮烈一如既往緊張他的身體，而他也為南宮烈的精神狀態擔憂。他已經有好久，沒有看到南宮烈發自內心地笑容了。原因當然有若幹，而他想，他自己應當要負頭一號罪責。
感謝抗焦慮藥物，自那日發洩似地哭過一場後，南宮烈沒有再出現情緒崩潰的情況。怕南宮烈對抗焦慮藥產生依賴性，雷君凡試圖讓曲希瑞幫忙調整劑量和更換藥物，結果被曲醫生直接嗆了回來。“我是神經科醫生，不是精神科醫生*(4)。給你開精神類藥物，已經是踩在越權的邊界上了*(5)。你擔心的話，就帶烈去見精神科醫生，我幫你們預約。”
南宮烈的反應是婉拒。“君凡，我可以調節好自己的情緒……我沒有那麽脆弱。”
雷君凡只能不置可否地點點頭。“但藥還是要照吃。”
每晚，等南宮烈吃了藥睡下，雷君凡才能安心地開始完善做空報告。這件事，他暫時隱瞞著南宮烈。報告的框架已經搭建好，一些需要線下驗證的證據細節，他私下指派給助理，讓他暗地裏聯系合作過的調研公司，派遣調查員前往一線取證。布局未完，他不想過早聲張。
做空策略也在跟做空報告同步進行。根據 WL 的流通股本，測算清楚可行的賣空和加杠杠的比例，形成初步的策略後，雷君凡試圖游說可能感興趣的對沖基金的操盤手建倉做空 WL。“這個機會，即便不加杠桿，也能達到50%以上的回報率。最多三個月期限。有興趣我們當面聊。”
游說當然不會一帆風順。WL 善於包裝，在二級市場一貫以優質標的資產示人。要說服基金經理們相信 WL 的估值存在泡沫，並且相信這泡沫會被人為戳破，從而動用他們手上管理的百億規模的資產針對 WL 建空倉，絕非易事。
面對挑戰常規和決策慣性的觀點，不同決策傾向的交易員，對其接受度差異巨大。保守的人只當雷君凡在說瘋話，謹慎的人將信將疑，但也有人如同猛獸嗅到血腥，“願聞其詳”。
猛獸在風險中尋覓機會，而他們嗜血的貪婪，便是雷君凡等待的機會。相互刺探完意向，雷君凡決定帶上助理出趟短差。為避免夜長夢多，他一邊訂著當晚的機票，一邊收拾衣物。“我要出差兩天，去敲定幾個合作。”臨到最後他才向南宮烈解釋。“你跟希瑞住兩天好不好？”
“你怎麽不問問希瑞願不願意？”南宮烈只當他是去處理工作上的事情。對於雷君凡自己的工作，他通常並不會過多詢問。他幫雷君凡把每日需要口服的藥分裝到小藥盒裏。“別太累了，記得按時吃藥。”
雷君凡接過藥盒，順勢吻了一記南宮烈臉頰。“希瑞什麽時候拒絕過你？”
助理高效地安排好了會面行程。雷君凡在家簡單吃了晚餐，把南宮烈送去曲希瑞家，便動身飛往西海岸。飛機爬升時的顛簸和機艙的氣壓變化讓雷君凡一陣反胃，腦袋也隱隱作痛。他按著眉心，聽助理口述針對 WL 的線下暗訪的進展。說到細節處，助理打開平板，把整理好的資料呈他看。雷君凡伸手去接，卻沒端穩，把平板摔到了地毯上。他扶著座椅邊緣，試圖附身去撿，但伸出的手明顯在顫。
助理知曉他患病的情況，看到他的反應，心中敲起警鐘。他先雷君凡一步，把平板拾起來，又扶住他的手臂，讓他倚回座椅上。“凡哥，您先睡一會吧。明天要用到的材料，我會再核對一輪數據。去酒店的路上還有些時間，到時候我再跟您過一遍。”
“先說完線下暗訪的情況。我躺下聽你說。”雷君凡掂量了一下輕重緩急，放棄了硬撐的念頭。連接東西海岸的航班晚間從東岸起飛，受時差影響，深夜便能到達西岸。航行6個多小時，他原本計劃利用這段時間繼續撰寫待發布的做空報告，但如今看來，這些時間，似乎更適合用來簡短地睡上一覺。
雷君凡周轉了一些關系，才與約見的幾位西海岸基金經理搭上線，初次見面，他確實需要確保自己能夠以良好的精神狀態示人。況且，他大概率只有這一次說服這些資深操盤手的機會——他不混投資圈，名義上不過是東岸某會計師事務所的主理人。不過，這次他要亮出的是最近才落實的新身份：一家新成立的做空研究公司創始人。
線下暗訪比他想象得順利，收集到不少事例和證據。這樁心事算是可以暫時放下。雷君凡將商務艙寬敞的座椅放平，強迫自己忽略身體的不適，盡可能放松地平躺下。艙內早就熄了燈。他戴上消噪耳機，屏蔽掉引擎的轟鳴聲。這幾天太累了，雷君凡一合上眼，很快就陷入沈睡。但在完全被睡意支配前，他仍在頭腦中推敲著游說的邏輯和話術。
他不想再看到南宮烈受傷的神情了。這盤棋，他只能贏，不能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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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章涉及了一些基本的金融知識，可能有些看文的小可愛年紀比較小，對這塊知識不了解。我會想辦法跟大家解釋清楚這些金融/證券相關的概念是怎麽回事。如果小可愛們還是看不懂的話，可以給我留言，我再補充解釋一下。
因為！後續劇情會基於這章提到的交易手段來開展，如果不理解的話，可能會看不懂()之後雷君凡到底在做些什麽……
但是不要慌！不是燒腦文！本章把概念解釋清楚了，後續都是常識！
---那麽比正文都長的解釋來了---
(1) 做空/做空報告：
解釋“做空”之前先解釋“做多”。看好某支股票上漲，在價格低時買入，價格高時賣出，就是做多。
做空與做多相反。簡單來說，就是看跌某支股票，趁股價高的時候（借別人的股票）賣出，等股價跌了之後，再低價買入對應的股票，還給當初出借股票的人，以此套利差價（以及，美國股市有做空機制。我們國家的A股目前還沒有）。
在美股市場，做空的方式有三種，除了 1) 借入股票賣出，還可以借助期權作為工具，2) 買入看跌期權，或 3)賣出看漲期權。期權的交易方式比股票更覆雜，後續有機會再詳細解釋。
做空報告，基本上是一些專職做空的機構，針對某個上市公司的檄文。前面說了，做空靠股價下跌獲利。所以做空機構發布的做空報告，一般都是為了揭露某公司在證券市場上估值過高（股價不值這個錢），從而引發股價下跌（正面說辭：使股價回歸合理區間）。做空的理由有很多種，比如，上市公司為了維持股價上漲而偽造財報，實際並沒有在該季度盈利，業務也並沒有增長。做空機構如果抓到了漏洞，也拿得出證據證明公司並沒有盈利，那麽投資者就會因為不繼續看好這家公司而紛紛拋售股票，股價便會下跌。做空機構通常會在發布做空報告前執行賣空，等目標公司股價下跌後平倉獲利。
做空的風險要大大高於做多。因為股票的下跌是有限度的（最多跌倒0） - 做空樂於見到的情況；而上漲是無上限的 - 做空不願遇到的情況。所以理論上，做空的風險也是無上限的。
一下子不能理解也沒關系，解釋了這麽多只是為了說明，本章描述的，雷君凡試圖做空 WL 是要冒很大風險的。
(2) SEC：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 United States Securities and Exchangemission。直屬美國聯邦的獨立準司法機構，負責美國的證券監督和管理工作，是美國證券行業的最高機構。SEC 具有準立法權、準司法權、獨立執法權，在發現違法交易或接到違法舉報時，SEC 有權對可能存在的違法事項進行調查，直接司法介入。
簡單理解，SEC就是美國股市的最高監管機構，如果上市公司違法（例如內幕交易、違規交易等等，主要罪責是損害股東利益），SEC可以對其“出警”。
(3) 前一章沒開成的小破車有提到，一些化療藥物可能會損害周圍神經細胞，從而引起周圍神經病變，可能導致的癥狀有：
1 手腳出現“針刺感”、麻木或刺痛感，可能會蔓延到手臂和腿部 ，手腳疼痛或抽筋；
2 感覺喪失或對觸摸或溫度（熱或冷）過度敏感；
3 失去平衡、動作不協調或行走困難；
4 無法撿起硬幣、打開罐子或扣襯衫紐扣；
5 吞咽或呼吸困難；
6 排便（便秘、腹瀉）或排尿（尿漏、難以排空膀胱）出現問題；
7 感到頭暈或暈眩，尤其是從坐著或躺著的姿勢站起時；
8 聽覺或視覺出現變化
9 出汗問題（過多或過少）；
10 x功能障礙（無法b起或達到x高chao）；
本篇的設定裏，雷君凡出現的癥狀對應1、6、7、10。
(4) 神經科醫生和精神科醫生：
神經科醫生 neurologist：神經科處理神經系統的病理性問題，分內外科，曲希瑞是神經外科醫生 neurosurgeon（也有被稱作腦外科），通過外科手術的方式幹預神經系統的創傷和疾病，幹預範圍包括中樞神經系統、周圍神經系統和自主神經系統及其支撐結構（顱骨、脊柱）；
精神科醫生 psychiatrist：精神科主治精神心理方面的疾病，有處方權，可以給患者開藥，每隔幾個星期或者幾個月患者一次，第一次見面可能聊久一些(30–90分鐘)，後來就每次聊15-30分鐘，目的是了解藥物的效果，決定用量調整或者改換藥物；順便一提，心理醫生 psychotherapist 與精神科醫生最大的區別在與處方權，心理醫生大部分都沒有處方權，不能開藥（除了美國中南部的某幾個州）；
神經外科在醫學領域是公認的地位最高（相對的，培養一名神外醫生的年限也最長，以及在美國醫生的薪資排名中，神外醫生的年薪也最高……是的，曲醫生賺了錢也沒時間花）。曲醫生當然很驕傲啦，把神外與精神科相提並論，他自然要非常不滿（劃掉）。
(5) 美國實行醫藥分離。醫生負責開處方，藥店/藥劑師負責賣藥/根據醫生處方配藥。醫生的處方權受聯邦法律監管，擁有各州行醫執照的執業醫生開出的每一張處方都是可被追溯的，必須註明醫生的姓名，執照號碼和DEA號碼（向聯邦藥品管理局 Drug Enforcement Administration 申請的個人專屬DEA號碼）。
國內的醫生開具跨科處方是違規的。美國的情況我沒有查具體法規，文章裏按照違規來描寫了（但可能並不真的違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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