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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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輸液回來,晚上雷君凡又發起低燒。

南宮烈的擔憂還是應驗了。37°5。他看著電子體溫計上的讀數,眉頭擰成了疙瘩。

雷君凡自覺地窩到床上。“只有半分熱度,沒事的,睡一覺就好了。”沒多久之前,他開始莫名覺得身體發冷,這會兒已經有些不自主地打起冷顫。伸手拉過被子,他整個人縮在被子下面,試圖掩蓋住身體的輕顫。

“你上次也是發燒了……”一想到那個驚心動魄的夜晚,以及之後那一周雷君凡住院遭的罪,南宮烈便近乎本能地緊張起來。在癌癥中心時,護士給他們打印了一份藥物副作用說明,各種嚴重的、甚至危及生命的癥狀寫滿了整整一頁。“不行,我陪你去醫院。”他不敢心存僥幸,說罷,就要去挖躲在被子下的人。

“烈,哎……”雷君凡架住他手臂,攔下他的動作。“我不去。”他把被子裹緊,擺出一副抗拒的姿態。“明天還要繼續去輸液,不過間隔幾小時而已,不會有問題的。”

兩人僵持了片刻,南宮烈決定放棄跟他較勁。上次雷君凡燒到失去意識,他卯足全力,才把雷君凡從屋裏背到車庫。從車裏把人抱去急診室的那段路,他至今都沒想明白自己是打哪兒來的力氣。這回,清醒著的愛人如果執意抵抗,他斷然是架不動他的。他無法逼迫雷君凡,然而放任他這麽燒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南宮烈看了一眼時間——還不算太晚——雖然有點唐突,但他還是給 Joshua 醫生撥了個電話。醫生先是安慰了他一番,低熱確實可能是換了新藥物導致的副作用,讓他不要太過焦慮,隨後,便囑托南宮烈持續觀察一晚,如果體溫沒有繼續升上去,在家裏給雷君凡用一些常規降溫措施即可,反之,如果熱度突然飆升,一旦超過39°,不管多晚,都要趕緊送來醫院。

掛斷電話,南宮烈不敢怠慢,四處尋找能夠物理降溫的東西。家裏應該有退熱貼,他在儲物櫃翻了好久才翻出來。退熱貼還沒開拆封就已經過期,大晚上的,一時也沒有地方可以重新買一盒。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態度,他還是拆了一片,貼到雷君凡額頭上。又探手試了試他頸側的溫度,卻擦了一手濕濕的觸感。

不過一個電話的功夫,雷君凡已經出了薄薄一層虛汗。怕他感到冷,南宮烈把暖氣調高了一些,又去打了盆熱水,端來給他擦身。手臂上剛埋的PICC管,制約了雷君凡作出幅度太大的動作。南宮烈幫著愛人脫去上衣,露出了胸口新鮮的的傷痕。

長餘二十公分的傷疤大喇喇地豎在胸骨正中,呈現出刺目的暗紅色。肋旁放置引流管的位置,也留下了指甲蓋大小的圓形創瘢。

南宮烈眼神暗了幾分。他刻意不去過分關註那道傷疤,絞幹有些燙手的毛巾,細細擦拭雷君凡的臉,又順著脖頸和前胸一路擦拭下來。肉眼可見的,愛人消瘦了許多,變化最明顯的要數胸肌和腹肌。雷君凡維持了十多年的健身習慣,讓他常年保持著漂亮緊實的肌肉線條。然而,從高燒入院至今,二十來天的時間裏,身體肌肉就被嚴重地消耗,胸肌和腹肌的位置都已經看不太出原先的形狀和線條。

消抹掉點滴積累,原來只需要一瞬。

為他擦幹身體,南宮烈把被子給他掖好。“難受你就先睡吧。”

雷君凡燒得有些困倦。他安靜地看著南宮烈忙東忙西,把躺椅搬來床邊,又準備了一保溫壺的熱水擺放在床頭櫃。其實低燒的反應不是很明顯,體感上,他只是覺得有些發冷,以及有點頭暈。他習慣性地想給南宮烈幫忙,又自責地想,不給愛人添麻煩,就是此刻能幫上的最大的忙了。

所以他老老實實窩在床上,喝下南宮烈給他兌的溫水。“你也去睡覺,別熬著了。”

“好。”南宮烈點頭答應,卻又帶著“反對無效”的堅持,指了指躺椅。“我等你先睡著。就睡這兒。”

這一夜,兩個人睡得都不安穩。雷君凡的呼吸聲顯得有些重。低熱不溫不火地纏著他,明明乏得很,卻又遲遲無法入睡。他不知道自己什麽在時候睡了過去,也不知道又在什麽時候突然醒了過來,一晚上浮浮沈沈,反反覆覆。南宮烈懷著警覺伴在一旁,只敢淺憩,聽見他輾轉的動靜,便把手探進被子,試他身上的溫度。感覺到他虛汗出的明顯時,又起身摸索著給他擦汗。間隔一段時間,他就用電子體溫計重新測一次雷君凡的體溫。37°4。37°5。37°3。37°4。體溫計液晶屏在黑暗中閃著冰藍色的光,叫他想起曾經和雷君凡去日本出游時,在富山灣深夜的海岸邊見到的螢魷。

隔天去醫院的路上,開車的是仍有幾分低熱的雷君凡。“我可不敢讓一晚上沒怎麽睡的人疲勞駕駛。”他把南宮烈趕到副駕駛,理由倒也無法反駁。輸液時,雷君凡又用“回程換他開車”說服了南宮烈,讓他在折疊床上好好補了一覺。

輸液治療平穩進行了一整周,雷君凡也跟低熱相伴了一整周。藥物的副作用,除了持續低熱,和為數不多的幾次嘔吐,倒也沒有再引發其他外顯的癥狀。雷君凡開始學會接受現實,生病的人需要額外的照料,這是一個不以他的意志為轉移的客觀事實。他的愛人把他照顧得無微不至,卻是以犧牲自己的時間和精力作為代價。他只有期盼自己的狀態能好一些,這樣,南宮烈才會安心下來,短暫地睡上一覺。但這麽繼續下去,南宮烈總有一天會撐不住——他私下聯系了曲希瑞,請他幫忙給南宮烈開一些抗焦慮和安眠的藥物。曲希瑞一口答應,他也不想再看到,好友精神瀕臨崩潰的樣子了。

隨著這一輪化療輸液的結束,雷君凡的那幾分熱度終於退了下去。與此同時,南宮烈的“熱度”卻不減反增。社交媒體上出現了比先前更惡意抹黑南宮烈名譽的謠言,把他渲染成男女通吃、依靠權|色獲利的卑劣形象。黃皮膚,新移民,辯護律師,同|姓|婚姻,雙|姓|向,權|色交易……這一個個真真假假的標簽,持續撩撥著圍觀者的意yin。

網上開始流傳南宮烈的姓|愛視頻,則把這場圍剿推向了另一個高[三朝]。

雷君凡當然也看到了視頻。他當作笑話點開,卻在看到南宮烈的臉的那一刻,崩塌了理智。

幾分鐘的短視頻版本,混剪了好幾個不同的場景。他的寶貝,跪在陌生男人的腿間,躺在陌生男人的身下,跨在陌生男人的身上,頂在陌生女人的身後……南宮烈的眉眼生得好看,一雙多情桃花眼,彎起來便叫人酥醉。平日裏含著柔情,動情時含著水光,情|事中含著旖旎。鏡頭裏,那雙眼就那樣勾著那些男男女女。雷君凡心頭憑空竄起一團邪火,燒得他胸口灼痛,叫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竟不知道,那張臉,還能露出那樣的表情。

視頻播放完畢,播放器自動展示出純黑背景。雷君凡在屏幕的反光中看到了自己的模樣。他閉上眼,用力按下快捷鍵,一鍵關閉了全部瀏覽器窗口。

心臟猛烈地敲擊著胸腔,強烈的共鳴震得他全身的脈搏都在突突地跳。靜坐了片刻,雷君凡起身去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沖走浮在臉上過濃的情緒。鏡子裏的人影臉上淌著水,陰鷙地盯著他。雷君凡咬著牙調整呼吸,勉力克制著心中起伏。南宮烈在廚房做飯。他不想讓愛人一會兒看出他的異樣。

兩人的一日三餐,都是南宮烈按照問曲希瑞討來的食譜盡心盡力地準備。他變著法兒哄雷君凡吃東西,期盼把他住院掉的體重養回來一些。而這頓飯吃得有些磕磕絆絆。雷君凡不說,南宮烈只當他胃口不佳,盤算著晚些時候再給他稍微添一餐。

雷君凡可以勉強藏住自己一時的情緒化,但外界排山倒海的惡意,卻不會對南宮烈有半分仁慈。

郵件、消息、短信、電話,輪番占據了南宮烈的手機屏幕。自被曝出負面消息以來,這樣的騷擾就從未停止過。南宮烈機械地清理著記錄,比起起初幾日的氣憤和委屈,他如今幾乎已經可以不帶感情地處理這些垃圾消息。

但今日的仇恨言論似乎格外得多,消息縮略和郵件標題盡是些不堪入目的辱罵。他不明就裏,懷著在這個問題上不該出現的探究精神,點開了幾封郵件。毫無邏輯的辱罵撒播著濃重的恨意和惡毒,混雜在這些紛亂的惡意之中,他終於也看到了以自己為主角的視頻。

南宮烈後脊竄起一股涼氣。他試著在搜索網站鍵入自己的姓氏。他的姓氏不常見。搜索詞的聯想提示中,Namgung 後面跟著的聯想詞,排在第一位的便是“姓|愛視頻”。搜索結果裏,冠著他的名字流傳的視頻各式各樣,他隨機點開了幾個,被震驚得說不出話來。那些場景他根本沒有去過,那些對象他根本不認識,但主角的臉,卻分明又是他的。

他突然意識,到方才吃飯時,雷君凡表現出的“沒胃口”,或許根本不是身體不舒服的緣故。

他來不及想清楚要怎麽跟雷君凡解釋,腿腳已經自動把他帶到書房。雷君凡屈膝坐在地上,正在聽電話。南宮烈站在門口,猶豫著要不要去到他身邊,卻在看到雷君凡望穿地板的陰冷眼神的時候,心一下涼了半截。

“……我跟你說這些都是假的!相信我!我太知道這些手段了!現在影視行業都是這麽拍的!……”房裏過分安靜,電話對面的向以農的聲音,即便隔著距離也能聽的清清楚楚。

雷君凡沒有回話,只是簡短地嗯了一聲。向制片的情緒聽上去有些激動:“……如果你因此對烈有什麽想法,那就是正中他們下懷!雷君凡,你給我聽著,你可不能傷害他!”

……所以,不單是君凡,以農也看到了……那其他人應該也……南宮烈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視頻的傳播圈,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雷君凡終於擡頭望向門口。四目相接,雖有心理準備,但南宮烈還是被愛人的眼神刺痛。

君凡對他,何曾露出過這般毫無溫度的神情?

“……你聽到了沒有!你可不能再給他桶刀了!還有,南宮烈那個笨蛋去哪裏了?打他電話不是占線就是沒人接!他有沒有跟你在一起?他不會想不開把?你要看著他點!君凡?餵?君凡!你在聽嗎!”

南宮烈怔在原地,看著雷君凡撐地站起向他走來,把仍在通話中的手機遞到他手裏。

“跟以農聊一會兒吧,他很擔心你。”雷君凡語調幹澀。南宮烈能感覺到他的情緒,也能感覺到他在竭力克制著自己。他焦急萬分,想跟雷君凡說,事情不是他想象的那樣,但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是僵硬地立在門口,放任雷君凡擦著他的肩膀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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