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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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遵照護士的指示，南宮烈清洗雙手，套上隔離服和鞋套，戴好一次性手套，在病床一側坐了下來。在呼吸機的輔助下，雷君凡的胸口淺淺地起伏著，從胸腹的位置往床邊伸出引流管，引流袋中已經積聚了薄薄一層血水。
湊近了看，南宮烈才發現，愛人的雙手被束縛帶綁在了病床兩側。他不解地詢問護士，護士告訴他，束住雙手是為了防止病人有意或無意地自行拔除呼吸管，因為“不少病人會難以忍受氣管插管的痛苦。”
痛苦……他咀嚼著這個詞，卻也難以想象插管是什麽感受，他沒有這樣的日常經驗。但他被刀割傷過手，也摔斷過手臂……這麽長的刀口，該有多疼呢。胡思亂想著，他又希望雷君凡不要這麽快醒過來。多睡一會吧，他想，睡著了就不會疼。
而他自己的情況其實也好不到哪兒去。從開庭前一天到現在，連續3天，近60個小時，南宮烈斷斷續續只睡了不到10小時。此時，他又開始耳鳴，額角的血管突突跳，頭疼得厲害。他支起手臂，指尖用力按住太陽穴，試圖壓制住這惱人的搏動。
護士看出他的疲倦，勸說他去邊上的躺椅上睡一會兒。“他還不會那麽快醒過來，麻醉大概要繼續生效一到兩個小時。”
南宮烈沒有接話，沈默地搖了搖頭。護士年資已深，經驗老道，見慣了重癥監護室裏的各路情緒，自然也看得出南宮烈的心思。“他現在的情況很穩定。有我看著呢，醫生也都在，不用太擔心。”她換了一種勸說方式，拿來一張小薄毯，搭在南宮烈肩膀上，輕推他後背，示意他靠在床邊休息。
南宮烈緩緩呼出一口氣。入了律師行當，壓力下的連續熬夜和通宵，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麽稀奇事。即便身體誠實地給出了“超負荷運轉中”的反饋，但他此刻仍舊精神清明，甚至有些反常的亢奮，似乎感覺不到疲累。而他自己明白，這樣的狀態，一旦松懈下來，恐怕要面臨天崩地裂地陷落。他不該再繼續硬撐下去。就像曲希瑞此前詰問他的那樣，如果他倒下了，誰來照顧君凡？
南宮烈俯下身，小心翼翼避開床邊的導管，趴伏在雷君凡身側。“我就在這兒。”他對著昏睡中的愛人輕聲低語。“我在這兒等你。”
終究，南宮烈還是在不知不覺間合上了眼。黑暗中，他的意識逐漸下沈，像是墜入了一團濃霧。霧是冷的，實的，凝固的，將他緊緊包裹在其中，隔絕了全部思緒，只剩下一片失去時間刻度的、無休無止的寂靜。
但他睡得並不深。不知何時，在這寂靜中，他模模糊糊聽見一個女聲在說話，聲音似乎很遠，又似乎很近。隨著聲音越來越清晰，包裹著他的霧氣忽然間消散殆盡。他一下子驚醒。
“……這裏是ICU，您剛剛做完開胸手術……手術很成功……我知道您一定很難受……忍耐一下，再過段時間，醫生就會來給你拔除呼吸管……”
霧中的女聲，正是那彎著腰，在跟雷君凡說話的護士。雷君凡躺著沒有動，只是半睜著眼，看上去略微有些迷茫。南宮烈直起身，薄毯自他肩頭滑落。他聽到自己略帶顫抖的呼吸聲——喜悅和酸澀同時從胸口膨脹開。他想跟他說說話，把這兩天發生的事情一點點全部告訴他，跟他道歉，把自己的後悔和害怕也全部告訴他——他有好多話想要對他講，卻不太確定是否能打斷護士。
仿佛感受到了這股灼熱的凝視，雷君凡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來。四目相對，南宮烈楞了片刻。那些話終究是沒有說出口，滿心的兵慌馬亂，最後匯成了一個柔和的笑容。
他將眉眼半彎，堪堪藏住所有的負面情緒，展露出的，只有洶湧的歡喜和溫柔。
“嘿。”他說。
雷君凡的神志慢慢鋪開。他看見護士和南宮烈圍在床邊，也聽見他們跟他說的話。怎麽回事？我在哪兒？發生了什麽？時間與記憶再度憑空消失。他的上一段記憶，還停留在介入手術室。記憶的最後一些片段，是胃裏有東西止不住地上湧、突然間喘不上氣，仿佛被扼住喉嚨般的窒息感、藍眼睛的介入醫生用力按住他……記憶到此突然中斷。再睜眼，他已經置身於這間陌生的病房。
病房的設備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他的感官也逐漸清晰起來。他開始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難受，是身體反饋給他的第一反應。他渾身發軟，上半身哪兒都痛：胸口痛、後背痛，呼吸也痛。“ICU”，“開胸手術”，“呼吸管”……他拾起護士話語中的詞匯碎片，對現實的映射關系也逐漸清晰起來：胸口的疼痛想必是開胸手術帶來的；他身在重癥監護室，大概是需要在這兒待上一段時間了。
他知道自己口中插著呼吸管，但依然覺得呼吸困難。而最令他難受的正是眼前的這根管子：手指粗的呼吸管從喉嚨深深插進氣管，咽喉處的強烈的異物感刺激他本能地排斥，卻吞又吞不下，吐又吐不出。
護士似乎能猜到他的感受。“再堅持一下，等指標正常了，就能拔管了。”她半是安慰，半是鼓勵他。“不要與機器對抗，放松些，試著讓機器配合您的節奏。”
雷君凡從未設想過，正常呼吸竟也會變作一件難以掌握的事。不自覺地咬住牙墊，他忍著喉間持續的異物感，努力嘗試著調整呼吸。而更不對勁的是，受到麻醉藥物的影響，胃也來湊熱鬧，湧起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實在是太難受了。他本能地想要擡手，掙了一下，卻發現雙手都被綁住。放開我。他想對護士說。但呼吸管阻在口腔和咽喉，根本就出不了聲。
一小片溫熱輕輕滑過他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他感覺到了南宮烈試圖安撫的動作。
南宮烈斂去了些許笑意，輕輕撫摸著雷君凡的手臂。從雷君凡蘇醒後的細微表情和身體反應上，他明白，愛人正在為顯而易見的痛苦而忍耐，而他卻只能在一邊眼睜睜看著他徒勞地在痛苦中沈浮……這種無能為力的境況，讓他心裏說不出的沈悶。南宮烈垂下眼，握上雷君凡安靜擺在身側的手。他的手有幾分涼。南宮烈雙手相對，將雷君凡骨節分明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一心一意地捂熱。
身邊人的體溫透出涓細的暖意，從交纏的雙手向心口傳遞，又緩緩蔓延至全身。雷君凡努力聚起精神，忍住強烈的不適，沖南宮烈眨了眨眼，作為對他的回應。
不能崩潰。烈在看著。他不想嚇著他。
隨著神志越來越清晰，雷君凡感覺到自己正一點點恢覆對身體的控制。他試著動了動手指，在南宮烈綿密而柔軟的目光中，慢慢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好在這樣的煎熬並非毫無止境。眼看雷君凡逐漸恢覆清醒狀態，護士去請來了麻醉醫生。麻醉醫生是位幹練的女性。她晃了晃手電筒，確認病人恢覆瞳孔反射後，便松開了雷君凡手腕的束縛帶，輕輕拉起他的手。“用力握我的手。”她對病人說，以評估肌力恢覆的程度。雷君凡依照指示，用盡全力握緊拳頭。“很好。現在再試著擡一下腿。”雷君凡也乖乖照做。
瞳孔反射恢覆，吞咽反射恢覆，肌力也基本恢覆。麻醉醫生確認了病人已經完全蘇醒，下一步便可以準備撤除呼吸機，移除呼吸管。她先關停了呼吸機，讓雷君凡嘗試著自己用嘴呼吸，又把床頭搖起一個角度，讓他能夠處於半躺的體位。脫氧觀察了5分鐘，結果正向積極：病人自主呼吸穩定有力，血氧在合格範圍，完全符合拔管指征。
“做得很好，保持住呼吸的節奏。接下來，我要開始移除呼吸管了。“
將幹凈的墊單鋪在雷君凡身上後，麻醉醫生打開負壓吸痰器，手持細長的一次性吸引管，深深探入呼吸導管，迅速吸出導管內和口腔內的分泌物。吸引管在敏感的氣道內旋轉抽吸，像是躁動的活物在肺臟內部抓撓沖撞，雷君凡對此毫無防備，頓覺眼冒金星，身體本能地一挺……“好了，馬上就結束了。”麻醉醫生快速撤出吸引管，一邊撫慰病人，一邊小心地揭除了黏貼在他口周和臉頰兩側、用以固定呼吸管的固定夾和醫用膠帶。
做好所有準備工作，麻醉醫生帶著雷君凡做了幾次深而慢的深呼吸，隨後讓他深吸一口氣，屏住三五秒，再用力地咳嗽，然後，隨著他咳嗽時氣流噴出的節奏，順勢抽出了呼吸導管。真正的拔管過程不過短短幾秒，麻醉醫生手上的動作行雲流水，盡可能減少導管對敏感的氣管造成刺激。然而，在導管拔出咽喉的瞬間，雷君凡還是猛烈嗆咳了幾聲。
拔出的導管擱在墊單上，帶著些許淡粉色的血痕。手指粗細的塑料彎管約莫長20公分，這一長度讓南宮烈暗自吃了一驚。先前，他只見到導管露出口腔、套著牙墊的部分，沒想到插入氣道的部分居然有這麽長。
“現在感覺怎麽樣？”麻醉醫生仔細地用吸痰器吸走病人口腔內咳出的痰液，為他戴上並固定好鼻氧管。
雷君凡朝麻醉醫生點點頭，擡手指了指撤下的呼吸管。“好多了。”除去了最折磨人的物件，他感到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只是嗓子啞得厲害，幾乎沒怎麽發出聲。自昨晚入院，他已經20多個小時沒有喝水和進食，喉嚨幹得像是砂紙在摩。
“我想喝水。”他啞著聲說。
麻醉醫生麻利地收拾著一次性醫療廢棄物和廢液，毫不留情拒絕了病人的申請。“你剛拔管，要2小時之後才能喝水，否則容易誤吸到氣管，引發感染會很危險。再忍一忍。”
不喝就不喝吧。雷君凡認命地合上眼，去感受和習慣正常的呼吸循環。他刻意放緩了節奏，慢慢從鼻子吸氣，讓氣流一點點充盈胸腹，再慢慢用嘴吐出。雖然呼吸把胸前的傷口扯得生疼，但重新掌控自己的身體的感覺，讓他內心安穩了許多。
而麻醉醫生的話，和雷君凡的反應，看在南宮烈眼裏，就很不是滋味。他問護士要了一杯水和一包棉簽，在護士的監督下，拿棉簽沾著水，輕輕潤濕愛人幹裂的嘴唇。
他無法代替他承受痛苦，但他能做盡可能讓他好受一些的事兒。
水又薄又涼，塗在嘴唇上，只能短暫而虛幻地緩解幹渴。這也已經足夠讓雷君凡感動。他把頭偏向南宮烈那一側。“烈……”他剛開了個頭，還什麽都沒說，就被南宮烈截斷了。
“不急著說話，你別勉強自己。”南宮烈仔細地把濕潤的棉簽頭探進他微張的雙唇，輕點在他舌尖。“是不是有很多疑惑？我來說，你聽著，好不好？”
他把這一晝夜的跌宕起伏一五一十地講給雷君凡聽。雷君凡認真聽他訴說。他沒有與之相關的記憶，南宮烈描述的那些兇險，對他而言，更像是他者的故事，不過是幫助他補全回到現實世界所缺失的邏輯。他真正聽進去的，全是南宮烈這一整日的擔憂、焦慮和忐忑。他懊惱地想，他這是把南宮烈推到了一個什麽境地。他得有多擔心多害怕。而他不該無端承受這些。
在南宮烈平靜的敘述中，雷君凡擡起手，觸上他的臉頰。
南宮烈粲然一笑，拉過雷君凡的手，湊上前去，把臉貼在他手心。他知道雷君凡心疼他，便故意向他邀功。“……所以，你是不是該獎勵我呀？”
“想要什麽？”雷君凡動了動唇。
南宮烈看懂他的口型，正中下懷地彎起眉眼。“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雷君凡認真地點點頭，等著南宮烈開條件。
“但是我還沒想好。”南宮烈無辜地偏了偏腦袋。“等我想好了告訴你。這是你欠著我的，到時候可不許耍賴。”
雷君凡也笑了。
“好。我欠你。”他說。
我欠你。欠你這一日的性命相托。
更欠你半世相守，欠你攜手白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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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照護士的指示，南宮烈清洗雙手，套上隔離服和鞋套，戴好一次性手套，在病床一側坐了下來。在呼吸機的輔助下，雷君凡的胸口淺淺地起伏著，從胸腹的位置往床邊伸出引流管，引流袋中已經積聚了薄薄一層血水。
湊近了看，南宮烈才發現，愛人的雙手被束縛帶綁在了病床兩側。他不解地詢問護士，護士告訴他，束住雙手是為了防止病人有意或無意地自行拔除呼吸管，因為“不少病人會難以忍受氣管插管的痛苦。”
痛苦……他咀嚼著這個詞，卻也難以想象插管是什麽感受，他沒有這樣的日常經驗。但他被刀割傷過手，也摔斷過手臂……這麽長的刀口，該有多疼呢。胡思亂想著，他又希望雷君凡不要這麽快醒過來。多睡一會吧，他想，睡著了就不會疼。
而他自己的情況其實也好不到哪兒去。從開庭前一天到現在，連續3天，近60個小時，南宮烈斷斷續續只睡了不到10小時。此時，他又開始耳鳴，額角的血管突突跳，頭疼得厲害。他支起手臂，指尖用力按住太陽穴，試圖壓制住這惱人的搏動。
護士看出他的疲倦，勸說他去邊上的躺椅上睡一會兒。“他還不會那麽快醒過來，麻醉大概要繼續生效一到兩個小時。”
南宮烈沒有接話，沈默地搖了搖頭。護士年資已深，經驗老道，見慣了重癥監護室裏的各路情緒，自然也看得出南宮烈的心思。“他現在的情況很穩定。有我看著呢，醫生也都在，不用太擔心。”她換了一種勸說方式，拿來一張小薄毯，搭在南宮烈肩膀上，輕推他後背，示意他靠在床邊休息。
南宮烈緩緩呼出一口氣。入了律師行當，壓力下的連續熬夜和通宵，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麽稀奇事。即便身體誠實地給出了“超負荷運轉中”的反饋，但他此刻仍舊精神清明，甚至有些反常的亢奮，似乎感覺不到疲累。而他自己明白，這樣的狀態，一旦松懈下來，恐怕要面臨天崩地裂地陷落。他不該再繼續硬撐下去。就像曲希瑞此前詰問他的那樣，如果他倒下了，誰來照顧君凡？
南宮烈俯下身，小心翼翼避開床邊的導管，趴伏在雷君凡身側。“我就在這兒。”他對著昏睡中的愛人輕聲低語。“我在這兒等你。”
終究，南宮烈還是在不知不覺間合上了眼。黑暗中，他的意識逐漸下沈，像是墜入了一團濃霧。霧是冷的，實的，凝固的，將他緊緊包裹在其中，隔絕了全部思緒，只剩下一片失去時間刻度的、無休無止的寂靜。
但他睡得並不深。不知何時，在這寂靜中，他模模糊糊聽見一個女聲在說話，聲音似乎很遠，又似乎很近。隨著聲音越來越清晰，包裹著他的霧氣忽然間消散殆盡。他一下子驚醒。
“……這裏是ICU，您剛剛做完開胸手術……手術很成功……我知道您一定很難受……忍耐一下，再過段時間，醫生就會來給你拔除呼吸管……”
霧中的女聲，正是那彎著腰，在跟雷君凡說話的護士。雷君凡躺著沒有動，只是半睜著眼，看上去略微有些迷茫。南宮烈直起身，薄毯自他肩頭滑落。他聽到自己略帶顫抖的呼吸聲——喜悅和酸澀同時從胸口膨脹開。他想跟他說說話，把這兩天發生的事情一點點全部告訴他，跟他道歉，把自己的後悔和害怕也全部告訴他——他有好多話想要對他講，卻不太確定是否能打斷護士。
仿佛感受到了這股灼熱的凝視，雷君凡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過來。四目相對，南宮烈楞了片刻。那些話終究是沒有說出口，滿心的兵慌馬亂，最後匯成了一個柔和的笑容。
他將眉眼半彎，堪堪藏住所有的負面情緒，展露出的，只有洶湧的歡喜和溫柔。
“嘿。”他說。
雷君凡的神志慢慢鋪開。他看見護士和南宮烈圍在床邊，也聽見他們跟他說的話。怎麽回事？我在哪兒？發生了什麽？時間與記憶再度憑空消失。他的上一段記憶，還停留在介入手術室。記憶的最後一些片段，是胃裏有東西止不住地上湧、突然間喘不上氣，仿佛被扼住喉嚨般的窒息感、藍眼睛的介入醫生用力按住他……記憶到此突然中斷。再睜眼，他已經置身於這間陌生的病房。
病房的設備發出滴答滴答的聲響。他的感官也逐漸清晰起來。他開始能夠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難受，是身體反饋給他的第一反應。他渾身發軟，上半身哪兒都痛：胸口痛、後背痛，呼吸也痛。“ICU”，“開胸手術”，“呼吸管”……他拾起護士話語中的詞匯碎片，對現實的映射關系也逐漸清晰起來：胸口的疼痛想必是開胸手術帶來的；他身在重癥監護室，大概是需要在這兒待上一段時間了。
他知道自己口中插著呼吸管，但依然覺得呼吸困難。而最令他難受的正是眼前的這根管子：手指粗的呼吸管從喉嚨深深插進氣管，咽喉處的強烈的異物感刺激他本能地排斥，卻吞又吞不下，吐又吐不出。
護士似乎能猜到他的感受。“再堅持一下，等指標正常了，就能拔管了。”她半是安慰，半是鼓勵他。“不要與機器對抗，放松些，試著讓機器配合您的節奏。”
雷君凡從未設想過，正常呼吸竟也會變作一件難以掌握的事。不自覺地咬住牙墊，他忍著喉間持續的異物感，努力嘗試著調整呼吸。而更不對勁的是，受到麻醉藥物的影響，胃也來湊熱鬧，湧起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實在是太難受了。他本能地想要擡手，掙了一下，卻發現雙手都被綁住。放開我。他想對護士說。但呼吸管阻在口腔和咽喉，根本就出不了聲。
一小片溫熱輕輕滑過他裸露的肩膀和手臂。他感覺到了南宮烈試圖安撫的動作。
南宮烈斂去了些許笑意，輕輕撫摸著雷君凡的手臂。從雷君凡蘇醒後的細微表情和身體反應上，他明白，愛人正在為顯而易見的痛苦而忍耐，而他卻只能在一邊眼睜睜看著他徒勞地在痛苦中沈浮……這種無能為力的境況，讓他心裏說不出的沈悶。南宮烈垂下眼，握上雷君凡安靜擺在身側的手。他的手有幾分涼。南宮烈雙手相對，將雷君凡骨節分明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一心一意地捂熱。
身邊人的體溫透出涓細的暖意，從交纏的雙手向心口傳遞，又緩緩蔓延至全身。雷君凡努力聚起精神，忍住強烈的不適，沖南宮烈眨了眨眼，作為對他的回應。
不能崩潰。烈在看著。他不想嚇著他。
隨著神志越來越清晰，雷君凡感覺到自己正一點點恢覆對身體的控制。他試著動了動手指，在南宮烈綿密而柔軟的目光中，慢慢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好在這樣的煎熬並非毫無止境。眼看雷君凡逐漸恢覆清醒狀態，護士去請來了麻醉醫生。麻醉醫生是位幹練的女性。她晃了晃手電筒，確認病人恢覆瞳孔反射後，便松開了雷君凡手腕的束縛帶，輕輕拉起他的手。“用力握我的手。”她對病人說，以評估肌力恢覆的程度。雷君凡依照指示，用盡全力握緊拳頭。“很好。現在再試著擡一下腿。”雷君凡也乖乖照做。
瞳孔反射恢覆，吞咽反射恢覆，肌力也基本恢覆。麻醉醫生確認了病人已經完全蘇醒，下一步便可以準備撤除呼吸機，移除呼吸管。她先關停了呼吸機，讓雷君凡嘗試著自己用嘴呼吸，又把床頭搖起一個角度，讓他能夠處於半躺的體位。脫氧觀察了5分鐘，結果正向積極：病人自主呼吸穩定有力，血氧在合格範圍，完全符合拔管指征。
“做得很好，保持住呼吸的節奏。接下來，我要開始移除呼吸管了。“
將幹凈的墊單鋪在雷君凡身上後，麻醉醫生打開負壓吸痰器，手持細長的一次性吸引管，深深探入呼吸導管，迅速吸出導管內和口腔內的分泌物。吸引管在敏感的氣道內旋轉抽吸，像是躁動的活物在肺臟內部抓撓沖撞，雷君凡對此毫無防備，頓覺眼冒金星，身體本能地一挺……“好了，馬上就結束了。”麻醉醫生快速撤出吸引管，一邊撫慰病人，一邊小心地揭除了黏貼在他口周和臉頰兩側、用以固定呼吸管的固定夾和醫用膠帶。
做好所有準備工作，麻醉醫生帶著雷君凡做了幾次深而慢的深呼吸，隨後讓他深吸一口氣，屏住三五秒，再用力地咳嗽，然後，隨著他咳嗽時氣流噴出的節奏，順勢抽出了呼吸導管。真正的拔管過程不過短短幾秒，麻醉醫生手上的動作行雲流水，盡可能減少導管對敏感的氣管造成刺激。然而，在導管拔出咽喉的瞬間，雷君凡還是猛烈嗆咳了幾聲。
拔出的導管擱在墊單上，帶著些許淡粉色的血痕。手指粗細的塑料彎管約莫長20公分，這一長度讓南宮烈暗自吃了一驚。先前，他只見到導管露出口腔、套著牙墊的部分，沒想到插入氣道的部分居然有這麽長。
“現在感覺怎麽樣？”麻醉醫生仔細地用吸痰器吸走病人口腔內咳出的痰液，為他戴上並固定好鼻氧管。
雷君凡朝麻醉醫生點點頭，擡手指了指撤下的呼吸管。“好多了。”除去了最折磨人的物件，他感到整個人都輕松了不少，只是嗓子啞得厲害，幾乎沒怎麽發出聲。自昨晚入院，他已經20多個小時沒有喝水和進食，喉嚨幹得像是砂紙在摩。
“我想喝水。”他啞著聲說。
麻醉醫生麻利地收拾著一次性醫療廢棄物和廢液，毫不留情拒絕了病人的申請。“你剛拔管，要2小時之後才能喝水，否則容易誤吸到氣管，引發感染會很危險。再忍一忍。”
不喝就不喝吧。雷君凡認命地合上眼，去感受和習慣正常的呼吸循環。他刻意放緩了節奏，慢慢從鼻子吸氣，讓氣流一點點充盈胸腹，再慢慢用嘴吐出。雖然呼吸把胸前的傷口扯得生疼，但重新掌控自己的身體的感覺，讓他內心安穩了許多。
而麻醉醫生的話，和雷君凡的反應，看在南宮烈眼裏，就很不是滋味。他問護士要了一杯水和一包棉簽，在護士的監督下，拿棉簽沾著水，輕輕潤濕愛人幹裂的嘴唇。
他無法代替他承受痛苦，但他能做盡可能讓他好受一些的事兒。
水又薄又涼，塗在嘴唇上，只能短暫而虛幻地緩解幹渴。這也已經足夠讓雷君凡感動。他把頭偏向南宮烈那一側。“烈……”他剛開了個頭，還什麽都沒說，就被南宮烈截斷了。
“不急著說話，你別勉強自己。”南宮烈仔細地把濕潤的棉簽頭探進他微張的雙唇，輕點在他舌尖。“是不是有很多疑惑？我來說，你聽著，好不好？”
他把這一晝夜的跌宕起伏一五一十地講給雷君凡聽。雷君凡認真聽他訴說。他沒有與之相關的記憶，南宮烈描述的那些兇險，對他而言，更像是他者的故事，不過是幫助他補全回到現實世界所缺失的邏輯。他真正聽進去的，全是南宮烈這一整日的擔憂、焦慮和忐忑。他懊惱地想，他這是把南宮烈推到了一個什麽境地。他得有多擔心多害怕。而他不該無端承受這些。
在南宮烈平靜的敘述中，雷君凡擡起手，觸上他的臉頰。
南宮烈粲然一笑，拉過雷君凡的手，湊上前去，把臉貼在他手心。他知道雷君凡心疼他，便故意向他邀功。“……所以，你是不是該獎勵我呀？”
“想要什麽？”雷君凡動了動唇。
南宮烈看懂他的口型，正中下懷地彎起眉眼。“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雷君凡認真地點點頭，等著南宮烈開條件。
“但是我還沒想好。”南宮烈無辜地偏了偏腦袋。“等我想好了告訴你。這是你欠著我的，到時候可不許耍賴。”
雷君凡也笑了。
“好。我欠你。”他說。
我欠你。欠你這一日的性命相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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