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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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9 章

出院回家後,雷君凡重新拾起了在家工作的節奏。南宮烈的作息則延續著在醫院的慣性:到點提醒雷君凡服藥;到點盯著他吹肺活量計做呼吸訓練;到點拉著他離開書桌——外頭太冷,就在家做一些輕量的鍛煉,權當恢覆心肺功能的覆健。

過去的幾年間,他們各自忙於工作,雖然彼此都盡力擠出時間陪伴對方,卻也鮮少有過這般統一步調、同食同眠的日子。平靜的生活,讓南宮烈生出一種提前退休、歸園田居的錯覺。新年也在寧靜祥和地氣氛中度過,兩人都提前為對方準備了禮物。雷君凡收到的,是南宮烈前一陣出差取證時,在當地古董店挑的一對銀袖扣。而雷君凡準備的禮物,則是不定期的機票和酒店豪華套間。

“原本打算,等舞弊的案子告一段落後,選個你喜歡的地方帶你去放松幾天……”雷君凡解釋著,有些猶豫地遞出裝著機酒憑證的精致信封。

“那我先想想要去哪兒。”南宮烈接下信封,迅速截斷雷君凡沒說出的歉意。“等你完全恢覆了,我們再動身。”他對著雷君凡揚起笑臉,試圖驅散愛人不必要的愧疚情緒。

“你平安出院,就是最好的新年禮物了。”南宮烈真心地補充道。

“年後你又要忙起來了吧,下次休假不知得到什麽時候了……”因為自己的緣故,錯過了難得可以一同出游的機會,雷君凡覺得愧疚的同時,也不免感到遺憾。“你的年假休到哪天?” 他在腦內展開虛擬的新年日歷,回想著已經預先確定的日程,試圖尋找其他可以彌補的方式。

“休假的事兒……我跟老板談崩了。”

該來的總要來。南宮烈稍作遲疑,按下了雷君凡的試探。他沒有跟雷君凡說起過休假安排,導致雷君凡一廂情願地以為,這段時間,南宮烈是在休年假加聖誕新年假。事到如今,南宮烈也不打算繼續隱瞞。

“我打算退出舞弊的案子。”他不鹹不淡地說,當作沒看到雷君凡震驚的表情。氣氛頓時生變,南宮烈裝作自然地,伸手從果盤裏拿了個橙子,慢吞吞地剝了起來。

“……是因為我嗎?”雷君凡問。

南宮烈不接話,繼續低著頭剝橙子。

“烈。”雷君凡皺著眉,握住他手腕,把他拉回對話中。“你不值得為我這麽做。”

“值不值得,決定在我,評價也在我。”橙子剝了一半,南宮烈用另一只不受鉗制的手,把剝出的果肉遞到雷君凡嘴邊。“像這樣陪著你,過著平平常常的日子,做一個普通人,我覺得也很好。”

雷君凡盯著南宮烈,靜默了片刻。“普通人?”當他重新開口,臉上已經換了一副神情,聲線也陡然沈了下來。

南宮烈知道雷君凡生氣了。他訕訕地縮回手,把橙肉塞進自己嘴裏。

“南宮烈,你花了整整3年,攻讀這個國家最好的法學院*(1);熬了成千上百個通宵,為代理人贏下大大小小的官司,成為一線律所的首席律師*(2)……你是這個社會中金字塔頂端的10%,不管你願不願意,這都是一個既成事實。你贏下的官司會成為法官決定後續審判的判例*(3),你能撬動的社會資源*(4)、你所做的事情能夠影響成千上萬人的生計。處於這樣的位置,你怎麽可以甘心做一個普通人?”

“……我不想跟你辯論律師的社會責任。”冷不丁被愛人指斥了一番,饒是南宮烈脾氣再好,也多少有些不悅。“我願意陪著你。君凡,你是我的法定伴侶。你非要跟我談責任的話,那我對你也負有責任和義務。”

“比起對我負責,你更應該對自己負責。”大是大非的問題上,雷君凡絲毫不願讓步。“我知道 Andrei 一直想要提你當合夥人。烈,你不能自棄前程,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

“君凡!”南宮烈咬牙克制著內心翻湧的情緒,臉上已經有些繃不住。“你不要小題大做。”

南宮烈眼底的痛色近在咫尺。雷君凡被他那副受傷的神情刺了一下,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姿態過分強硬,自覺地把接下來的長篇大論憋了回去。

“我不是要跟你吵架……”他把態度放軟了一些,但也不代表這事兒就能夠這麽翻篇。“我們都先冷靜一下。今天已經晚了,明天再聊。”

雷君凡幹脆地起身離開。洗手間裏很快傳來花灑的水聲。南宮烈坐在原地。橙子的汁水半幹不幹地糊了他一手。他默默剝出剩下的橙肉,洩憤似地大口大口塞進嘴裏。被愛人數落,他當然覺得委屈。而真正讓他難受的是,雷君凡不接受他的心意。

精心挑選了許久,結果卻送出了一份錯誤的禮物。他難過得喉嚨發緊,鼻子發酸。這個新年禮物,真是糟透了。

憋著情緒,南宮烈失眠了。他在一片漆黑中睜開眼,黑暗以沈默回望他。

雷君凡出院後,他就多多少少有了一些睡眠障礙。醫院的那些經歷如同夢靨一般壓在他心上。這也算是PTSD了吧。南宮烈盯著黑暗,用意念向那無形的重量揮出一拳。他以前也會覺得那些鶯鶯燕燕一夜白頭的誓言過分矯情,可如今,他只能心酸地憧憬著,這委實是愛侶之間所有可能性之中的最好結局。

同一個姿勢躺久了,脖子和後背的肌肉都開始發酸。怕影響到睡在身側的雷君凡,南宮烈小心翼翼地翻了個身,背對著愛人,小幅度地調整著手腳的擺放位置,卻還是怎麽躺都覺得難受。他把被子拉上來,蓋住腦袋,仿佛這樣就聽不到頭腦裏的雜音。

床墊輕震。雷君凡也地翻了個身,伸手摟住他的腰,貼在他後背,把他圈在懷裏。

南宮烈僵了半晌。“你不生氣啦?”蒙在被子裏,他的聲音有些模模糊糊。

“……我什麽時候真的生過你的氣……”雷君凡微不可聞地輕嘆了一聲。

與其說他在生南宮烈的氣,不如說是在生自己的氣。他不是沒有心的人。南宮烈在擔心什麽,害怕什麽,他不是不明白。

對不確定性的抗拒和規避,鐫刻在人的天性中。而不確定和未知,則是恐懼的根源。癌癥,以不確定的死亡為枷鎖,剝奪了他們從今往後每一天裏的,免於恐懼的自由。

他不想這樣。但他已經綁住了他。

這本不該是南宮烈需要承受的。跟南宮烈相識這麽多年,從畢業到執業,他眼看著他一步步成長為專業領域內的翹楚。他知道南宮烈的抱負和野心,也看到他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在工作上,他盡一切機會幫助他,做他團隊最好的外援搭檔。他想讓南宮烈更成功,過上更好的生活,讓他心無旁騖地實現自己的夢想,而不是相反。

南宮烈維持著同一個姿勢,不發一言。雷君凡把臉埋進愛人的脖子後側,嗅著他的氣味,在他肩頸印下幾個淺淺的吻。

“你還記不記得,你剛從法學院畢業沒多久,律師資格考試出結果的那天?”提及往昔,雷君凡語調溫柔,話語間帶起的氣息輕輕噴在南宮烈耳後。“一大清早,你就起來刷網站等結果。查到結果那一刻,你跳到床上把我拽起來,對我大喊,‘我可以當律師了!’你還記不記得,你當時有多高興?”

南宮烈終於開了口,卻是用了一個問題來回答問題。

“你聽過律師困境嗎?工作、健康、睡眠、家庭、朋友,這五樣裏頭,只能選三樣。如果是你,你怎麽選?”

雷君凡心下了然,有些平衡根本就不能成立。他沒有直面問題,反而故意從邏輯層面混淆南宮烈的提問。“我會首先質疑問題本身,為什麽只能五選三。”

南宮烈氣結。“君凡,我是認真的,一天只有24小時,必須要……”

“我知道。”雷君凡打斷了他。“我知道你選了我。你把我的工作放在你自己的工作之前。你把我的健康放在你自己的健康之前。你把我放在你自己之前……我都知道。”

隨著雷君凡的這聲“知道”,南宮烈積攢了一晚上的委屈,頓時消作淚水奪眶而出。他哽著聲,向愛人道出自己心中最深的隱憂。

“如果你因為我的疏忽而出了什麽事兒……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懷中的身軀輕輕顫抖著。雷君凡伸手去摸他的臉,已是一片濕漉漉。他用指腹輕輕為他拭去淚水,借他的句式坦白自己的心聲。

“如果你因為我而放棄前程,我也不會原諒自己。”雷君凡認真地說。

不要你逼迫自己,不想你委屈自己,更萬萬不願成為你的負擔。他不是擅長言辭的人。明明心裏還裝著千言萬語,卻也再多說不出一個字。

“君凡。”南宮烈轉過身子,摸索著握上雷君凡搭在他腰際的手臂。“如果今天我們角色互換,患病的人是我,你想讓我趕你走嗎?”

雷君凡一時語塞。順著南宮烈的問題,他腦子裏不自覺地浮現出愛人病怏怏的模樣。他可以咬著牙默默忍耐化療藥物打入血管的疼、忍耐化療造成的吃不進東西的惡心、忍耐手術刀口的疼、忍耐渾身無力的難受,但這些罪要是落在南宮烈身上,單是想象他蒼白著臉躺在病床上,他的心就撕裂一般得疼。

但是。這些事兒,他已經扛過來了一輪。雷君凡只動搖了片刻,隨即又揀回理智。還不到時候。他心想。還不到那數著日頭倒計時的終末。

“我會盼著你好起來,就像現在,你盼著我好起來一樣。”他回答。“一切還沒那麽糟糕,或者說,我需要相信,一切還沒那麽糟糕。烈,我不是趕你走,我需要你,而且……我需要你也給我一些信心。”

南宮烈仔仔細細地聽著雷君凡的話。“信心”二字再度觸動了他的神經。他在內心掙紮了一番,終究作出了讓步。“等你情況穩定下來,我就回去上班,否則我放心不下你,也沒法專註工作。”

愛人的妥協來的有些突然。雷君凡也不知是該高興還是擔憂,卻也是操持著以守為攻的態度,趁熱打鐵界定好這份無字承諾的生效條件。“過幾天要做下一階段的化療,這次你多陪我幾天,如果 Joshua 醫生說沒什麽問題的話,你就安心回律所。我們聽醫生的判斷,這樣行不行?”

除了行還能再說什麽呢。南宮烈放棄抵抗,嗯了一聲,鉆到雷君凡懷裏,用行動宣告歸順。

新的一年的晨光,照在消除了芥蒂的愛侶身上。兩人幾乎在同一時間醒來。雷君凡主動給了枕邊人一個早安吻。南宮烈在愛人懷裏賴了小一會兒,便積極地翻身起床。雷君凡也想跟著起,被南宮烈隔著被子按了回去。“你再躺會兒,我去做早餐,好了喊你。”

在廚房忙活著,擱在料理臺上的手機傳來特殊的消息提示音——展令揚開發的通訊App專屬提示音。南宮烈打開手機,他們幾個的6人群裏已經有了幾十條未讀消息。

“@一根訟棍 @雷你們起來了沒?快看新聞!”

“你倆什麽情況?”

“@一根訟棍你帶著君凡上頭條了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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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法學院:美國的初級法學教育被置於大學本科教育之後,被認為是研究生層次的職業教育。因此,美國的本科是不開設法學的,想進入法學院,必須先擁有本科學位。通過法學院入學考試 (LSAT) 後,需要繼續花3年時間攻讀J.D. (Juris Doctor,法律博士學位)。

(2) 律所的律師工作層級,從低級到高級一般是:

Support 查查資料之類的工作;

Team member 參與某個案子,但是一般坐不到律師席上;

Second chair 次席律師,幫助首席律師詢問證人、向法庭辯論某些法律點,以及處理對候選陪審員的預先審查、作開庭陳述、法庭辯論總結等;

First chair 首席律師,主導負責整個案子;

再往上就是律所的合夥人了。

(3) 判例:美國是典型實行判例法的國家。根據判例法制度,某一判決中的法律規則不僅適用於該案,而且往往作為一種先例,適用於以後該法院或下級法院所管轄的案件。只要案件的基本事實相同或相似,就必須以判例所定規則處理(“遵循先例”原則)。

(4) 美國高校的校友是相當重要的人脈資源。法學院的同學,往往會遍布公檢法:檢察官、律師、法官;美國不少政客的背景都是律師,從政也是經典的職業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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