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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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南宮烈皺著眉,點開了新聞鏈接。新聞標題起得很聳動,而內容無外乎是借著舞弊案的話題,拿他少數族裔的身份做文章,並嘩眾取寵地渲染了他和其他男性“不道德的關系”。文章的題圖,是庭審那天,他在法院門口被記者堵著,一臉正氣地接受采訪的照片。往下翻一兩屏,文章中間則聚合了幾張明顯出自偷拍的配圖,畫面內容正是那日雷君凡出院,他倆在醫院門口的親密舉動。

氣憤和不安交織著升起。他點開照片,頭一張就是雷君凡吻他的畫面。萬幸,偷拍者的角度大致正對著他,對焦也對在他的臉上,雖然他的眉目清晰可辨,但跟他相對的雷君凡只是被拍到了後側面。這一組照片中,只有這一張是清晰的,剩餘的幾張,兩人的樣貌在風雪的掩映下都有些模糊。

近處傳來雷君凡的聲音。“……保守派的地方新聞,也值得你們這麽大驚小怪。”

裹挾在負面情緒中,南宮烈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擡起頭,雷君凡已經舉著手機來到了廚房門口。

“他當然在。”雷君凡對著手機笑了笑,繞到他身側,勾著他的腰,把手機舉到他面前。視頻通話中的屏幕被分割成小塊,分別顯示著天南地北的好友們的臉。

“令揚!凱臣!以農!新年好,好久不見!”只有一瞬的楞神,南宮烈迅速調整自己的狀態,輕笑著靠上雷君凡肩膀,對著屏幕揮揮手。

坐下吃早餐的時候,視頻通話仍在繼續中。大家有一陣沒聯系了,嘰裏呱啦聊了一大通,聊著聊著又繞回了新聞上的事兒。

“報道聲稱你們刻意抹黑‘無辜的企業與政府官員’,看上去案件並不單純,真實的情況到底是什麽樣的?”

南宮烈言簡意賅地為不了解情況的安凱臣和向以農解釋案子的背景。調查始於涉案的大型制藥集團 WL 在近些年連續惡意並購的幾家本土小制藥企業,侵吞被並購藥企各種處方藥的專利。形成壟斷後,藥企在削減藥品研發經費的同時,大幅提高藥品售價,並買通官員,促使高價藥品進入醫保。結果是,小型藥企失去研發經費無以為繼,沒有醫保的病人不得不負擔起高額的藥品費用,政府的醫保支出也隨之水漲船高*(1)。

“無辜?”雷君凡冷哼一聲,配合南宮烈進一步說明案子的情況。“WL 就不說了。名單裏的那些官員一樣擔不上這個詞。收受賄賂,給 WL 的違規行為一路亮綠燈,縱容企業惡意並購,對顯而易見的行業壟斷置之不理,讓醫保為高價藥買單,讓買不起藥的病人陷入生存困境……行政層面上不阻止,就等同於變相鼓勵這些行徑。”話說得多了,雷君凡有些喘不上氣。換氣間隙,他掩口輕咳了幾下。“你們知道 WL 的股票在二級市場是什麽表現嗎?華爾街不少對沖基金跪在它腳下數錢。官商自古就是敲骨吸髓的一丘之貉。這背後的利益輸送,遠遠超過你們的想象。”

聽了這一番描述,安凱臣不禁擔憂起好友的處境。“你倆這回算是動了別人的蛋糕了,小心被盯上。”

“晚了。”南宮烈托著腮,半是假裝半是無奈地嘟囔。“這不是已經被盯上了嘛。”

“這段時間,你們最好避避風頭。”作為制片人在影視圈經營多年,向以農或近或遠地見識過資本貪婪而不擇手段的陰暗面。“畢竟敵在暗,你倆在明……”

“恰恰相反,在我看來,在明的是他們。”雷君凡波瀾不驚地回答。“我們又沒什麽實質性的把柄可抓,倒是 WL,足以被攻擊的違規之處,可是顯眼得很。”

盡管雷君凡的這番話說得氣定神閑,但事情的發展卻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接下來的幾日,針對南宮烈私德的詆毀進一步發酵。各色媒體開始移花接木地挖掘他私生活蛛絲馬跡,那些與他一同出席過會議、活動的同行人——年輕有為的州檢察官、德高望重的巡回法官、委托人嬌美的女眷……紛紛成為了與其有染的媚俗花邊故事的另一個主角。

雷君凡當然知道這些全都是媒體為了博眼球的胡編亂造。但看到照片和視頻裏,自己的愛人與別人親昵地擁抱、對別人或是溫柔或是開懷而笑、放在別人身上的手、湊近在別人耳邊低語……他心裏也多多少少有些不是滋味。

占有欲作祟,他能感受到自己情緒的浮冰下有憤怒在流動。別被情緒控制。他告誡自己。南宮烈才是受傷害的一方。所以,當愛人帶著委屈和絕望對他說出“我沒有”的時候,雷君凡沒有多說什麽,只是毫不吝嗇將他擁入懷中。

“我當然相信你。”他把南宮烈圈在懷裏,憐惜地親吻他因憋屈而下撇的嘴角。“你老公又不是沒有腦子的人。”

處於風暴正中心的南宮烈,心情十分之覆雜。很明顯,這是一場針對他的圍剿,然而受影響的遠不止他一個人。面對花邊故事中其餘主角們或是郵件,或是電話的斥責,他只能一一低頭賠不是。南宮烈雖然覺得委屈,卻也自覺沒有立場遷怒回去——他固然無辜,但他們不比他更無辜?

直到他的合夥人老板也打來電話。

電話鈴聲持續震了十幾秒。南宮烈盯著屏幕,逼迫自己暫時排空雜念,做好心理建設,才按下接聽鍵。

“Hi Andrei……是……我知道……真的很抱歉,因為我的緣故讓律所聲譽受損……”

“Allen,別說了。”老板厲聲打斷了他。

南宮烈喉頭一緊,握著手機的手指也下意識地攥緊。他閉上眼睛,吞咽下滿腹苦楚。老板的訓話只是略加停頓,緊接著從聽筒裏追了過來。

“……你不需要道歉。不是你的錯,有問題的是 WL。換個律師負責這個案子,今天上新聞的就是他了。別擔心,我會跟其他合夥人解釋這件事,以律所的名義發表聲明。至於那些無良媒體,我們也會寄律師函。”

對律師和律所而言,聲譽的重要性,遠遠超過案子的勝負結果,這點,南宮烈心裏清清楚楚。

Andrei 的表態固然令他感動,但他也明白,老板這樣做,是要幫他擔著風險的,畢竟,其他合夥人,以及委托人的態度,都還是未知數。而他何德何能,遇上這種人人想要與之劃清界限的事情時,他生命中的另一半,以及職業道路上的貴人,都願意站在他一邊。

“你有個好老板。”看著南宮烈放下手機,雷君凡如此評價道。

“我也有個好老公。”南宮烈不假思索地回應,湊過來親了親雷君凡。

好的,今日的糖分已經到位了。雷君凡笑了笑,順勢把人拉到身邊,讓他坐到自己腿上。

“你看這個。”他示意南宮烈看他的電腦屏幕。

“這是……”

“令揚寫的輿情監控爬蟲,可以實時抓取和分析消息的來源。”雷君凡邊說邊調出分析面板。“新年那天他那邊的通訊有些問題,雖然他的語音發不出來,但我們的語音、圖像和消息他都能收到。令揚大概是氣瘋了……回去就悶頭寫了這個程序。”

程序在自動執行著。消息內容、關鍵詞、傳播熱度、評論情緒識別、消息圈層關系、發布源頭、隸屬組織與法人……各項關鍵指標匯總得整整齊齊。“真不愧是令揚。”南宮烈感嘆。“不過,這個結果的呈現方式不像是他常用的風格?”

“我把它和我平時用來做公司背景調查的腳本稍微整合了一下。”雷君凡輸入指令,調出統計結果。程序一行行刷出了同一串字符。

“這樣,就能看清牌桌對面坐的是誰了。”

……

根據腫瘤醫生的安排,雷君凡在手術的創口恢覆後,重新開始接受此前被意外中斷的化療。南宮烈依照約法三章,把他送到治療中心,全程陪同會面醫生。正式化療之前,雷君凡被要求預先進行抽血化驗和拍攝 CT。送愛人進入CT室拍片,南宮烈坐在檢查室外靜靜等候。自從曝出他的負面傳聞以來,他還是首次在公共空間露面。科室的醫護自然都認得出他和雷君凡。雖然表面上對他們依舊周到得體,但小護士們八卦而躲閃的眼神,實在很難令他不在意。

從CT室出來,雷君凡一眼就看出了愛人的不自在。他也不說話,徑直坐到南宮烈身邊,牽起他的手,十指相扣,擱到自己大腿上。南宮烈楞了一下,試圖把手抽回,卻被雷君凡用力握住。雷君凡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沒有波瀾,手上的動作卻強硬不容分說。

離出報告還有一段時間,兩人維持著牽手的姿勢,在人來人往的休息區並肩坐了一會兒。雖然沒有任何交談,但南宮烈原本焦躁的心,卻漸漸平靜了下來。在這一小段安寧的片刻,南宮烈想明白了一件事。雷君凡已經用行動告訴他,他不在意那些流言。如果此時他依舊因為一些不相幹的、他人的目光而繼續別扭著,就是在糟蹋雷君凡的心意。

等到報告生成,兩人大大方方地牽著手,沿著走廊一同回到醫生診室。Joshua 醫生仔細查看了片子。從 CT 影像上看,腫瘤尺寸上的變化並不明顯。“在你這個分期,腫瘤沒有進展,就是好消息。”他鼓勵著面前的年輕人。“要保持信心。下個月新療程開始前,我們再來覆盤這個療程的效果。”

根據雷君凡上一輪化療的反應,Joshua 醫生更換了一種副作用相對較小的新藥。由於新藥對血管的刺激性強,為預防長期輸液引發靜脈損傷,護士拿來器械,為雷君凡做 PICC 靜脈置管*(2)。醫生此前已經為他們作了說明,PICC 置管需要從上臂的靜脈進行穿刺,把導管置入體內,直達靠近心臟的上腔靜脈。南宮烈站在無菌區外,看著護士拆出材料包,掏出一根約莫半米長的軟導管。要把這根東西塞進君凡的血管裏?他不由自主地鎖緊了眉頭。

“烈,你先出去一會兒,等護士操作好了再進來。”雷君凡知道他看不得這些,故意用埋怨的口氣逗他。“你把我搞得都緊張起來了。”

南宮烈乖乖退到門外。等待的間隙,他打開手機看了幾眼。網上依舊流言四起。他壓著心裏的啞火,關閉瀏覽器,轉而點開了手機相冊。相冊裏的頭幾張照片,是他保存下來的那組醫院門口的偷拍照。飛揚的雪片中,虛化的鉛色背景映襯出愛人雕塑般硬朗的半側臉,耳朵挺括的形狀和下頜堅毅的線條正對著鏡頭。真美。南宮烈暗自感嘆。除去照片背後惡意,它本身確實是一張抓拍得非常精彩的照片。

再往前翻,相冊裏大多是工作資料。他和雷君凡,已經很久沒有拍過照了。他們上一次一起合影,還是半年前,展令揚回來的時候,在曲希瑞家一起拍的四人合照。

護士離開後,南宮烈回到輸液室。雷君凡半躺在病床,病服脫了一半,露出置管的右側肩膀和手臂。導管連接著床邊的輸液泵,輸液治療已經開始。

南宮烈在床沿坐下。“君凡,我們拍張照吧。”

他打開手機相機,靠到雷君凡身上。雷君凡雖然有些意外,卻也配合地貼近他,對著鏡頭擺出笑容,露出整齊的白牙。相機記錄下兩人久違的同框。南宮烈偏過頭,雷君凡的笑容還未完全卸下,眼尾的笑紋近在咫尺。他看著他眼下的紋路,心中如同冬日的晴天突然下起雪,陽光的餘暉叫他溫暖,而風雪刺得他疼痛不已。

放下手機,南宮烈側過身子,雙臂搭上雷君凡肩膀,輕柔而緩慢地親吻他的眼角、臉頰、耳垂、下頜角。

“怎麽了?”雷君凡忍不住發問。

南宮烈看著愛人依然含笑的眼瞳,感到有炙熱和酸意湧上鼻腔。“君凡。”他回答得詞不達意,又字字認真。“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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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簡單解釋一下美國醫保。美國是唯一沒有全民醫保的發達國家,其醫療費用全球最高,衛生總費用占GDP比重18%,與此同時仍有15%左右人口沒有任何醫療保障——僅老人和極低收入的弱勢群體才享有政府提供的健康保險,大多數人的醫療保險主要依靠企業和雇員共同負擔的商業醫保。

說人話就是:看病非常非常非常貴,如果患者有政府醫保,那麽政府的財政負擔很大;如果沒有醫保(政府和商業醫保),那麽患者及家屬的經濟負擔就非常重,因看不起病導致患者死亡的事件時有發生。

(2) PICC置管,是從外周手臂的靜脈進行穿刺,導管可以直接進入靠近心臟的上腔靜脈,此處血流量大,可迅速降低液體滲透壓或化療藥物造成的局部組織疼痛,壞死,靜脈炎等。PICC導管是一根細長的軟導管,一般置入體內的長度確實要接近半米,最長可在體內留置1年,不過每周需要對導管進行維護:更換接頭、沖管、換輔料(貼膜)。置管後,患者可以正常進行一般性日常工作,只是置管側肢體需要避免過大的動作,避免提過重的物體,避免重力撞擊帶管部位。以及洗澡時要防止穿刺點碰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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