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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回 胡彥江別語道絕唱 謝因書苦心修殘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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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回胡彥江別語道絕唱謝因書苦心修殘稿

話說,自謙離世,得幸有俞四、叢鳳兒陪過臨終幾日,又應其遺願,於落因谷老牛灣下葬。而靜安、英子、俞可有,雖無緣死前見上一面,但終究趕上送過最後一程,也算稍是彌補了些許遺憾。

這般,等將棺材掩埋後,再看著那一堆黃土,幾女同俞可有皆一臉悲戚。從此真的是陰陽相隔了,合著情深若許,一並埋葬在了此處,故久久不懇離去。

卻是俞四嘆道:“去已去了,再怎麽悲傷也是無用,都回吧,讓傻小子好生於這裏睡著。”

不想,偏是靜安不肯,說道:“俞四伯,你們先回吧,自謙打小喜玩鬧,而這落因谷幽靜無比,只怕會一時孤獨,我想再陪他會兒。”

俞四便勸道:“眼見天色已不早了,這裏又陰冷的很,若是傷了身子可怎好,還是走吧。”

但靜安仍執拗道:“俞四伯,您放心,我很快就回。”

俞四看著她和自謙打小長大,誰知,不但未走至一處,如今還一個先去了,豈能不明靜安的悲痛。這般,只得無奈叮囑幾句,便讓俞可有趕著牛車,又拉過也不情願離開的叢鳳兒和英子,出落因谷去了。

而待如此安靜下來,四遭卻顯得甚是蕭瑟。再等隨著滿山的楓紅,被風吹地“簌簌”直響,又不時打布鴿唐,傳來幾聲鴿子的悲鳴,整個落因谷更添了幾分蒼涼。

且伴著孤墳、老牛灣、臥牛石,又有山側之巔,嶙峋而立的鷹嘴石,以致鸞只鳳單的靜安,此刻落寞的,尤為孤獨、淒楚。

只見其,來至自謙墳前緩緩坐下,待怔過片刻,遂發覺自己滿頭的青絲,已被風吹地紛亂,方記起之前散開後,竟是忘了束發。

就玉顏一紅,嫣然笑道:“真是討厭,這般醜的樣子倒被你看到了。小蠻牛,我可告訴你,休想偷著笑話俺,不然咱定饒不得你。”

言畢,遂綰發為髻,並理了理襖裙上的褶皺與灰塵,又笑道:“打小也沒被你瞧見,如此邋遢的樣子,只怕一定在偷著得意吧。

不過可要想好了,若敢背地編排我,即使咱無法收拾你,但於那邊,卻仔細俞伯伯和伯娘給你好看,別忘了,他們是最疼靜安的。”

說著便“咯咯”笑出了聲,而後卻尋思著道:“對了,還有我爹爹,怕是見了你,還不知該怎般驚訝呢,那時他老人家定會這般說,”

遂就學著步師爺的口氣道:“小蠻牛,你好沒羞臊,便是舍不得咱們,但小小年紀,倒急著湊的哪門子熱鬧,偏來也來了,竟不知拿幾壇好酒孝敬於俺,先罰你一旁,抄寫三百遍弟子規去。”

待惹得自己一陣好笑後 ,遂之神色一黯,又嘆道:“只不知爹爹,可認得出你今時的樣子。若看得你如此,是否後悔當初所做的決定,讓娘和我離開了鷹嘴崖。”說著,就嚶嚶啜泣起來。

等哭過一會兒,再撇眼看見一旁的老牛灣,便淒然道:“若果真賤命□□之說,同你我有幹,那這裏葬的就是咱們的前世了。

那時你能為情殉葬於此,請原諒這輩子靜安無法做到,便是有心隨你而去,但上有母親健在,下有女兒待哺,只能委屈你一人上路了。”

遂而苦澀一笑,又道:“你且先去入了輪回,下輩子等著我就是,靜安哪日西歸,定會投胎尋著你的。那時九世賤命已了,終得一場夫妻,再也不須分開了,咱們好生成個家,生養一群兒女,我陪你安穩過活。”

誰知話音乍畢,突地一陣風起,竟將自謙墳頭上的紙錢,吹地飄飄灑灑,似是白雪漫天飛舞。這般,便見靜安含羞道:“小蠻牛,你聽到了是吧,且放心好了,來世我只做你的牛娘子,哪怕情路如何艱難,靜安都至死不渝,”

說著,起身於老牛灣旁,掬了一捧水又道:“若你九世心懷弱水,惟靜安一個,那今日,飲過咱們前塵的眼淚,來生我也只你一人。”遂仰首喝下。

而此時,落因谷已漸是暗了下來,為怕俞四他們擔憂,就算再怎般不舍,靜安也不能多留。只得向自謙的墳塋作別一番,這才一步三回首的去了。

果然,剛行至了源寺處,便看俞可有尋了過來,見她無恙,也就安了心。卻當望著那一片廢墟,兩人不免又上前觸景傷情一回,這才感嘆著離開了。

等再回到家後,少不得又往俞老太和俞大戶、郝氏的牌位前祭拜過。且此時,俞四和叢鳳兒、英子已將晚飯做畢,而俞可有自也被留了下來。

如此,幾人圍坐一處,雖有滿桌的飯菜,卻皆無心去用。俞四看後便勸道:“人死萬事休,咱們活著的,總還得過下去,都不許再去悲傷了。

況且,你們幾個也該知道自謙的性子,從不願去累及與人,若都這般陷入悲痛,倒讓他在那邊如何安生。”說完,就率先吃了起來。

卻是剛用過幾口,便盯著靜安和英子,問道:“對了,你倆來鷹嘴崖,家裏人可是知曉?”

見二人默然搖頭,遂急道:“我咋就沒早些想到,這可怎般是好,那還不得找瘋了麽?”

倒是俞可有稍一思量,寬慰道:“俞四伯放心,若是尋不著人,定會找去我家的,想必艷霓會告知的。”

俞四責怪道:“你既然來前生了這等主意,卻怎不知讓艷霓那丫頭,提前去同你林嬸子說上一聲呢。”

俞可有嘆道:“只擔心自謙的安危,便一時忘了這茬。”

靜安忙道:“俞四伯,您也別責怪可有,就連我和英子心中急了,都沒顧得進學堂告假。”

俞四無奈道:“今夜便是去了,也無法進城,只能等明早了,讓可有帶著你們三個離開。既然傻小子臨終有交代,所有習俗皆免,那後面齋七之日,都無須過來祭奠,自有我前去燒點紙錢就成了。”

而靜安卻道:“俞四伯,我想再留幾日,不但是為了自謙,離開鷹嘴崖已久,也順便去拜訪一下村裏的長輩。每年的清明,有勞他們前往祭拜我爹爹了,且家中的宅子,還未去看過呢。”

俞四聽後,尋思著也是這個理兒,但仍擔憂道:“那就不怕你娘,跟家裏的男人擔心麽?”

靜安便道:“英子回去,自會替我說上一聲的。”

英子遂道:“那我該如何言語?”

靜安苦澀道:“事至如今,照實說了就是。”

英子不情願道:“可我也想留下,陪陪自謙哥哥,再去祭拜一下姑奶奶和舅舅、舅娘。”

俞四便勸道:“我的英丫頭,你可別再跟著裹亂了,既已祭拜過牌位就行了,有這份情意,你姑奶奶、舅舅、舅娘定會知曉的,九泉之下也當欣慰。

且這位叢姑娘出來已有幾日,你於赤心灣碼頭不是相熟麽,便當幫俞四伯一回忙,將她親自送往蓿威州的船上,否則我不放心。”

誰知叢鳳兒卻拒絕道:“俞四伯,鳳兒不能離去,我答應過俞大哥,要好生孝順您老人家的。雖他不在了,但我又豈能食言,等過了頭七,咱們再一起回蓿威州。”

靜安幾個聞後,不禁動容,只為她對自謙能有如此情意。而俞四也不由眼眶泛紅,苦笑道:“孩子,你的好意俞四伯心領了,可我不能丟下自謙離開鷹嘴崖。不然,那傻小子可就真的孤苦伶仃了。”

聽得此言,叢鳳兒為之心頭一酸,竟不知如何再勸。這時,英子猛地醒悟道:“原來你便是那位叢家的大小姐,我可真笨,怎就沒想起來呢,”

見她一臉疑惑,遂又道:“家兄江虎子,我曾聞他和清嫣說起過你。”

叢鳳兒恍然,兩人遂親可不少,且經這般一說,俞可有遂想起步正升也曾提過,便道了出來。而靜安方才知道,她竟有如此家世,卻還對自謙癡情一片,難免對比自己,又豈能不心中低落。

這般,待再飯畢,幾人遂往西耳房收拾自謙的遺物,欲往山神廟舊址盡數燒了。而當俞可有尋到那只玉笛時,卻令英子頓然酸楚,沒想到他竟沒有帶走,遂認為於其心中,自己到底還是輕了幾分。

不想,俞四看後卻懊悔道:“瞧我這腦子,自謙最喜這只笛子,回了村常於後院吹起,竟是忘了將它隨葬。”

而俞可有自也認出來了,正是自謙舊年過生日時,英子贈送的,於是就瞧了她一眼,見其不吭聲,便對俞四道:“俞四伯,這玉是無法燒化的,還是等哪日,您再送往自謙墳前埋了吧。”

俞四接過去點頭道:“也只好如此了。”

卻當聽他說起,自謙最喜這只玉笛,英子也遂之緩過心緒,又稍是尋思,就說道:“俞四伯,這是自謙哥哥過生日時,英子送給他的,能否讓我帶走,以留做念想。”

俞四思量片刻,便遞給她道:“好生保存著,就當你自謙哥仍在身邊。”

英子登時秀目泛淚,忙鄭重點頭。但這般以來,叢鳳兒的青絲中,有自謙的白發綰於一處,自已然滿足,倒是靜安看後,不禁生了羨慕,忙問道:“俞四伯,小蠻牛打小的那只竹笛呢?”

俞四嘆道:“前段日子埋在了後院,陪葬了那頭老黃牛。”

靜安聞過,雖有幾分失落,但又想起早年,兩人於和尚王黃昏牧牛之事,遂也寬懷不少。那是只屬於她和自謙的記憶,而老黃牛乃是見證,理應埋葬一處。

便如此,等從山神廟燒過遺物回來,約好次早回牟乳城的時辰,俞可有遂就直接家中去了。而俞四少不得收拾好客房,讓靜安、英子、叢鳳兒住在一處。

這般,雖感身心疲憊,但三女卻無半點睡意,且已是熟悉,更同俞鴻菲、俞清嫣、步婉霞幾個皆為舊識,於是索性將燈熄滅,躺著相聊起來。

待聞得靜安、英子憶著自謙打小的趣事,叢鳳兒也說起了,打叢宗武那裏聽來的,他於皎青州的一些過往,並兩人是如何在蓿威州相識的。

豈不知,三人幾番感嘆、幾把眼淚,幾聲苦笑的正聊著,此時在牟乳城,林氏同胡家兄弟,及謝因書、塗七娘,正為不見了靜安和英子,而亂作一團。

原來,因江遠、遲蘭丫去了蓿威州,英子每晚下了學堂,都是於家中酒樓用飯的。卻等黃昏過後,仍不見她回來,胡鑫便有些坐不住了,待又匆忙往遲心灣家後瞧過,結果也可想而知,故就不由得慌了神,遂雇車往城內去了。

如此,自是先往學堂尋過,看得大門緊閉,便又去了哥哥家中,誰知,胡燁也正為靜安不曾回來,而心急如焚。當聽得英子又不見了後,兄弟倆頓然大惑難解。

而林氏雖也心慌,但仍安慰道:“你倆也不用著急,可能是結伴送小胡塗,去了你嬸嬸家中,不妨往那邊瞧瞧。”

但胡鑫卻認為,英子斷不會提前不告知一聲,就私自留在城內過夜,可此時無法,遂只得同胡燁去了。而恰巧今日是謝氏過世後的齋七,謝因書便沒往學堂,且塗七娘也將小胡塗留在家中,以盡份孝道。

待聞過來意後,二人也是不解,謝因書遂安撫幾句,忙又讓周氏招待著,就匆匆出門,往其他先生家中打聽去了。卻再等其回來,當得知靜安和英子今日皆沒到學堂,胡燁、胡鑫便徹底亂了心神。

倒是塗七娘沈思一番,說道:“也或許是去了艷霓家中,咱們再往那裏尋一下。”

而為怕謝因書耽誤了祭奠母親,塗七娘就讓他留在家中,答應有何事情,定會及時告知,便帶著胡燁、胡鑫,匆忙出了門去。

因步艷霓在俞可有離開前,就已知曉了事情,本也欲隨往的,偏是小清流不知為何,今早起來竟哭鬧的厲害,送往鄰居那邊偏又不去,無奈只得留在家中照看。

自謙的病情,她自是清楚,當等到掌燈後,仍不見俞可有回來,便知怕是不好,遂那眼皮也不停地跳著,整個人就莫名的煩躁不安。

此時見幾人來到,豈會不知怎般情況,但也不想當著胡燁、胡鑫的面前去說,便將塗七娘拉至裏屋,低聲道:“七姑姑,靜安姐和英子,今早隨可有往鷹嘴崖去了。”

塗七娘一楞,遂氣道:“她倆即使急著去鷹嘴崖,何至於連招呼也不打過一個,難道就不怕家中擔憂麽。”

步艷霓不禁秀目泛紅,便道:“自謙哥生病已久,俺們中秋節也回家看望過了,不想更加嚴重起來,可有說,不知能不能撐得過去。”

塗七娘楞過神後,一時不明道:“甚麽撐不過去,你給我說仔細。”

步艷霓含淚道:“只怕時日不多了。”

但塗七娘哪裏懇信,稍是緩過,竟不由好笑道:“你這丫頭莫不是瘋了,自謙那小子拉人力車時,不知多壯實呢,怎就時日無多了。”

步艷霓流淚道:“俞四伯和我公爹,曾於中秋節之前,去尋可有醫館的肖老郎中,往鷹嘴崖出診過。回來說是心疾已久,一步步拖著,才致今時難以治愈,那會兒,便已交代準備後事了。”

塗七娘頓然眼前一黑,若不是有步艷霓扶著,就險些摔倒,方才不得不信。好不容易穩了心神,遂泣聲斥責道:“出了這般大的事,你們為何要瞞著我?”

步艷霓委屈道:“俺們也是後來才知曉的,且自謙哥又囑咐過,要替他瞞著。”

塗七娘氣道:“那今日能告訴靜安和英子,為何便不知與我說上一聲?”

步艷霓無奈道:“我倆唯恐自謙哥,若果真有個好歹,那對靜安姐和英子來說,只怕畢生也難以心安了,方商量著與她倆說明。

但七姑姑因為胡先生之事,已是憂愁在懷,故才不忍相告,可這會兒他們仍然未回,哪裏還敢半點隱瞞,不知道會不會”

塗七娘心中雖也感不祥,但仍揮手打斷,冷笑道:“不會的,命賤壽長,我家自謙且好著呢,誰死了他也死不了。”說著,就出了屋子。

而胡燁、胡鑫,見其神情不對,且又不理會自己,竟揚長便去,哥倆相視一眼,皆感迷惑,遂也來不及同步艷霓打聲招呼,就匆匆跟上,急忙詢問因由。

卻聽塗七娘冷聲道:“先回去再說。”

如此,等兄弟二人一頭霧水的,隨著她回到寥端巷的家中,卻剛是進門,便看林氏慌忙迎上前去,問道:“七娘,靜安和英子可是在你那裏?”

豈料,塗七娘也不搭話,徑直尋了張椅子坐下,卻是那臉陰沈的可怕,即使玲兒將茶水奉上,都不瞅一眼。林氏見後,心中不禁著慌,又急聲問道:“七娘,你可不要嚇我,難不成真出了甚事?”

此時,胡鑫早已沈不住氣了,就道:“嬸嬸,您有何事倒是說呀,這一路回來也不言語,可急死俺了。”

胡燁便扯了他一把,又讓玲兒去照看自家女兒,而後方忐忑道:“嬸嬸可是已知曉,靜安與我家弟妹發生了甚麽,若果真這般,只管實言相告,咱們再一起想法子就是,何苦一人心堵。”

但塗七娘仍不理會兄弟倆,倒是冷笑一聲,來至林氏跟前,盯著她道:“靜安和英子在鷹嘴崖呢,姐姐便不想知道她倆做何去了?”

林氏聞過雖說不解,但也暗松了口氣,就幹笑道:“你說這倆孩子,倒不聲不響的跑去那裏作甚?”

塗七娘冷哼道:“那是她們尚有情意,想去見臭小子最後一面。”

林氏腦中,登時“翁”地一聲,身子晃了晃,有些站立不穩,遂而驚問道:“甚麽最後一面,七娘,你倒是把話說清楚,莫要嚇著俺。”

塗七娘冷聲道:“我是說小蠻牛心疾已久,只怕時日不多了,這回夠清楚了麽,”

之後,面色淒然的又道:“如今那孩子快要死了,姐姐你可是滿意了吧。”遂也不再理會,竟癡傻一般的笑著去了。

林氏稍是怔過,頓覺胸口疼痛難忍,便腿腳一軟癱倒在地,許久緩不過來。只怔怔著坐於那裏,雙目失神的,不住向外淌著眼淚。

而聽得這番話,胡鑫知之不多,但胡燁如何不清楚,分明是塗七娘在怨恨林氏,當初隱瞞靜安自謙之事,才造成了今日的後果,待醒過神來,嚇得忙去將她攙起。

卻見林氏已言語不出,只無力的向屋外揮了揮手,示意快去看一下塗七娘。因擔心岳母,胡燁只得叫胡鑫趕快跟上,莫讓嬸嬸有何閃失。

再等將其扶於椅子坐下,方低聲驚慌道:“娘,嬸嬸的意思,可是那個自謙不行了?”

林氏緩過口氣,就哭道:“我那可憐的孩子,俺這都是造的甚麽孽呀。”

胡燁也不由心中苦澀,想著自謙家破人亡,於今又染得重疾,怎能不生有慚愧。若當初在煙祁城,便對靜安實言相告,或許事情就會是另一番結局了。

如此想著,便站於一旁,不知怎般相勸。這時,又見胡鑫悻悻而回,就忙問道:“嬸嬸呢?”

胡鑫無奈道:“不用我送,自己雇車回去了。”

胡燁不禁苦笑,只怕塗七娘,是連帶兄弟倆一並起了芥蒂。靜安、英子同自謙打小情深,想不到皆是緣無分,反倒都進了他胡家的門,而今又生得這事,那心裏豈能好受。

卻仍責怪道:“那你也該跟著,大晚上的,嬸嬸一個女人家別出了意外才是。”

但這會兒的胡鑫,早已不耐煩了,遂嚷道:“今個都好是奇怪,嬸嬸不待見人便也罷了,你說嫂子和英子倒往鷹嘴崖作甚。偏又死了活了的,就是去看誰最後一面,怎可連招呼都不打一聲,以致生出這些亂遭之事。”

卻不待胡燁搭話,林氏便氣道:“你胡言語些甚,知道她倆無事就成了,倒有何可嚷的,好賴等明日再說。”遂回自己屋子去了。

胡鑫不明所以,便一時楞住了,而後疑惑道:“老太太是怎的了,發這大脾氣?”

胡燁嘆了口氣,但也未加解釋,只讓他先往客房歇下,等英子回來自知分曉。這般,待將胡鑫安頓好後,本還想往林氏屋中寬慰一回,卻於門外,聞得裏面已是哭聲不止,惟有無奈離開了。恕不再表。

卻說,塗七娘回到啟源街,正趕上謝因書、周氏夫婦,於一三岔路口,喊著謝氏的亡靈,在擎香燒紙,此時就算心中如何悲傷,也得隨著祭奠一番。

如此,等禮俗完畢,塗七娘也不隱瞞,便將靜安和英子,今日所做道了出來。得知自謙病重,周氏簡直難以相信,才那點年紀,怎會說不行就不行了呢。

而謝因書,更是心慌不已,打從皎青州時,二人亦師亦友,那感情自非比尋常,又怎能不擔憂於懷。再想著自謙所遭受的磨難,如今卻吉兇難料,便忍不住悲戚起來,遂跟塗七娘商量著,次日同往鷹嘴崖探望一回。

這般,待將事情定下,但經過今夜的折騰,塗七娘早是被壓抑的身心疲憊。思量著,若懷此番情緒家去,當該如何面對小胡塗,於是就想等在外邊緩過,稍後再回。

謝因書和周氏勸慰不住,便只好由著她了。且在家門口,街上不時還有行人,想來也不會出何意外,就又寬懷幾句,自先回去了。

如此,塗七娘便一人游走於啟源街,想著自謙的病情難料,就恨不得立時飛往鷹嘴崖。又尋思著,他若果真命短,自己何嘗不須負上些許責任。

打俞大戶和郝氏離世後,實該將其留在身邊,而不應任之四處胡鬧。這下可好,且不說愧對兄嫂當年的恩情,便是自謙,這個打小被她帶大的孩子,同親生的有何兩樣,若果真有個好歹,倒讓自己活不活了。

這般胡思瞎想著,那心情更越發的沈重,以致步履都踉蹌起來。卻突地,竟聽前面有人低吟淺唱道:

富貴註定求甚麽,命裏無常莫嘆嗟。

癡男怨女恨甚麽,因緣前修須相解。

聞得這聲音,塗七娘心頭一震,分明就是胡彥江。遂加緊腳步,但看,遠遠有一身影飄忽於前,奈何只追不上,卻聽其仍在唱道:

子孫運生憂甚麽,世間難逢人自得。

錦衣玉食算甚麽,莫要愁慮且歡樂。

塗七娘一陣無力之感,遂而淚如泉湧,便哭喊道:“胡彥江,你既敢回來,為何無膽相見,難道就連兒子也要忍心拋下麽?”

偏那身影只是不停,還在唱道:

俗塵如夢苦甚麽,死後一堆荒草沒。

今不知明爭甚麽,大荒逍遙乃真我。

塗七娘聽後,是心痛難耐,便又忍不住嘶聲喊道:“胡彥江,你拋妻棄子為不仁,不顧兄嫂乃不義,如此不仁不義,就是你要尋的大道麽?”

但那道身影,只未聞得一般,仍不理而行。塗七娘無奈,惟硬撐著身子咬牙緊跟,偏任如何加快腳步,總是差了一點距離,直至來到一處荷塘邊,實是走動了,竟摔倒於地,委屈的抽泣不止。

這般,方見那身影飄然而至跟前,說道:“塗施主如此緊追不舍、陷入執念,豈不是苦了自己。”

塗七娘擡眼一看,果然是胡彥江。但見其青絲盡削、身著僧袍,臉上不喜不憂、目中淡然明洞,顯得恁般清逸翛然、氣度不凡,只是與以往相比,有些難以接近。

等緩過神後,便氣道:“胡彥江,你個挨千刀的,你倒是一拍屁股,隨著那死瞎子走了,卻留下俺們娘倆,以後怎般過活?”說著,起身揮拳就打,奈何竟如虛影,只沾不到身,遂一時怔於那裏。

而胡彥江一聲“阿彌陀佛”後,便道:“既然只為幻相,何必再去執著。應當舍得舍,方機緣才至。”

塗七娘遂委屈哭道:“那你早作甚去了,既知能有今日,當初何必還要招惹我。若不是因你入得鷹嘴崖,又怎會引來這般多的磨難。”

但胡彥江卻不悲不喜道:“一切皆乃因果循環,即使沒有胡彥江,也會出現步彥江、俞彥江,不過換了另一番安排罷了。天命難違,豈是人力所能為。”

塗七娘氣憤道:“少與我說這些佛理玄機,難道就合該著俺們命賤,被耍的團團轉不成?”

胡彥江遂指著滿塘的殘荷,說道:“此時花敗,但也曾絢爛極致,再熬過嚴冬、恨春,又換得一片高潔,這便是天地賦予它的宿命。難道你能說,面對眼前一塘子的淒絕,就忽略了那曾經的風骨麽?”

看她沈思不語,便又道:“世間萬物皆是有靈,也終有歸宿,一路而來、一路而去。行於不同之處,自要面對不同之境,所謂一時非一時,應如此即是,這般就是才對。”

塗七娘為之氣結,便哼道:“說了半晌,不就是得意,你與那死瞎子,皆為前塵不凡之人麽?”

胡彥江搖頭道:“塗施主能如此言語,怎知自己前塵便不非凡呢?”

塗七娘嘲笑道:“這位佛爺,咱一個凡夫俗子,可沒你那般福氣,還是好生留於世間應俺的罪得了。”

胡彥江遂道:“若因果相結,應罪已滿又當如何?”

塗七娘恨道:“那我就將你告到陰曹地府,倘若閻王老子不管,哪怕受那刀山火海之刑,也要往西天去問問佛祖,俺於世間從來本分做人,憑甚要受這般磨難。”

胡彥江一怔,念了一句“阿彌陀佛”後,便說道:“七娘,難道你就如此恨麽?”

塗七娘冷聲笑道:“原來佛爺還記得我叫七娘,你若每日承那街坊四鄰的流言蜚語,又被指指點點的滋味,便知道俺恨是不恨了。”

胡彥江勸道:“當情斷恨消才是,又何必孽海沈淪,苦的只是自己。你若放不下,那心裏豈能輕松,此生緣盡,須想開些才是。”

塗七娘宣洩一通,已是好受不少,就無奈道:“不想開些又怎樣,我若能將你留下,何至費這般口舌,便只當俺家男人死了吧,”

說著嘆了口氣,又道:“我也不知你今夜是為何而來,但就不想再看看小胡塗麽?”

胡彥江點頭道:“已是見過了,且入得夢中陪伴了一回。那孩子雖小,卻心明性慧,必不會受之影響,從而負累此生,你無須擔憂。”

塗七娘嘆道:“你怎般對我便也認了,可小胡塗年幼就沒了爹爹,實是咱們的罪孽。”

胡彥江搖頭道:“往情起源於此,便是因果宿緣。他能有因書夫婦疼著,當算幸事一樁,哪怕日後缺爹少娘,也斷不會苦著的。”

塗七娘遂啐道:“休要胡唚,他爹可以忍心相舍,但俺這個做娘的,卻絕非狠毒之人,且要守著娶妻生子呢,倒要你來瞎說,”

看其沈默不言,就又道:“這輩子註定是你欠了我,俺也不求回報甚麽,今夜聽聞自謙病重,你若果真是大能之輩,可否助他度過此劫?”

胡彥江便道:“了卻九世賤命,而得一世夫妻,皆是前塵要下的,夙願得償,當為他歡喜才對。”

塗七娘呸道:“休要胡說,你倒來的哪門子歡喜,莫要瞎言語這些沒頭腦的話了,只給個答覆就是。”

胡彥江嘆道:“你明日便會知曉,又何須急一時。”

塗七娘略一尋思,遂疑問道:“你說的歡喜之意,可是自謙命不該絕?”

胡彥江搖頭道:“命,不過一數字而已,你又怎知死而不能後生呢,”

見她低頭思量,便又道:“家兄那裏我也去過了,且交代的清楚,今後你皆可一切從心。罷了,此生因果已結,望塗施主好生珍重。”說著飄然而去。

如此,待塗七娘回過神後,哪裏還見半個人影,惟聽虛空傳來聲道:“他日俗塵別去時,大周山上有機緣。”

遂周遭寂寂,除了秋蛩悲鳴,再無半點聲響。也頓令塗七娘覺得,有如幻夢一般,竟不由得掐了一下自己,才知道皆真實不過。

這般,也終是明白,此生同胡彥江,當徹底緣盡,故而,那眼淚就止不住了。又等嚶嚶哭泣了一通,方才恍恍惚惚的去了。

而待回到家中,謝因書和周氏皆在等著,看她無事,就也安心歇著了。而塗七娘來至西耳房,果然小胡塗正睡的香甜,且嘴角淺笑,似是入得好夢。

遂也上床和衣而臥,再將兒子摟於懷中,想著同胡彥江的見面,如何不感到驚奇。方對諸多神秘之事,有了新的認知,並終在心累體乏中,不覺睡了過去。即此一夜無話。

且說,次早的鷹嘴崖,俞四同幾女將飯用畢,便忙於村中雇得馬車,等俞可有來到,遂讓其帶著英子和叢鳳兒盡快離去,免得林氏等人,倘若慌了心神,再往報官可就麻煩了。

二女雖然不舍,但也無辦法,自謙已不在了,留下除了枉然悲痛,還給俞四添得麻煩。倒不如背負這份沈重盡早離開,隨餘生去銘心刻骨算了。

這時,便見叢鳳兒含淚道:“俞四伯,雖說俞大哥走了,但您仍是鳳兒的長輩,日後若是改變主意,不管正升、清嫣他們哪個回來,您皆可跟著往蓿威州去,這輩子由我來奉養您老,”

說著,又掏出一張銀票,囑咐道:“俞四伯,這個您收好,千萬別苦了自己,讓俞大哥在那邊不得安心。倘若您始終不肯去蓿威州,每年養老的銀錢,鳳兒自會寄來的。”

俞四聞後潸然淚落,即使不想收下,但此時如何忍心,去拂了這番好意,遂忙將銀票接過揣於懷中,顫聲道:“好孩子,俞四伯記下了就是。”

如此,也令靜安羞愧不已,俞四看著她打小長大,但從離開鷹嘴崖,竟徹底斷了往來,未曾記得孝敬半分。不想近二十載的情意,卻不及叢鳳兒幾日的陪伴,遂暗自立誓,餘生定要好生顧著。

而英子心中又何嘗好受,自己從小被寄養這裏,可說俞四同家人無二。偏是回了遲心灣的幾載,再不曾前來探望過,還談甚麽孝敬,更別提後來才知曉,俞大戶一家的遭遇。

故便雙膝一跪,哭道:“俞四伯,是英子不知感恩,負了姑奶奶、舅舅、舅娘和您的情分。且放心就是,下半輩子,英子替自謙哥哥給您養老送終。”

俞四自明其意,就忙將她扶起,寬懷道:“英丫頭,有你這話,俞四伯知足了。昨個你步晨伯說的對,到處皆不太平,哪裏是一個女兒家,能隨便外出的,況且遲心灣離鷹嘴崖,也有些路程,你無須往心裏去。”

就這般,待一番辭行後,叢鳳兒和英子,少不得又跟靜安,說過幾句貼心之言,便隨俞可有上了馬車,萬分不舍的離開了鷹嘴崖。

再等一路快馬加鞭的緊趕,未至晌午,就已進了牟乳城內。於是,英子遂讓俞可有下了車,往胡燁家中說明因由,而自己,則將叢鳳兒送去碼頭。

如此,待到了赤心灣,因那車夫,乃步姓的一位兄長,英子自是認識,免不得又給了份車錢,方打發去了。而這般,當同叢鳳兒分別之際,便問道:“鳳兒姐姐,自謙哥哥的事情,可要告訴我哥他們麽?”

叢鳳兒嘆道:“雖說早晚都會知曉,但這等噩耗,已令你我痛徹心扉,又何必提前讓他們陷入悲傷呢,倒不如順其自然吧。”

英子點頭道:“也是,他們皆和自謙哥哥情意極深,若亂了分寸,那山高水遠的回來,也實不方便。”待稍許沈默,競對其深深施了一禮。

慌的叢鳳兒忙扶住她,疑惑道:“你這是作甚?”

英子就道:“鳳兒姐姐,多謝你陪了自謙哥哥最後幾日,這份情意,英子自會銘記心中的。”

叢鳳兒苦笑道:“這是我跟俞大哥的情分,能陪他走過最後一程,對我來言,何嘗不是一段銘心的記憶。餘生有此相伴,也知足了。”

如此,等互訴了幾分衷腸,英子便尋了相熟的船東家,拜托路上多照看著叢鳳兒,才將其送走。而後,也顧不得往自家酒樓,同胡鑫說上一聲,遂喊過人力車又返回城內去了,出了這般大事,她應讓塗七娘知道。暫且不表。

卻說,靜安家中,胡燁心中雖也擔憂,但還知曉輕重,尚算穩得住。倒是留下等信的胡鑫,直至晌午也不見英子回來,故就沈不住氣了,便嚷著要往鷹嘴崖尋人。

但卻被林氏呵斥道:“當初若不是自謙的爹爹,你哪來的機會往蓿威州求學,英子只不過是前去探病,你就不樂意了,倒恁的小家子氣。”

胡鑫一楞,方知竟是如此情況,便訕訕著道:“昨個嬸嬸只說臭小子、小蠻牛的,我哪裏曉得是誰生病了。”

林氏白了他一眼,也不再理會。而胡燁心裏卻更加愧疚,以前瞞著靜安自謙之事,竟是忘了俞大戶曾相助自家兄弟,往蓿威州求學過,這般豈不是說,間接著忘恩負義了。

而正當三人心煩意亂著,這時,玲兒懷抱靜安的女兒,帶著俞可有走了進來。就見林氏忙起身上前,卻只可憐巴巴的瞅著他,不敢相問半句,惟怕聽得甚麽禍事。

便看俞可有點了點頭,又忍不住落淚道:“嬸子,昨個俺們回去時,人已經走了,未能見上最後一面。”

林氏聞過眼前一黑,遂一個趔趄的站立不穩,幸虧被俞可有急忙扶住。之後,就怔怔不動,更不悲不泣,雙目失神著,宛如丟了魂般。

良久,方沈聲道:“可有,麻煩你再陪嬸子走一趟吧,讓我去那孩子靈前瞧上一眼。”

俞可有心痛道:“嬸子,並未給自謙辦喪事,只按他的遺願,昨個後午埋去了落因谷,也沒進俞氏祠堂。”

林氏一楞,遂苦聲道:“也好,落得因果而葬。那孩子心裏的沈重,豈是小小的祠堂和大王山,所能承受住的。”

俞可有一聽,不禁想起靜安於落因谷,那一聲‘九世賤命,換一世夫妻’的嘶喊,故而便感嘆道:“或許是自謙同老牛灣,有某些宿緣吧。不然,何以硬要歸去一旁相伴。”

林氏聞後,心中不由“咯噔”一聲,那傳說的故事,她又豈會不知。再尋思著自謙打小喜牛,方被步師爺戲稱為小蠻牛,難不成這之間真有何因果。

又想著,自謙打小玉人兒一般的孩子,豈料長大後,竟會如此命舛,且還早早去了。等將諸多之事湊與一處,終於悲痛生懷、泣聲而出。

遂又慘然一笑,也不再理會俞可有,只步履蹣跚的自行回屋了。卻是那口中,竟不住地喃道:“去了好,去了好,不了怎能好。”

如此,一旁的玲兒也被驚住了,哪裏不知,自謙便是曾來家中拉車的甄子健,為這,還一直瞞著胡燁,未敢透露半句。當聽得人竟已不在了,怎能不嚇得一跳。

而見林氏恁般淒苦的模樣,俞可有也不知該如何相勸,逢著這等事情,即便再多言語,純屬枉然。故只得又對胡燁說道:“靜安因要拜訪村裏的長輩,並看一下家中的老宅,還須待上幾日,讓你無須擔憂。”

但胡燁只神情郁郁的點了下頭,並未過多去問,依著靜安同自謙的情意,就是怎般都應當的,何況人已不在了。這會兒的他除了愧疚,卻更擔心的是,經得此回,夫妻倆往後,還能否像以前那樣,安穩度日。

這般,俞可有又告知了,英子已是回家,便辭行去了。而聞得妻子無事,胡鑫更不多留,遂告了聲胡燁,就迫不及待地離開了。容不細表。

且說,謝因書前午,將小胡塗送去學堂後,本想往鷹嘴崖探望自謙的。偏是塗七娘,昨夜聽得胡彥江之言,說今日便能知曉,即使不明其意,卻也想暫等,一看究竟。

其實,她心中如何不怕,但若能待來一點意外的驚喜,總好過冒然前去,有甚難以承受的,在等著自己。雖也明白,該來的終究會來,不過拖得一時罷了。

如此,正當二人心焦萬分的待至晌午,終於耐不住性子,欲外出雇車往鷹嘴崖去,恰在這時,英子來到家中。隨後自是一番哭訴,將自謙已走,又怎般下葬等事,前後告知。

謝因書聞過,不亞於驚天霹靂,許久緩不過來,直至周氏連番相喊,這才悲戚著醒過了神。想要說上幾句,怎奈凝噎難語,惟有失魂落魄般,去了自己的書房,遂趴於案幾失聲痛哭。

而塗七娘,雖也有幾分預感,但若果真得到證實,又豈能承受得住。只感五臟俱焚,好不容易,才悠悠喘過一口氣,隨之,就一聲淒厲喊叫,便癱倒於地、哀傷欲絕。

哪裏想到,胡彥江所謂的知曉,竟是自謙已去的消息,分明是他昨夜早是清楚,卻不懇實言相告。此時,雖已哭地泣不成聲,但心裏仍將其咒罵個不停。

偏是英子在鷹嘴崖時,未能將悲痛盡情釋放,這會兒,於打小疼愛自己的七姨娘面前,就如尋到了主心骨般,也隨著一通哀泣。倒害得周氏,左右相勸不斷。

這般許久,方令兩人有所緩過,卻皆是沈默不語。而如此一時,等塗七娘又仔細詢問了詳情,為怕胡鑫家中擔憂,便好言勸英子回遲心灣去了。恕不再表。

卻說,靜安於鷹嘴崖,待送走了叢鳳兒和英子後,就一一去看望了,步晨、俞然、俞儒幾人。當提及過往,少不得又談起步師爺,無非再賺了一回傷感罷了。

而後午,又來到了自家的故居,雖說宅外雜草叢生,但裏邊卻甚為幹凈,不似荒廢已久的房子。顯然,皆為俞四常來打掃之故,便少不得對陪同而來的他,謝過一番。

就看俞四擺手道:“都是自己人,無須見外,”

遂之,不禁嘆了口氣,又道:“且我時常過來瞧瞧,總能想起以前的事情,何嘗不是一種慰藉。再說了,也不知你們娘倆,甚麽時候便能回來,若見到家不成家的樣子,那滋味豈會好受。”

靜安聽後心頭一酸,這輩子,也不知道自己的娘,還有沒有機會再回來。只因爹爹臨終之言,竟強忍思鄉之情,此生不踏進鷹嘴崖半步。

可即使離開了又能怎樣,悲痛何時少過半分,倒不如當初留在村中,順其自然的好。那般同至親之人守在一處,便是有天大的磨難,總會一起扛著,哪怕一了百了,也比留在塵世間,聞著一樁樁噩耗,用餘生去承受來的幹脆。

正胡思著呢,聽得俞四又問道:“如今你也回來了,這房子就一直閑著麽,還是另有打算?若想出手,我再慢慢尋摸著,為它找個好人家。”

靜安回了神,便道:“俞四伯,勞您費心了。不過還是擱著吧,畢竟根在這兒,就算以後坍塌了,終究也是家在,歸來仍有個地方可尋。”

俞四點頭道:“那好吧,只要我還活著,便會常來照看,留著也算是個念想。”

這般,等兩人說著話,又來到了北房,當看著一個個空蕩蕩的屋子,靜安如何不睹物思人,想起過世的步師爺。另有,自謙離去的悲痛未消,故而就嗚咽不止。

俞四便勸道:“孩子,別哭了,再怎般傷感,他們都回不來了,又何必壞了身子。”

靜安淒楚點了點頭,而為怕他留下來,隨著自己難過,且已如此年紀,就忙穩住情緒,並寬解道:“俞四伯,靜安沒事,您老先回吧,我想再待會兒。”

而俞四哪裏不知,逢著自謙病逝,又回到闊別已久的家中,那心情豈會容易緩過,還不如留她自己發洩一番。故便囑咐了幾聲,就暗嘆著去了。

果然,待其離開後,靜安遂毫無顧忌的放聲慟哭。再想起俞大戶、郝氏的離世,及同自謙打小竹馬青梅之情,最終卻落得個逢而不認的悲哀,且於今還陰陽兩斷,更是悲痛難耐、幾近暈厥。

這般,不知過了多久,方才收住哭聲,卻只怔怔坐於那裏,失了神般一動不動,直至夜幕降臨,都不曾察覺半點。若不是俞四做好晚飯,見其仍未回去,從而擔心尋了過來,還不知會留到何時呢。

如此,等兩人回到俞大戶那邊,皆勉強用了點飯後,因一別幾載,之前又因自謙下喪,不曾好生敘過,這會兒,怎能不將那所生的諸多之事,再提上一回。

而待一通嘆息後,靜安竟不顧俞四相勸,硬要回自己家中過夜。倒不是為了避嫌,只因知道,這般機會,以後斷不會再有了,何不趁著眼前,去重溫一番那舊時之情呢。

俞四拗不過她,也只得由著了。但因步師爺家中久未住人,難免屋子潮濕發黴,於是便給拿了一套幹凈被褥,又前往燒了熱炕,這才啰嗦幾句去了。

卻等靜安歇下後,正感懷著,以前同爹娘住於此處的時光,竟聽打院落裏傳來,似人打噴嚏的尖利之聲,就不由嚇得一驚。

但從經歷過幻境,又隱約知曉自己前塵身份不凡,倒未十分害怕。待穩住心神,遂穿衣下炕來到正間地,打門縫裏向院落看去,卻無半個人影。

誰知,當輕輕將門打開,又借著清亮的月光,向南院墻上望去,竟見到幾只似貓一般之物,拖著長長的尾巴,正蹲坐那裏,前爪合十向夜空作揖而拜。

這神奇的一幕,頓令靜安楞住了,等緩過神後,便猛地想起,曾聽孤僧瞎說過,黃鼠狼拜月的故事。本以為只為傳聞,不想今夜卻親眼目睹。

終究幻境中游歷過,故也未多少驚慌,只不聲不響的看著,並不想去打擾。萬物皆有靈,能至這般道行應是不易,又何必亂其修行。

倒是那幾只黃鼠狼察覺後,皆爪捶胸口的“哢哢”尖叫著,似在惱怒,被擾了吸月華之氣。遂又紛紛跳下院墻,竟直奔她而來。

靜安見後,難免心中一嚇,但遂而仗膽呵斥道:“真是不知羞臊,既然爾等借住於此,就當知恩圖報,卻還敢對主家不敬,難道想遭天譴不成?”

而這時,那幾只黃鼠狼已來至跟前,卻當看清靜安的面容後,皆稍是一頓,不想又慌地逃往西廂房,眨眼間便順著門底下鉆了進去 。

偏是靜安仍不解氣,就又喝道:“西廂房曾乃待客之地,豈容爾等放肆,還不給我滾出來。不然明日,便讓人毀了你們的老窩。”

言畢,不過一會兒,就見那幾只黃鼠狼,又紛紛鉆了出來,卻是來至靜安跟前,皆可憐巴巴瞅著她,並忙不疊的作著揖,似在向其告罪一般。

靜安一看,不禁暗自好笑,難得幾個東西如此通人性,竟博起了同情。卻仍玉顏一沈,喝道:“念爾等修行不易,又不曾於北房胡鬧,便不與你們計較了,記住下不為例,”

再瞧那幾只黃鼠狼,似懷感激的,竟又作起揖來。遂而轉念一想,倘有這等物種,捎帶看著自家的老宅,日後倒也省事不少。

於是就道:“想來此處,應對你等修行有益,不過若想留下,今後只準在東廂房安生待著,否則從哪裏來回哪裏去,可有異議?”

果然,那幾只黃鼠狼聞過,皆歡喜地上躥下跳,待圍著靜安轉過幾圈,遂紛紛鉆進了,擱置雜物已久的東廂房,且再也沒了聲響。

這般,靜安方才回了北房歇下,但驚異之餘,少不得也一陣後怕,不知自己何時竟變的如此膽大。而既是世間無奇不有,便更對九世賤命,換一世夫妻的傳說,深信不疑,以期她和自謙的來生。

卻為怕俞四擔心,故次早並未向其提及半句。但接下幾日,雖夜間再沒被擾到,可每逢清晨起來,總會見到院落裏,擺放著些許瓜果梨棗,至於為何這般,就顯而易見了。

便如此,轉眼幾日過去,等到自謙的頭七,靜安方同俞四辭了行,跟隨前來祭奠的謝因書、塗七娘、英子、俞可有、步艷霓,一同回了牟乳城。

話不多表。且說,日子過著晃眼就入了九月。之間,除了打蓿威州回來的,江遠、俞晃兩家子,得知自謙病逝,好一通傷心外,其餘一眾故交,仍不知他已經去了,包括遲忠老爺子,及遲水豪、遲水蛟兄弟倆,皆未被透露半點消息。

誰知,偏是塗七娘、靜安、英子幾人,還未走出這份悲痛,卻重陽節後,林氏又害了一場病。雖無甚大礙,但愈後身子已大不如從前,更失了往日的精氣神,只早晚少言寡語的一人待著。

而一日午後,塗七娘又來探望,見她這般樣子,那心裏怎能好受。且因自謙之事,曾言語過一些難聽的話兒,今時再想起,便更有些愧疚,少不得好一回賠不是。

只聽林氏嘆道:“其實我又何嘗不恨自己,那時為甚要對靜安隱瞞真相。至於兩個孩子怎樣,且由著去是了,好歹有他們的命運,而今倒落得如此罪過。”

塗七娘聞後,不由想起胡彥江所說,哪怕沒有他,也會有步彥江、俞彥江的出現,既是天意註定,終須會有另一個引子出現的。

故而忙寬慰道:“姐姐你也別這般想,既然都是命,就算當初你不瞞著靜安,以自謙的性子,也斷不會同她走至一處的,只怕最後還是難逃如此結局。”

林氏苦笑道:“只怨我也是沒福之人,倘若不是靜安她爹過世的早,又逼著俺們遠離鷹嘴崖,何至於今日這般煩憂。留下孤兒寡母的不說,偏又不得一時的清凈,他可倒好,於那世快活去了。”

塗七娘聽過,頓然尋思起自己,不也是如此麽,胡彥江雖說心懷大道而去,但即便真是個佛爺,卻與死了有甚分別。眼下小胡塗年齡尚幼,她還無生活來源,就算有親朋幫襯著,可日子何時才是個頭。

待這般聊過一番,再令其憂著自己的處境,遂感心煩意亂,便也沒了待下去的興頭。又好言寬慰了林氏幾句,就辭行離開了。

等一路黯然的回到往清巷,卻同俞可愷碰了個正著。問過方知,因許久不見胡彥江,便尋了過來,欲再喊上謝因書,三人外出聚上一回。

塗七娘一嘆,只得實言相告,聽的俞可愷滿臉不可思議,楞是難以置信。當又聞得自謙病逝後,更是久久怔於那裏,隨之也不知說上一聲,竟不言不語的去了,卻是那落寞的背影,分明透出心中的悲傷。

如此,待塗七娘回到家中,又看周氏不在,遂孤零零的一人,更加煩躁不安。想著打小被寄養遲心灣,後來年輕守寡,無奈投奔到鷹嘴崖,再至俞大戶一家子的遭遇。

又從胡彥江的離去,緊接著自謙的早亡,思人生無常,今日不知明日,卻還要受諸多苦難,就恨不得也立時走了。這般以來,那情緒便十分消極。

竟一氣之下,將胡彥江的衣物盡數找出,於院落一把火點著了。而也在此時,胡彥江帶著小胡塗下學,且逢著外出買菜的周氏,三人一起回來了。

看得此般一出,嚇得周氏慌道:“姐姐,你這是作甚?”

塗七娘蹲於那裏苦笑道:“人都離去了,何苦還留下這些東西,每日塞入眼中的瞧著難受。”說著,又將一堆稿紙拋於火中。

而謝因書稍是楞過,哪裏還顧得灼手,就急忙搶了出來,但已燒的殘缺不全。便遺憾道:“嫂子,這畢竟是大哥的心血之作,咱們留作紀念也好,如此豈不可惜了。”

塗七娘苦澀道:“他既然能果斷舍了去,咱們還有甚好念的。再且,不過是些虛頭巴腦的玩意兒,又何必留下辱了世人的眼睛。”

謝因書無奈搖了搖頭,惟將書稿上的灰燼,細細吹地幹凈,小心收拾起來。而後卻見小胡塗,也嘟著嘴抱怨道:“爹爹與我說過,那些書本之類的,皆要留給謝先生,娘這般燒了,豈不是陷胡塗於不義?”

塗七娘疑問道:“你爹何時說過?”

誰知,小胡塗竟難為情起來,等頓過片刻,方道:“是在一夜夢中,爹爹親口吩咐我的,不想卻是給忘了。”

塗七娘一怔,就立時記起,那晚同胡彥江的相見,說他入得兒子夢裏,陪伴了一回,若不是親身經歷,實在難以相信。遂忙又問道:“你爹還交代甚了?”

小胡塗想了一會兒,便道:“爹爹還說過,若哪日娘也離開了,只讓我好生跟著謝先生和周母娘,其他之處,哪裏都不允去。”

卻如此一說,周氏看了謝因書一眼,心中是驚的一跳,豈能不記得,自家婆婆臨終前的言語。說他們夫婦倆,皆不是無子嗣的面相,只要誠心修積,日後定會有兒孫之福,難不成這其中果真何關聯。

而塗七娘卻是心中一疼,如何想到,胡彥江竟有這般安排。再思著那句:‘他日俗塵別去時,大周山上尋機緣’,又憶起,圓音師太曾言語過的話兒,便不禁有些癡了,難道這就是自己的宿命。

還未待緩過,便見小胡塗,又眼淚汪汪的問道:“娘,您也會像爹爹那般離開胡塗麽?”

而看塗七娘仍怔怔出神,如未聞見一般,周氏只當其傷感所致,遂就對小胡塗笑道:“傻孩子,你娘怎會舍得離開呢,休再說這些胡話兒,冷了她的心,”

隨後,又安慰塗七娘道:“姐姐,童言無忌,你可別往心裏去。”

塗七娘回過神來苦澀一笑,但卻眼神躲閃著,竟不敢看向自家兒子。倒是周氏將小胡塗拉過,疼愛道:“讓你娘忙著,走,跟周母娘做飯去。”

如此,等一大一小進了屋子,謝因書方蹲於塗七娘身邊,勸道:“嫂子,可要想開些才是,哪怕日子再難,只要有我們在,斷不會苦了你和小胡塗的。”

塗七娘鼻子一酸,強顏笑道:“我知道,只是日後麻煩你和周妹妹了,這份恩情,塗七娘定會銘記終生的。”

謝因書忙道:“嫂子何須客套,咱們是一家人,倒說這般見外的話兒。”

卻哪裏聽的出,塗七娘分明是話中有話。再想著,胡彥江是被自己的爹爹度化而去,又怎能不愧疚於懷,便心中更加堅定,今後要好生待著娘倆。

可當尋思著,小胡塗一個孩子,竟能生出那等夢境,且還記得清楚,若果有機緣造化之說,莫非真是胡彥江,在為日後所做的交代。

並暗自打量著塗七娘,難不成,她也將是出世而去的大能之輩。倘是那般,這一幹因果宿緣,實是幻幻難敘,遂心裏就有說不出的滋味。

便這般,待是夜飯畢,周氏陪伴著塗七娘說著話,而謝因書指導了小胡塗的功課後,就迫不及待地去了書房,將胡彥江留下的書稿拿出來看。

雖已被燒的殘缺不全,更不知書題何名,但仔細讀去,仍稍有跡可循。即便主人公以化名代之,可瞧著,竟像是在演繹自謙的故事。

等看到一處,如此寫道:

要得九世自賤命,

安換他生一夫妻。

謝因書不明何意,偏後面又已不見,還好,待再看下去,方於另一頁上,尋得些蛛絲馬跡。正是步師爺,曾於空清庵中所夢到的,又被其記錄的那段。

卻是之後又被燒毀,不由嘆息連連。但已大體知曉,乃是有關九世賤命,換一世夫妻的故事,便頓覺多了些許趣味,只是不得詳情,感到十分惋惜。

這般,等粗略翻至最後,顯然並未寫完,而非被燒掉了,遂就有些疑惑不解,不明胡彥江,為何要將此留給自己。待思量一番,除了是希望能為之補全,以成完本外,應該再無其它了。

卻偏未料到,竟被塗七娘一把火幾乎毀盡。雖也感興趣,特別還是跟自謙有關,更值得編撰一回,但實在大量殘缺,無法聯想一處,且自己學堂、家中的兩邊顧著,如何能有那等精力。

可若棄之不管,卻又覺得甚是可惜。再待反覆斟酌後,何不借著書中大概故事,將其分割成段,自己再以詩詞、篇章,一一描述下來。

如此,即使無法補全十成,卻也七分差不了多少,且還不須消耗太多心神。而等主意打定,不禁為自己,能想得這等兩全其美之法,感到欣喜。

又思著自謙對靜安的情意,打小之事雖說不知,但從皎青州至今時,卻大體心明,不過空懷一夢罷了。於是,遂也得了名字,就拿過紙筆,書下了“懷夢錄”三個大字,這才滿意的歇息去了。

這般以來,謝因書只要一得空閑,便將所有心思,都用在了著作之上。雖也想到絕對不易,但卻未料到,竟會是恁的困難。只為理清殘稿梗概,就已花費了近兩個月,而此時已然入冬。

接下來,便是去探尋,跟自謙有關的諸多之事。皎青州同牟乳城的情況,他已是大體知曉,但那根源之地的鷹嘴崖,卻不甚清,故就只好求助塗七娘。

而見他,竟對胡彥江留下的書稿,如此熱心,塗七娘便不禁有些後悔,實不該那般魯莽,一把火燒掉大半。哪怕不願將過往,曬於世人面前,也終究是一番心血,。

故而,就將所知道的步俞雙姓村,並打俞老太那輩說起,至後來自謙的降生,且同俞大戶、步師爺兩家,及村中漸是發生的微妙變化,詳細告知。

聞得這般,謝因書再結合著那部殘稿,故事便大體有了方向。但此書的核心,終是有關九世賤命,換一世夫妻的傳說,又怎能不想到靜安。

且還有自謙於煙祁城的經歷,想必她定會知曉,何況書寫如此之作,又涉及當事者,實應告知一聲。這般,就也沒有再過多叨擾塗七娘,遂尋了一日,於學堂下了課後找到靜安,將事情道明。

本來,靜安從自謙離世後,且明白了賤命□□的傳說,並非空穴來風,是十分忌諱,於人前提及有關之事的,畢竟如此虛幻,還是少胡傳為妙。

偏恰巧英子也在,雖這會兒已有了身孕,卻並未急著離開學堂,回家安養。當聽得,胡彥江竟在悄默聲的著作往事,如何不感到新奇。

這般,遂攛掇著道:“靜安姐,既然胡先生恁的熱衷記錄過往,而謝先生又如此有心,編撰所燒的殘稿,咱們何不也助上一回,以來彌補遺憾。若果能傳於後世,即使無法警醒世人,總算留了個念想不是。”

如此,靜安心中雖不甚樂意,但礙於謝因書的面子,又有英子一旁央求著,便只得將聽來的,有關發生在臣遠莊,放牛郎和員外女的傳說,大體告知。

當然,自是隱瞞了所經歷的幻境,倘若實言相告,還不得顛覆了世人的認知,何況,那僅是屬於她和小蠻牛的。而後,又只回憶了,同自謙打小以來的諸多之事。

可有關煙祁縣的,也只能說出自己的過往。至於自謙,那時雖同處一城,但終是未能重逢,到底所經甚事、又遇何人,就一概不知了。

謝因書聞後,雖有遺憾,但即便胡彥江所寫,也絕非純屬紀實,何嘗不經過了一番編撰,而來重新演繹的。於是就不再糾結,多一段或少一段了。

也恰好,英子打江虎子和俞清嫣口中,得知甚多,有關自謙在蓿威州之事,再結合著,她寄養俞大戶家中後,兩人之間,及同諸多玩伴所生的情意,並在赤心灣碼頭,怎般數次逢而不認,直至真相得解,皆是傾盡相告。

並自己所聽來的,自謙同於悍勇、侯三郎、馬雲峰、仇大少、遲水豪、柳葉、遲水蛟、段英傑、宋姬、劉金源、柳葉,諸人於牟乳城的事情,也盡數道了出來。

並令謝因書、靜安聞過,是感慨不已,哪裏知曉,自謙竟交往過這多友人。又因仗義所為,撮合了三對眷侶,偏是自己一生空懷其夢、抑郁而終。

但這般,卻使謝因書,思著自謙在蓿威州和牟乳城之事,又忍不住對他在煙祁城的情況,重生起了興趣,想來也應該有一段精彩方對。故而,便拜托靜安、英子,若聽得甚麽定要及時相告。

如此,謝因書就以那殘稿為本,再感受著所經、所聞,遂以自己的方式,用闋闋詩詞,編撰段段銘心過往,又憑深沈篇章,演繹縷縷濃情厚誼。

每每筆觸淒婉哀怨之時,再憶著皎青州的往事,而當下□□各地又舉義不斷,賈以真和馬雲峰、邵菱不知命運如何,更是苦澀難忍,幾度淚灑紙箋,難以再書下去。也待這般點點滴滴的抒寫著,晃眼已入了年關。

卻說,佳節到臨之際,那泱泱□□歷經滄桑,也正式迎來了時代的變遷。腐朽無能的朝廷,隨著束縛於天下百姓頭上的長辮,被一刀剪下,終於帶著一身屈辱,被徹底埋進了歷史長河之中。

而步正強、步正東、步正升、王一飛幾人,雖為吃皇糧糊口,卻並未受到影響。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何況皆乃芝麻大的小官小吏,不過改頭換面,另擇主重來罷了,且別說像俞可慶那般的教書先生,就更不用提了。

如此,雖逢著新朝的首個春節,也看不出有多大變化,但對鷹嘴崖來說,卻顯得尤為熱鬧。不但步正強、邢氏,並俞可慶、步婉霞兩大家子,帶著黃氏而回,便是步正東、俞妱蕊夫婦,也與離開已久的宋氏、陳氏歸來。

另有,已喜獲千金的步正升、郗紛紅小兩口,再同俞可有、步艷霓一家,除了俞清嫣因產子不久,且中秋節已和爹娘聚過,跟江虎子留在蓿威州外,可說已然齊全。這般難得的逢在一處,自是歡喜非常。

惟美中不足的是,當面對自謙的病逝,諸人心裏如何好受,無疑於被一道驚雷轟頂,那等滋味,絕非三言兩語所能形容。等一番悲痛後,少不得再同往老牛灣,祭奠了他們之間不朽的情意。

而步正東和俞妱蕊,更是無法接受,怎會想到,自煙祁城一別,再見竟是陰陽相隔,遂十分後悔,沒能偶爾回來看看,哪怕書信一封也好。包括兩人的母親宋氏和陳氏,想著自謙的身世,且還如此短命,就心中可憐不已。

但世間之事,來了走、走了去,除了枉添幾回傷感,又能如何。逝者已矣,可活著的,日子還得繼續,總不應心陷過往而無法自拔。

故待到初三這日頭午,除了邢氏和郗紛紅,在家照看孩子外,餘下步正強、俞可有等步俞雙姓兒女,又皆齊聚在俞大戶家中,相陪俞四。

雖說自謙的離世,對其打擊甚大,已明顯老上許多,但有靜安和英子偶來顧著,精神倒是可以。且此時,豈能不感嘆連連,偏單單不見了自家的傻小子。

並相聊著家常,俞四便將打靜安、英子口中所聽,林氏之前生過一場病,人已大不如從前。及胡彥江隨著孤僧瞎,不知哪裏胡鬧去了,就同對著兒女般,嘮叨了一通。

因胡彥江之事,俞可有和步艷霓,自也知曉一些,遂又將細節說過,更是為其添了一層神秘。諸人驚異之餘,也不由對孤僧瞎的來歷,感到甚為好奇。

這般以來,步正強有步師爺的恩情在,而步正東、步正升、俞可慶、俞妱蕊、步婉霞幾個,不僅如此,還有同胡彥江的師生之誼,故皆有心前去探望一回。

正商量著,欲尋上一日同往牟乳城,這時,卻看塗七娘帶著小胡塗來到。後面則跟著靜安和英子,及各提著一大包禮品的胡燁、胡鑫。

等一番久別後的寒暄,這才得知,原來幾人是在臣遠莊過年,方會順便前來看望俞四。而林氏留在牟乳城家中,自有玲兒陪伴。

除卻胡家兄弟,諸人許久未見,再面對著熟悉的住宅,不免就說起了早年舊事。而俞四和塗七娘,也免不得因俞大戶和郝氏的離世,再度罵了朱氏、茍氏一回。

而待提起了這妯娌倆,又被步正升和俞可慶告知,朱氏未得善終,步欣隨著步正京,在蓿威州過活的境況說過。如此,少不得又議論著,也不知步古一家今時怎樣。

因有胡家兄弟在場,故步正升便未去說,自謙那年於‘仇記’車行,被步正前陷害之事。只言語了,曾被其相告,步古早已過世,至於茍氏母子倆,就不得而知了。

這般,倒是俞可有講起了,年前從醫館回家,路上遇著了一個老女人行乞。等布施過後,卻被她一番仔細端量,又喊出了自己的名字,方認出竟是茍氏。

一問才知,原來步正前出獄後死性不改,不但偷光了她幾年來,僅存的一點銀錢,且還欠下高利貸,被人追逼著討債打瘸腿後,只得逃離了牟乳城。而茍氏交不起房租,且娘家又無至親,無奈惟有沿街乞討。

諸人聞後,再想著世事無常,皆是嘆息不已。便是步正東、俞妱蕊夫婦,對胡燁和靜安,於煙祁城的不告而別,曾心中生有芥蒂,但隨著自謙的離去,又提起這些過往,也就煙消雲散了。

再或是,俞可慶同胡鑫斷了往來,失了舊日的情分,而步正升又因為自謙,對胡家兄弟並無多少好感,但終究曾同窗一場,這會兒還有甚看不開的。

因幾人同胡燁、胡鑫皆乃舊識,而俞可有也是相熟,便忙將從未跟兄弟倆逢面的步正強,給引見了一回。且隨著陳年舊事漸是釋懷,遂也聊在一處。

倒是小胡塗,待給俞四磕頭拜年,又向眾人一一問好後,遂追問他的自謙哥哥哪裏去了。並稱也不知找自己去玩,心裏都有些想了,引得氣氛又頓然壓抑。

卻是塗七娘搪塞幾句,再也無心相聊,就拉著他於宅子裏轉悠去了。兒子好不容易來一趟,如何不想讓其知曉,自己曾經過活的家中。

而此時的英子,因懷有幾個月的身孕了,便難免被俞妱蕊、步婉霞、步艷霓呵護著,告誡各種事宜。並再憶起,早年於夜河岸畔的分別,如今事過境遷,怎能不秀目泛紅、潸然淚下。

如此,再等到晌午,俞四遂不顧步正強一幹人的婉拒,硬是將年前打來的野味,在靜安幾個的幫忙下,滿滿做了一大桌子,欲好生款待一番。

另有塗七娘,以主人的身份相勸,說是代替俞大戶、郝氏和自謙來招待,這般,諸人還能再去言語甚麽。雖聽得此話不免傷感,但逢著新年,又久別相見,免不得也推杯換盞了一回。

且席間,靜安和英子,就記起謝因書的交代,卻也是巧,能逢著步正強和步正東、俞妱蕊。便未提及胡彥江,只說自謙大學堂的先生,想著書留傳,問其於煙祁城的事情。

步正強、步正東聞過,如何不覺得有趣。遂將自謙怎般相識單仁,及單如玉最初對他的情感,只是最終卻成全了岳君涯,不僅喜得千金,更官位榮升等事相告。

且父女倆轉過年後,就要跟著女婿,往省城述職去了。因不知自謙已然病逝,又囑托步正強,回家過年與之帶個話,切不可忘了,還有兩個親人在盼著團聚呢。

並自謙在大學堂做門房時,巧遇賈以真,結識馮沁博。不想竟受自己先生所牽連,而被再次逮入大獄,幾人方才得以重逢,細細道了出來。

如此,也令俞四、塗七娘幾個聽後,直呼命運弄人,哪裏想到,自謙在煙祁稱又陷過牢獄。更為同單仁父女,曾有恁般一段情意,感慨連連。

但這般一提往事,胡鑫雖也不免有所觸動,卻並未入懷多少,倒是惹得胡燁再度慚愧。何曾料到,自謙去過煙祁城,且當中為何,又豈會不明,故一時便郁悶在心。

只不知,若被兄弟倆曉得了,那所謂的車夫甄子健,正是眼前諸人口中的自謙後,當又該怎般感想。不過也好,隨著癡者已逝,何必再去添得一份心結呢。

而對於單如玉的名字,靜安豈能不記得,不想她那時的意中人,所謂的表哥竟是自謙。如此,對於相合的“釵頭鳳”便說的通了,只可惜兩人曾近在咫尺,卻終究還是錯過。

再看著身邊的英子,又想起遠在蓿威州的叢鳳兒,並其提及的嫂子崔雪,於皎青州同自謙的情分,那心裏頓然五味雜陳。倘若不是自己,只怕皆為不錯的姻緣,遂對賤命□□的傳說,更加懷有悲痛。

如此,又待飯畢,塗七娘少不得再帶著小胡塗,及靜安、英子、胡燁、胡鑫,去給俞晃、俞然、俞儒、步晨、宋氏等人拜了年。這般之後,有相聚也總有分離,接著,自又是一番不舍辭行。

卻當要離開鷹嘴崖時,靜安得知步正強他們,有心去看望自己的母親,就將林氏已沒了往日的精神,也不願與人接觸,更不喜言語等事告知。惟無奈好言相謝,勸著幾人打消了心意。

便如此,等新年之後,諸人怎般來怎般回,無非是為過往又添了一筆沈痛,留待餘生慢慢消解罷了。而鷹嘴崖,也隨之恢覆了往日的平靜。

卻是謝因書,當聞得靜安和英子說過了,自謙於煙祁城的往事,感慨之餘,也不禁再添了幾分欣喜。果然不出所料,又是一番別樣的情深意長,這般,更為日後修補殘稿,而生了諸多信念。正是:

因緣暗生早相結,

空留胡言挽悲痛。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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