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 章
關燈
小
中
大
第 16 章
雷君凡和南宮烈第一次知道，重癥監護室也是可以點餐的。
護士拿來了長達3頁的菜單，詢問剛剛從手術中蘇醒的病人想要吃什麽，等2小時候後可以恢覆飲水進食時，便會給他送來。
南宮烈與同樣滿臉問號的雷君凡對望了一眼，在 culture shock 中接過了菜單。護士大概看出了兩位亞裔青年的疑惑，耐心地向他們解釋：“您一天都沒有吃東西了，過會兒必須要吃點什麽，哪怕10ml， 20ml都行，得保證術後有足夠得營養攝入。”
雷君凡搖頭拒絕。他嗓子幹到發黏，被呼吸的氣流摩擦著都疼，胃隱約泛著惡心，身子虛得很，傷口疼，人也沒什麽力氣。在這樣的狀態下，他完全不想吃任何東西。
護士：“不行，必須要吃。想要冰淇淋還是布丁？”
雷君凡：……
南宮烈開始研究起菜單，把選項一一念給雷君凡聽。見雷君凡絲毫沒有回應，南宮烈決定自作主張：“我去找營養師，問問他的意見，我們試著吃一點，好不好？”
迎著南宮烈關切的目光，雷君凡就是想拒絕也說不出口，只能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默許。他不想讓南宮烈再擔心了。況且，理智也告訴他，應該聽護士的話，吃點東西幫助身體盡快恢覆。
早點離開ICU，恢覆出院。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他去完成。
熬過禁食期，在護士的允許下，雷君凡終於喝上了水——護士把吸管放到他嘴裏，讓他慢慢吸了一口——什麽叫久旱逢甘露，什麽叫生命之源，他算是有了切身體會。明明只是普通的水，嘗起來簡直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甘甜。
.
餐食也很快被送了過來，護士還額外拿了一個冰淇淋，挖了一小勺塞進雷君凡嘴裏。
冰淇淋太甜了。他本來就不喜甜食，這口餵進去……有被齁到。
……
曲希瑞下了手術，打開手機，南宮烈的消息在屏幕正中亮起。
“君凡醒了！醫生說指標穩定，已經拔了呼吸管。”
好友那兒總算是發來了好消息。他給南宮烈回覆了一個煙花 emoj，“我晚點來陪你們。”壓著興奮之情，曲希瑞為自己的病人查完房，便匆匆趕去胸外科的重癥監護室。
雷君凡睡著了。雖然很快在手術後順利蘇醒了過來，但他依舊很虛弱。畢竟，大出血可不像水庫開閘，重新蓄水就能恢覆原狀。身體大量失血會使得各種機能紊亂，電解質、□□酸堿的平衡需要被重新糾正。雷君凡雙臂的上肢靜脈、左側大腿的靜脈，以及頸側的中心靜脈，都在搶救中開放了靜脈通道，如今，各種藥液仍在源源不斷地順著四組導管輸註到他的體內。
曲希瑞登錄醫院系統，查詢手術的巡回護士錄入系統裏的手術護理記錄表。記錄表中準確記錄了手術的步驟經過、病人的出血量、輸液量、術中使用到的藥物和劑量。他想要知道雷君凡術前和術中的確切情況。
翻看著記錄表，曲希瑞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雷君凡當時的情況確實相當兇險。根據記錄，在介入手術室急救時，他的血壓就已經由90/60mmHg驟降至40/30mmHg，心率從80次/min升至110次/min。送至急癥手術室後，肺部繼續出血不止，“……血壓進行性下降，血壓測不出、橈動脈搏動消失約30min，瞳孔散大5mm，對光反應消失。外周血壓測不出後數分鐘，心電ST段明顯壓低，SpO2波形消失，無讀數。”為了升壓和緩解支氣管痙攣，手術過程中，麻醉醫生前後靜脈推註了12支腎上腺素。緊急開胸後，“術野胸腔積血，吸引器吸出全血約1500ml……待出血基本止住時，共出血約8000ml……持續泵註腎上腺素至術終。關胸時仍有胸壁廣泛滲血。術畢，生命體征已基本平穩，血壓120/70mmHg，心率70次/min。”
南宮烈也湊了過來，而記錄表裏全是陌生的英文專業詞匯，以及他看不懂的指標數值。術後，他跟先後跟ICU護士、麻醉醫生、主刀醫生、營養師都溝通過，得到的信息相當密集，雖然醫護們友善而耐心向他作出種種解釋，但他覺得自己依舊需要曲希瑞來幫助梳理這些信息。
曲希瑞刻意跳過醫護團隊從死神手裏搶人的細節。這幾天，南宮烈已經足夠焦慮，他不想再給他提供新的胡思亂想的素材。曲希瑞把重心放到當下，跟南宮烈著重說明了需要在ICU內持續觀察的指標及意義，一來，降低他對現狀的擔憂，二來，幫助他增強對未來的信心。
如果說真的有什麽“恢覆”或“治愈”的良藥，那一定只能是“信心”二字——相信明天會比今天好。心態影響治療結果的例子，曲希瑞已經看得太多了。
無論是患者本人，還是家屬親友，都需要“相信”，明天會比今天好。
兩人交談著，看著護士根據醫囑，又給雷君凡掛了4個單位的去白紅細胞、800ml血漿。到了整點，護士開始完成她每2小時一次的常規工作：記錄病人的生命體征、檢查傷口的情況、幫病人翻身。當她正準備去找其他護士一起幫雷君凡翻身時，曲希瑞叫住了她。
“我來配合你。”
他與護士面對面站到病床兩邊，兩人小心地打橫托起雷君凡的身體，輕輕挪動到病床一側。感覺到有人在觸碰自己，雷君凡本能地睜開眼睛。“是我。”曲希瑞輕聲喚他。“你躺太久了，幫你翻個身，會疼，忍一忍。”
護士把雷君凡右手臂放置在他胸口，又屈起他的右腿。曲希瑞接過手，扶著雷君凡右肩，輕壓他右膝，護士在對側，輕推雷君凡的背和臀，兩人同時發力，把他側過身，擺放成屈膝側臥的姿勢。
南宮烈坐在床邊，看著護士把軟挨個墊在雷君凡後背和雙膝之間。隨著他體位的變動，胸前的引流管中湧出一汪血水。大片紫紅的淤青印在雷君凡的膝蓋上，又提醒起南宮烈，前一晚他燒到幾乎不省人事的那個時刻。
心裏好痛。但他還是面朝雷君凡，保持微笑。
護士手握空心拳，給雷君凡叩背，從後腰一直向上拍到後頸，刺激他咳嗽排痰。胸口的震痛讓雷君凡鎖緊眉頭，勉強跟著護士叩背的節奏咳了幾聲。
曲希瑞卻對他的表現很不滿意。“你這樣不行，再用點力氣。”
“……希瑞！”南宮烈再也裝不出笑臉，卻在下一秒，被曲希瑞以一種近似呵斥“慈母多敗兒”的態度瞪了一眼。
“開胸後，必須要主動地咳嗽，才能恢覆肺部張力和功能。現在只是疼一會兒而已。”他頓了頓，把訓導的對象換成雷君凡。“要是感染了，或者導致肺不張，到時可有你受的。”
咳就咳吧。雷君凡閉上眼，嘗試著用之前麻醉醫生教導的咳嗽方法，在護士叩擊的間隙，盡可能深地吸氣，屏住片刻，再用力地咳嗽。確實也沒別的，就是疼。這一輪叩完，雷君凡如蒙大赦。曲希瑞幫著用吸痰器吸走帶血的痰液。護士為他重新清理了口腔，又餵他用吸管喝了點水。
“有沒有給他吃點什麽？”曲希瑞問。
“有試著吃過一些……”先前護士餵雷君凡吃了一點蔬果泥，結果吐了一回。南宮烈有些擔心。“是不是需要打營養劑？”
“吐得不嚴重的話，屬於正常的麻醉反應。”看雷君凡狀態尚可，曲希瑞讓南宮烈放寬心。“腸內營養更重要。盡量想辦法讓他自己吃一些，要是吃不進去，之後還得給他上胃管。”
實踐派的曲醫生開始在腦子裏飛速設想，讓病患盡早過渡到進食階段的方法。雖然，醫院餐會保證高熱量、高蛋白、高維生素，然而口味確實一言難盡。曲希瑞思考了一番，決定延續自己在學生時代“禦用大廚”的人設，為好友奉獻剩餘價值。
“我回去做些吃的，明天給你倆帶來吧。”他估計雷君凡也沒什麽進食意願，便反過來詢問他：“有什麽特別不想吃的嗎？”
“Ice。”雷君凡懨懨地倚在軟墊上，用最少的音節吐出一個詞。雖然聲音很輕，但回答得毫不猶豫。
這回輪到曲希瑞滿臉問號。南宮烈倒是立刻 get 到，把雷君凡的意思翻譯給曲希瑞：“冰淇淋……護士之前還給他餵了點冰淇淋。”
曲希瑞一個沒忍住，撲哧笑出了聲。確實，冰激淩幾乎成為美國醫生慣用的藥方之一：發燒了吃冰淇淋，胃不舒服吃冰淇淋，食道潰瘍吃冰淇淋……不管大小手術，哪怕病人渾身插滿管子一動不能動，只要能吃東西，幾乎全美的住院醫師和護士都會主動向病人提供冰淇淋。
如果冰淇淋能撫慰99.9%的病人。那麽，很不幸，雷君凡大概屬於那0.1%
“烈，那你想吃什麽？”
南宮烈聳聳肩。“我沒什麽想法。”
曲希瑞並不意外，卻也不忘損上一句：“上個周末點菜還點得很熱烈，這會兒就沒有想法？行啊，那就有什麽吃什麽了。”
“希瑞……“雷君凡突然插話，”你回去的時候，帶他一起走。”
南宮烈詫異地看著雷君凡。雷君凡微微擡眼，目光落到他身上。“你跟著希瑞回家，好好睡一覺，明天再來。”他補充道。
曲希瑞表示認同：“非常好的提議，我完全附議。烈，你來給我打下手，用勞動來換取你們夫夫的口糧。”
冷不丁被雷君凡下了逐客令，南宮烈多少有些委屈。他當然理解雷君凡是擔心累著他，但是，人在生病的時候，都會希望親近的人能夠陪在身邊。所愛之人給予的安全感，是其他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他不忍，也不願讓雷君凡一個人孤零零躺在 ICU。對於愛人身體上的病痛，他確實無能為力，但他想讓他，至少心裏不會難受。
“你不用擔心我，我不要緊的，下午我還在你旁邊睡了一會兒呢……”南宮烈趕忙為自己辯白。而且，我也想要陪著你呀。後半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雷君凡截住。
“烈，你幫幫我……”雷君凡陷在軟枕中，飽含歉意地淺淡一笑。“……幫我，照顧好你自己，好嗎？”
說話是件相當耗費精神的事。只是勉強說了這麽幾句，雷君凡就感到乏得很。曲希瑞適時插入對話，幫著收場。“好的。”他勾住南宮烈肩膀，“烈當然會把自己照顧好。我幫你人肉監控這個小朋友。”
南宮烈撇過頭，眼尾已經有些紅。曲希瑞當作沒看到，在他後背輕輕拍了幾下。“你跟我下班，明早再跟我一起上班。我先回去弄完今天的 paperwork，過會兒來接你。”
沒有緊急手術，不需要值夜班，對曲希瑞而言，意味著在完成晚間查房後便可以下正常班。為了好友，曲希瑞拋下自己的研究課題，把當日的工作按部就班地收了尾，便回到重癥監護室，正趕上胸外科主任和呼吸治療師一同前來術後隨訪。根據雷君凡的身體情況，胸外主任讓他下床靜坐30分鐘，幫助預防靜脈血栓。護士和治療師一左一右攙著雷君凡下了床，扶他慢慢坐到床邊椅子上。肺部出血仍沒有完全止住，只要他一動，就有血水順著胸前的引流管往外湧。體位變化導致血壓降低，也讓雷君凡眼前一片昏花。南宮烈挨著雷君凡的腿單膝跪在他身邊，牢牢握住他的手。
“讓我再陪他一會兒。”南宮烈擡起頭，面對著努力調整呼吸、適應眩暈的愛人，道出他最後的堅持。“等他安安穩穩躺回床上，我們再走。”
“……當然。”曲希瑞回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雷君凡和南宮烈第一次知道，重癥監護室也是可以點餐的。
護士拿來了長達3頁的菜單，詢問剛剛從手術中蘇醒的病人想要吃什麽，等2小時候後可以恢覆飲水進食時，便會給他送來。
南宮烈與同樣滿臉問號的雷君凡對望了一眼，在 culture shock 中接過了菜單。護士大概看出了兩位亞裔青年的疑惑，耐心地向他們解釋：“您一天都沒有吃東西了，過會兒必須要吃點什麽，哪怕10ml， 20ml都行，得保證術後有足夠得營養攝入。”
雷君凡搖頭拒絕。他嗓子幹到發黏，被呼吸的氣流摩擦著都疼，胃隱約泛著惡心，身子虛得很，傷口疼，人也沒什麽力氣。在這樣的狀態下，他完全不想吃任何東西。
護士：“不行，必須要吃。想要冰淇淋還是布丁？”
雷君凡：……
南宮烈開始研究起菜單，把選項一一念給雷君凡聽。見雷君凡絲毫沒有回應，南宮烈決定自作主張：“我去找營養師，問問他的意見，我們試著吃一點，好不好？”
迎著南宮烈關切的目光，雷君凡就是想拒絕也說不出口，只能微微點了點頭，算是默許。他不想讓南宮烈再擔心了。況且，理智也告訴他，應該聽護士的話，吃點東西幫助身體盡快恢覆。
早點離開ICU，恢覆出院。還有很多事情等著他去完成。
熬過禁食期，在護士的允許下，雷君凡終於喝上了水——護士把吸管放到他嘴裏，讓他慢慢吸了一口——什麽叫久旱逢甘露，什麽叫生命之源，他算是有了切身體會。明明只是普通的水，嘗起來簡直是，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甘甜。
.
餐食也很快被送了過來，護士還額外拿了一個冰淇淋，挖了一小勺塞進雷君凡嘴裏。
冰淇淋太甜了。他本來就不喜甜食，這口餵進去……有被齁到。
……
曲希瑞下了手術，打開手機，南宮烈的消息在屏幕正中亮起。
“君凡醒了！醫生說指標穩定，已經拔了呼吸管。”
好友那兒總算是發來了好消息。他給南宮烈回覆了一個煙花 emoj，“我晚點來陪你們。”壓著興奮之情，曲希瑞為自己的病人查完房，便匆匆趕去胸外科的重癥監護室。
雷君凡睡著了。雖然很快在手術後順利蘇醒了過來，但他依舊很虛弱。畢竟，大出血可不像水庫開閘，重新蓄水就能恢覆原狀。身體大量失血會使得各種機能紊亂，電解質、□□酸堿的平衡需要被重新糾正。雷君凡雙臂的上肢靜脈、左側大腿的靜脈，以及頸側的中心靜脈，都在搶救中開放了靜脈通道，如今，各種藥液仍在源源不斷地順著四組導管輸註到他的體內。
曲希瑞登錄醫院系統，查詢手術的巡回護士錄入系統裏的手術護理記錄表。記錄表中準確記錄了手術的步驟經過、病人的出血量、輸液量、術中使用到的藥物和劑量。他想要知道雷君凡術前和術中的確切情況。
翻看著記錄表，曲希瑞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雷君凡當時的情況確實相當兇險。根據記錄，在介入手術室急救時，他的血壓就已經由90/60mmHg驟降至40/30mmHg，心率從80次/min升至110次/min。送至急癥手術室後，肺部繼續出血不止，“……血壓進行性下降，血壓測不出、橈動脈搏動消失約30min，瞳孔散大5mm，對光反應消失。外周血壓測不出後數分鐘，心電ST段明顯壓低，SpO2波形消失，無讀數。”為了升壓和緩解支氣管痙攣，手術過程中，麻醉醫生前後靜脈推註了12支腎上腺素。緊急開胸後，“術野胸腔積血，吸引器吸出全血約1500ml……待出血基本止住時，共出血約8000ml……持續泵註腎上腺素至術終。關胸時仍有胸壁廣泛滲血。術畢，生命體征已基本平穩，血壓120/70mmHg，心率70次/min。”
南宮烈也湊了過來，而記錄表裏全是陌生的英文專業詞匯，以及他看不懂的指標數值。術後，他跟先後跟ICU護士、麻醉醫生、主刀醫生、營養師都溝通過，得到的信息相當密集，雖然醫護們友善而耐心向他作出種種解釋，但他覺得自己依舊需要曲希瑞來幫助梳理這些信息。
曲希瑞刻意跳過醫護團隊從死神手裏搶人的細節。這幾天，南宮烈已經足夠焦慮，他不想再給他提供新的胡思亂想的素材。曲希瑞把重心放到當下，跟南宮烈著重說明了需要在ICU內持續觀察的指標及意義，一來，降低他對現狀的擔憂，二來，幫助他增強對未來的信心。
如果說真的有什麽“恢覆”或“治愈”的良藥，那一定只能是“信心”二字——相信明天會比今天好。心態影響治療結果的例子，曲希瑞已經看得太多了。
無論是患者本人，還是家屬親友，都需要“相信”，明天會比今天好。
兩人交談著，看著護士根據醫囑，又給雷君凡掛了4個單位的去白紅細胞、800ml血漿。到了整點，護士開始完成她每2小時一次的常規工作：記錄病人的生命體征、檢查傷口的情況、幫病人翻身。當她正準備去找其他護士一起幫雷君凡翻身時，曲希瑞叫住了她。
“我來配合你。”
他與護士面對面站到病床兩邊，兩人小心地打橫托起雷君凡的身體，輕輕挪動到病床一側。感覺到有人在觸碰自己，雷君凡本能地睜開眼睛。“是我。”曲希瑞輕聲喚他。“你躺太久了，幫你翻個身，會疼，忍一忍。”
護士把雷君凡右手臂放置在他胸口，又屈起他的右腿。曲希瑞接過手，扶著雷君凡右肩，輕壓他右膝，護士在對側，輕推雷君凡的背和臀，兩人同時發力，把他側過身，擺放成屈膝側臥的姿勢。
南宮烈坐在床邊，看著護士把軟挨個墊在雷君凡後背和雙膝之間。隨著他體位的變動，胸前的引流管中湧出一汪血水。大片紫紅的淤青印在雷君凡的膝蓋上，又提醒起南宮烈，前一晚他燒到幾乎不省人事的那個時刻。
心裏好痛。但他還是面朝雷君凡，保持微笑。
護士手握空心拳，給雷君凡叩背，從後腰一直向上拍到後頸，刺激他咳嗽排痰。胸口的震痛讓雷君凡鎖緊眉頭，勉強跟著護士叩背的節奏咳了幾聲。
曲希瑞卻對他的表現很不滿意。“你這樣不行，再用點力氣。”
“……希瑞！”南宮烈再也裝不出笑臉，卻在下一秒，被曲希瑞以一種近似呵斥“慈母多敗兒”的態度瞪了一眼。
“開胸後，必須要主動地咳嗽，才能恢覆肺部張力和功能。現在只是疼一會兒而已。”他頓了頓，把訓導的對象換成雷君凡。“要是感染了，或者導致肺不張，到時可有你受的。”
咳就咳吧。雷君凡閉上眼，嘗試著用之前麻醉醫生教導的咳嗽方法，在護士叩擊的間隙，盡可能深地吸氣，屏住片刻，再用力地咳嗽。確實也沒別的，就是疼。這一輪叩完，雷君凡如蒙大赦。曲希瑞幫著用吸痰器吸走帶血的痰液。護士為他重新清理了口腔，又餵他用吸管喝了點水。
“有沒有給他吃點什麽？”曲希瑞問。
“有試著吃過一些……”先前護士餵雷君凡吃了一點蔬果泥，結果吐了一回。南宮烈有些擔心。“是不是需要打營養劑？”
“吐得不嚴重的話，屬於正常的麻醉反應。”看雷君凡狀態尚可，曲希瑞讓南宮烈放寬心。“腸內營養更重要。盡量想辦法讓他自己吃一些，要是吃不進去，之後還得給他上胃管。”
實踐派的曲醫生開始在腦子裏飛速設想，讓病患盡早過渡到進食階段的方法。雖然，醫院餐會保證高熱量、高蛋白、高維生素，然而口味確實一言難盡。曲希瑞思考了一番，決定延續自己在學生時代“禦用大廚”的人設，為好友奉獻剩餘價值。
“我回去做些吃的，明天給你倆帶來吧。”他估計雷君凡也沒什麽進食意願，便反過來詢問他：“有什麽特別不想吃的嗎？”
“Ice。”雷君凡懨懨地倚在軟墊上，用最少的音節吐出一個詞。雖然聲音很輕，但回答得毫不猶豫。
這回輪到曲希瑞滿臉問號。南宮烈倒是立刻 get 到，把雷君凡的意思翻譯給曲希瑞：“冰淇淋……護士之前還給他餵了點冰淇淋。”
曲希瑞一個沒忍住，撲哧笑出了聲。確實，冰激淩幾乎成為美國醫生慣用的藥方之一：發燒了吃冰淇淋，胃不舒服吃冰淇淋，食道潰瘍吃冰淇淋……不管大小手術，哪怕病人渾身插滿管子一動不能動，只要能吃東西，幾乎全美的住院醫師和護士都會主動向病人提供冰淇淋。
如果冰淇淋能撫慰99.9%的病人。那麽，很不幸，雷君凡大概屬於那0.1%
“烈，那你想吃什麽？”
南宮烈聳聳肩。“我沒什麽想法。”
曲希瑞並不意外，卻也不忘損上一句：“上個周末點菜還點得很熱烈，這會兒就沒有想法？行啊，那就有什麽吃什麽了。”
“希瑞……“雷君凡突然插話，”你回去的時候，帶他一起走。”
南宮烈詫異地看著雷君凡。雷君凡微微擡眼，目光落到他身上。“你跟著希瑞回家，好好睡一覺，明天再來。”他補充道。
曲希瑞表示認同：“非常好的提議，我完全附議。烈，你來給我打下手，用勞動來換取你們夫夫的口糧。”
冷不丁被雷君凡下了逐客令，南宮烈多少有些委屈。他當然理解雷君凡是擔心累著他，但是，人在生病的時候，都會希望親近的人能夠陪在身邊。所愛之人給予的安全感，是其他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他不忍，也不願讓雷君凡一個人孤零零躺在 ICU。對於愛人身體上的病痛，他確實無能為力，但他想讓他，至少心裏不會難受。
“你不用擔心我，我不要緊的，下午我還在你旁邊睡了一會兒呢……”南宮烈趕忙為自己辯白。而且，我也想要陪著你呀。後半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就被雷君凡截住。
“烈，你幫幫我……”雷君凡陷在軟枕中，飽含歉意地淺淡一笑。“……幫我，照顧好你自己，好嗎？”
說話是件相當耗費精神的事。只是勉強說了這麽幾句，雷君凡就感到乏得很。曲希瑞適時插入對話，幫著收場。“好的。”他勾住南宮烈肩膀，“烈當然會把自己照顧好。我幫你人肉監控這個小朋友。”
南宮烈撇過頭，眼尾已經有些紅。曲希瑞當作沒看到，在他後背輕輕拍了幾下。“你跟我下班，明早再跟我一起上班。我先回去弄完今天的 paperwork，過會兒來接你。”
沒有緊急手術，不需要值夜班，對曲希瑞而言，意味著在完成晚間查房後便可以下正常班。為了好友，曲希瑞拋下自己的研究課題，把當日的工作按部就班地收了尾，便回到重癥監護室，正趕上胸外科主任和呼吸治療師一同前來術後隨訪。根據雷君凡的身體情況，胸外主任讓他下床靜坐30分鐘，幫助預防靜脈血栓。護士和治療師一左一右攙著雷君凡下了床，扶他慢慢坐到床邊椅子上。肺部出血仍沒有完全止住，只要他一動，就有血水順著胸前的引流管往外湧。體位變化導致血壓降低，也讓雷君凡眼前一片昏花。南宮烈挨著雷君凡的腿單膝跪在他身邊，牢牢握住他的手。
“讓我再陪他一會兒。”南宮烈擡起頭，面對著努力調整呼吸、適應眩暈的愛人，道出他最後的堅持。“等他安安穩穩躺回床上，我們再走。”
“……當然。”曲希瑞回答。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