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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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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白袖點點頭:“沒錯。時間旅行造成了因果違逆, 我們先一步看到了結果,然後才決定我們要怎麽做。我們也必須要這麽做,否則一個本應從蓋亞手下逃過一截的宇宙就會因此崩潰。

“我們無法阻止蓋亞的誕生, 只能拼盡全力和這種生物賽跑,確保不管它們走到哪裏,都一定至少會有一個分支宇宙中的人類不受波及, 人類就不會在未來的歷史長河中滅絕, 無數個宇宙中的新人類——包括我們, 都將依舊存在。”

“我的上司根據他獲得到的信息, 去找到我們這些人,收納並訓練我們。讓我們熟悉古世紀的文化,教給我們格鬥技巧,以及足以應付一切突發情況的知識。而我們這些人要做的,就是去踐行我們的命運,確保一切都在正常運轉。”

“在特殊情況下, 不同分支宇宙之間也會出現微妙的時空交涉,就比如你, 和另一個平行時空中的謝松原。那個世界中的科技發展要比你們領先至少兩百年, 但又還沒到足以對抗蓋亞的水平。他雖然因為手術失敗而死亡,但我們的探員卻從那個宇宙帶來了將在這個世界中扮演關鍵角色的你。

“探員通常扮演的就是這樣的職位。他們執行短期‘出差’任務,負責規劃和搭建平行世界之間的階梯,盡最大可能進行資源利用互換, 也會經常從那些註定廢棄和毀滅的宇宙裏挑選合適的人才加入時空幹涉機構。畢竟我們有太多宇宙需要幹涉,光是本世界的人手完全不夠。”

“你只是所有計劃中的一環,一個藍圖上微不足道的‘點’。甚至就在這個分支世界上, 又延伸出了數不盡的更多次級分支宇宙。你是這個世界的救世主,但是在其他的世界裏, 你只是一個過客。沒有你,還會有別人;除了你之外,同時還有別人。”

“如果這是一幅二維圖像,放眼高維空間中所有宇宙,你會看見無數個這樣的‘點’堆積在一起,像火苗一樣沿著引線或稀疏或密集地點燃整片地圖,連接出一個又一個星球。”

“這才是最原始的、真正隱藏在所有宇宙秘密背後的‘火種計劃’。”

“赫菲斯托斯才是古希臘神話中的火與工匠之神,可你猜當人們提到這個名號時,他們下意識想到的會是誰呢?”

白袖說著,不等謝松原回答,自己便流暢地接道:“凡盜天火者,無一不火神。”

“每一個人都是盜竊天火的普羅米修斯。每一個人都毫不特別,又不可或缺。這個只有人類才想得出來的計劃,已經運行了上百萬年。”

謝松原被一種莫名的力量震懾住了心靈。

以至於他好一會兒才從腦海中眾多紛亂的線條裏找回了自己的思緒。

“所以,這都是你們計劃好的。你們挑選了一個蓋亞不會侵占的分支宇宙,你們早就知道我一定會回到過去,也一定會戰勝吳祺瑞?”

“沒有你想的那麽準確。”白袖搖頭。

“我們的機器本質依靠的是一種歷史分析預測機制,我只知道在一個可能的宇宙裏,你會戰勝吳祺瑞,但在其他宇宙中,你同樣有可能慘敗、死亡。”

“分支宇宙不是一眼望得到頭的平直大道,它們是一大片交錯疊加在一起的繁覆車轍。

“這個地球上的每一秒都有數以億計的事件推動數不清的分支宇宙產生,我們只能相對準確地定位‘節點’,但節點與節點間的分叉路卻數也數不清,並隨時有可能再節外生枝出更次一級的分岔。

“我們的任務是履行歷史,卻並不確定自己回到過去的舉動會不會陰差陽錯地改變歷史。在事情真正發展到那個節點之前,你永遠不會知道自己踏上的這條車轍究竟通向什麽結局。”

“但現在,我基本上已經可以肯定了。”

說到這裏,白袖扭頭看向阿曼,對方正單手撐著下巴,津津有味地聽著他們之間的談話。

“你的父親已經落敗,而它——這個一開始被投放到地球上的蓋亞,也選擇現身和我們見面。這說明它同意了我們提出的協議,否則它就不會把你傳送過來。”

“協議?”

阿曼輕飄飄從鼻間“哼”了一聲,終於幽幽開口:“你以為我為什麽會坐在這裏和你們說話?難道你覺得我只是吃了一個人,就從此擁有了人的感情和思想,把你們當做同類,心生惻隱?如果是這樣的話,蓋亞怎麽會泛濫到令人頭疼的程度?”

“事實是,這個小孩也是他的同類。”

阿曼低頭看了看自己孱弱的身體。

“他們往他身上安裝了能在我體內生效的病毒芯片。這種芯片一進入我體內,就會像病毒一樣生效,刺激我的大腦再度發育,把這個人類小孩的記憶全部灌輸到我腦海裏,當然,還有時空幹涉機構的存在、人類到蓋亞的演化、文明的進展與覆滅……所有你知道的信息,我也都獲得了,甚至比你還多。”

“我頭疼了整整三天三夜。”說到這兒,阿曼冷漠地盯著自己的腳尖發呆,略顯怔忪地,忽然像個小孩一樣不安地扭動起來。

“你們知道那種感覺嗎?那種……刺痛。”

他擡起頭來 ,看向謝松原和白袖,眼神裏既有兇狠不甘,也有悲傷落寞,這一瞬間流露出的情緒幾乎和人類別無二致。

我當然知道,謝松原心想。

那種不知道自己是誰,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歸屬於什麽群體的惘然無措,他不久前也才體驗過。

世界上還有比這更惡毒而行之有效、最簡單卻也最不可思議的方法嗎?

在一個怪物與野獸的體內植入智慧的種子,用人的思想來綁架它,讓它突然有了道德和意識,情感和廉恥……

就像一只昨天才殺了同類的黑猩猩一夜之間進化成人。

陡然生出心智的怪物頭一次體會到了孤獨與迷茫交織的錯亂,那錯亂仿佛特洛伊木馬般紮根在它心間。

“但這對你來說,未必是件壞事。”白袖道。

“如果你自始至終都是蓋亞,那麽你將只是一個被用完就丟的工具。你畢生的使命就是為了你的同類耗盡生命,開拓新的領地,保證種族基因延續,自己卻什麽都得不到。”

“我了解過蓋亞的習性和生活方式。動物對於其所屬群體的利他性集體意識只不過是出於進化和適應策略代代遺傳下來的特殊神經與內分泌機制。

“蓋亞對於波和化學信號的敏感能讓它們感覺出周圍同類的密度,這相當於一個指令,當它意識到整個星球範圍內只有自己,在體內燃料到達開啟蟲洞的標準用量後,它就會開啟自毀機制。

“瘋狂分泌的激素和神經遞質會讓蓋亞表現出強烈的攻擊行為,感覺不到對死亡的恐懼。但是它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恐怕未必。”

“現在,你有了自己的選擇權。”白袖示意性地指了指太陽穴。

“你有繼續活下去的權利。之前的條件都還作數,只要你願意與我們和解、合作,在事情完成之後,我們的人可以為你提供生存場所——

“一個完整的,只有你和你同類生活的星球。那裏都是一些和你一樣覺醒了智慧的蓋亞。你在那裏不會孤單。”

謝松原覺得自己分明看到阿曼的眼睛亮了亮。

這怪物從前沒有臉,所以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情緒都會表達在面部肌肉走向上。

但他還是慢吞吞的,帶著具有野性的動物對人類天然的不信任,用一種略帶嘲諷的語氣重覆白袖剛才的話:

“為保基因延續,為了同伴耗盡生命,一旦失敗就什麽都得不到;開啟自毀機制,瘋狂分泌激素和神經遞質,感覺不到對死亡的恐懼——這不是在描述你們嗎?人類和蓋亞究竟有什麽區別?”

“如果說蓋亞的自殺行為是被遺傳信息支配的無意識愚蠢舉動,那麽人類呢?

“你們自詡擁有廣博的智慧,卻親手制造出毀滅你們自己的怪物,然後把拯救同類的爛攤子交到別人手裏。你們標榜自己仁慈博愛,卻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為了阻止能讓所有人類滅絕的災難,竟然不惜犧牲少部分個體,讓它們投身怪物的腹中舍身飼虎。”

“你們不覺得自己可怕嗎?難道你不認為,有意識的殘忍比不假思索的惡毒更加令人發指?”

阿曼目光懾人,灼灼的眼神似乎能狗穿透一切虛偽的假面。

謝松原心中忽然升起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那就是這個無比強大的晚熟生物,居然在審視、觀察和評價他們。

並以一個怪物的身份對人類發起質問。

蓋亞雖在千億年的遷徙過程中放棄了思考,但人類遺留給它的邏輯與智慧能力依舊在廢棄的基因段中留存。

一旦被再度激活,呈現在他們面前的,將會是一個比人類還要聰明得多的智慧生命……甚至比人類更有道德。

它從來沒在人類社會中生活過,光是從芯片中讀取那些兀長的歷史資料,就能如此精準老辣地描述出人性的弱點,這是它強共情與思考能力的體現。

謝松原幾乎無法想象,如果打從一開始攻擊地球的就是一群有思想的蓋亞,那對這個平行世界中的人類來說該是多麽大的災難。

它在俯視人性,嘗試判斷,人類這樣的物種究竟值不值得它與之握手言和。

就像人類試圖辨認一只路上的貓狗到底是聽話親人、值得收養的寵物,還是野性難馴、養不熟的白眼狼。

如果你看見一群狗咬死一只狗來當做下一頓進食的午餐,你會覺得這是一種高級的文明生物嗎?

你是否會想要和一個自己認為低下野蠻、兇狠殘暴的種族簽訂友好協議,認為對方有資格和自己平起平坐,還是覺得和對方多說幾句話都是對時間的徒然浪費?

自己為什麽擁有這樣愚蠢短視得和低等生物幾乎沒有區別的祖先呢?

他們花了那麽長時間進化,卻始終拋卻不掉骨子裏野蠻原始的本性。

謝松原甚至覺得自己在阿曼的眼中看到了蔑視和失望。

他的心裏咯噔一下,背上忽然蔓延出一片涼意。

這是一種考驗嗎?阿曼會不會因為他們的回答不符合它對人類的期待與要求標準就拂袖離去?

謝松原想起時空的另一頭,成年後的白袖他們都還被困在雪山下的時間場裏。如果阿曼選擇不和他們合作,他們肯定也攔不住它。

到時候白袖那邊會發生什麽?

眼前的白袖少見地沈默了片刻。

謝松原想要說些什麽,卻忍不住看向他,好像也想知道白袖會如何回應來自蓋亞的挑釁。

片刻後,他開口道:“或許你不相信,但我們並沒有刻意指使阿曼被你抓走,那孩子也不是我的同伴。

“時空運行邏輯縹緲而難以琢磨,因為有分支宇宙的存在,所以什麽事都有可能發生,在每個世界裏,至少都會有一個實驗體因你而死,而我們根本沒法預測這麽精準的人物、時間和地點。不過我無法否認,我們確實為此做了功利性的準備。”

白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這個芯片,研究所裏的每個孩子身上都有。對外,我們說這是為了監測他們的身體數據,這也不假,但它更多的作用,是為了確保不管在哪個分支宇宙,你的體內都一定會被植入我們的‘病毒’。”

白袖說完一頓:“需要我證明一下我有沒有說謊麽?我體內的兒茶酚胺*有沒有激增?”

阿曼盯著他看了兩秒,做了個“繼續”的手勢。

白袖便接著道:“為了學習如何應對緊急情況,我在來這裏之前觀測過發生在很多宇宙中的故事,作為人類,我遠比你更清楚和了解人這種生物的劣根性,來到這個星球後的一切遭遇對我來說亦是如此,我不會為這個種族辯駁什麽。

“這個世界的人類史說,幾十萬年前,人類的祖先智人曾和尼安德特及其他人種在陸地生存,後來智人殺死了他們,智人的後代現代人成為了地球霸主。這不諷刺嗎?他們擁有了更聰明的大腦之後,所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排除異己。”

“與我們基因相似度最高的黑猩猩對同類也最殘暴。它們有著分明的等級制度,會殺死其他領地中的雄性同類,強占生活在裏面的所有雌性,人類的街頭幫派混混到現在還在以類似的方式生活;如果給這種生物一些食物,它們會自己獨吞,而倭黑猩猩會選擇分享給自己的同伴。

“黑猩猩的大腦比倭黑猩猩大了20%,說明智慧就是更加自私和殘忍的排他性。人類是一幫謀殺犯的後代,整個人類文明進化史寫滿了謀殺的罪行,這種黑猩猩般自相殘殺、互相猜忌的基因到現在都還書寫在我們的血脈裏。從這個角度看,擁有發達的大腦的確不是什麽值得驕傲的事情。”

“除此之外,人類作為地球上最聰明的物種,實際上也是最反智和愚蠢的生物之一。所有的動物都知道不應該靠近危險的事物,正常情況下的老鼠聞到貓尿的氣味就會遠遠跑開,除非它們被寄生蟲控制,但人類卻往往想要觸碰超出自己掌控範圍的東西。

“時至今日,我依舊認為,智慧往往伴隨著矛盾與殘忍,人性就是貪婪、愚蠢和殘暴的結合體,是比獸性更暴烈自私的惡行。即便在未來的遙遠世紀,這份愚蠢也依舊沒有消除,否則我現在也不會站在這裏。”

“沒錯,我們有欺騙,我們有殺戮,我們有罪名。我們宣揚和平、友愛與關愛集體,因為這正是自私的人類缺乏的精神。我們讚賞寬容、溫和、舍己為人的美好品德,是因為暴力才是根植在我們骨子裏的惡行。但人與人的相處當中還有許多足夠美好和值得留戀的片刻。我不會為了那些壞的一面,去遷怒所有好的東西。”

“你問我人和無意識的動物有什麽不同,我認為二者之間最大的區別就是人類會學著對抗自己的惡劣本性。

“許多獸群會拋棄隊伍裏年邁弱小的同類,為了生存有時也會吃掉親人。於是在人類社會裏,我們提倡尊老愛幼、婦□□先,正是為了沖淡這種暴虐的風氣;我們腦部的腹內側前額葉皮層演化出了倫理道德的特征,為人類帶來了同情、羞愧和內疚,我們用來共情的鏡像神經元系統豐富得超乎常理。”

“你只知道激素和神經遞質會讓人忘卻死亡的陰影,卻忘了杏仁核也會調控我們的恐懼——

“人類的存在就是激素、神經遞質和杏仁核的博弈。”

“我們的心中同時存在著有意識的殘忍,也有有意識的對世間萬物的惻隱與奉獻之情。這種完全出自於個人品格和同情的奉獻與勇氣恰恰是化學物質創造和控制不了的東西。

“沒有任何一種地球上的生物比我們更渴望知識,也沒有生物比我們更具有英雄情結和制造信念的能力。這種情感或許是愚蠢的,但這樣的愚昧卻正是人類脫離獸行、靠近神性的證明。就像根本不存在的上帝。”

“你看不起功利的人類,就像我也會因為原始的智人殺死了同類而對人類本身產生懷疑,卻無法否認,如果沒有他們就不會有我自己。

“你和他們之間的距離也只不過是幾段DNA上的突變差距,是投射在人類演化史上不同時間點的兩段縮影。甚至就連你現在用來俯瞰我們的思想,都是人類獨有的文化產物,基於這些前人的基因。他們只是在還沒有演化到你這個階段的時候就創造了你。

“未來的人類,會不斷朝著近乎神一般的理智靠近,新人類也在對抗這種矛盾天性的路上,選擇和你們這些提前到來的特殊生命握手言和,而不再像我們共同的祖先那樣清除異己。

“我們承認和接納比我們更有智慧的生物存在,冒著很有可能被更高級的物種隨意消滅的危險,親手將你們這些蓋亞從蒙昧中解放出來,這就是人類進步的證明。”

“另外我還可以告訴你。我八歲的時候,聽說了一個從古世紀人類那裏傳過來的思想實驗,叫電車難題。兩條軌道上分別綁著五個人和一個人,你可以通過拉動手桿,來選擇一輛即將沖過來的高速電車究竟撞向哪一邊。無論選擇哪一邊,你都將犯下殺人的罪行,但也將拯救另一側的生命。

“有人認為出於功利主義,當然應該選擇用一個人的性命挽救五個人。也有人說,這要看被綁著的都是什麽人。如果那五個人都是窮兇極惡的罪犯,而另一個人是個無辜的孩童呢?”

“我當時覺得這個問題非常滑稽且沒有意義,但後來我漸漸意識到,選擇什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有承擔一切行為的後果,並敢於重頭再來的責任與信心。

“就算人類愚蠢的天性讓我們放出了潘多拉魔盒裏所有可怕的秘密,至少我們還有留在盒底的最後一樣終極武器。

“那是我們最獨特也最珍貴的東西。一切人以外的生物都該為它們感受不到這種情緒而可惜。”

“現在你也擁有它了。”白袖微微攤開雙臂,“歡迎來到人類的世界。這裏遠比你想的更糟糕,但也還算過得下去。”

阿曼就像一尊石膏般凝固住了。

他久久盯著白袖,不曾言語。眼神裏波濤湧動,時明時暗。而謝松原則望著明顯小一號的白袖若有所思。

“你們贏了。”良久過後,他說,“你用行動說服了我。”

阿曼先是望向謝松原,然後目光又移向白袖:“而你的演講,非常……怎麽說,讓我感覺到情緒上的振動。這應該就是你說的共情。

“其實它算不上無懈可擊,甚至漏洞百出,但我必須承認,人類至少有兩樣東西是蓋亞無法比擬的。一個是連最狂熱的信徒都比不上的愚蠢,一個是你們通過口舌這種原始器官發明出來的驚人的煽動性熱情。”

“我從未見過有生物將一個種族的缺點描述得如此冠冕堂皇與超凡,以至於在你口中,竟然就連愚蠢都成為了一種美德。這對只需要用波交流的生物來說無異於天方夜譚。”

白袖並不在乎他話語中隱隱的諷刺。

“看來我們信仰的誠心通過了耶穌的認證。”

阿曼咧了咧嘴角:“如果你說的這一番話是為了奉承我,好讓我拉不下面子對你們動手,那你成功了。就像你說的,難道我會做出什麽來傷害一個我認為不如自己的低級‘同類’?那和恃強淩弱的黑猩猩有什麽區別,又談何人性的進化?

“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那芯片能發揮什麽樣的作用。如今的我用你們的話講,更應該叫精神人類,或者說,蓋亞奸。”

他輕輕聳肩:“我已經厭倦了身為白癡過活的日子,刁難你們這些低等生物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對了,你不是想找那個家夥嗎?我知道他去了哪裏。”

阿曼看了謝松原一眼。下一秒,帶著二人離開原地。

謝松原倏然有了一絲騰空感,仿佛再度回到了蟲洞隧道當中。

他們就宛若不該存在於世間的幽靈一般,面前景象變幻,研究所大樓內的一個個房間像是游戲中的模型方塊那樣在他眼底掃過。

三人周遭圍著一層淡淡光圈織成的罩子,有些像是謝松原在天臺上創造出來的時間帷幕,但又比他更靈活而得心應手,保護裏面的人不至於在變形的時空結構擠壓下變成肉泥。

阿曼的速度太快,謝松原甚至沒來得及看清他的行動路線。畫面一變,他們已然來到另一個風格截然不同的房間。

這是實驗體們的宿舍。

房內一片狼藉,一看就是被巨型野獸入侵並且打亂過,連床鋪都被撞得東倒西歪。

床下的角落裏蜷縮著蜷縮在角落裏的82號。

時空在這裏依舊定格,他狼狽地躺在地上,像尊雕塑般凝固在那裏,滿臉淚痕,表情痛苦又絕望,雙手狠狠抓著頭部,像要從那裏面掏出什麽來似的。

謝松原一時間分辨不出他是醒著,還是已經昏迷過去。

宿舍房內躺著一具變異生物的屍體,腦漿炸開,死相尤為瘆人。就好像它本來打算將眼前的獵物據為己有,但卻被突然出現的另一個生物奪走了生命。

空氣中留下的“氣味”顯示,吳祺瑞不久前分明才經過這裏。

對方居然特意來了一趟宿舍……謝松原忽然間明白了什麽,快步走上前去。

82號的腦中赫然根植著一枚新鮮出爐的腦蟲。

一個念頭閃電般從腦中竄過,他聽見阿曼慢悠悠道:“你把他傷太重了。那個男人從天臺上消失後,便知道了自己接下來的結局。在逃跑的途中,千鈞一發之際,他終於頓悟了那麽一星半點因果邏輯的奧妙。

“他想起來自己有個手下,會在未來的某一天突然出現,但其實他並沒有要求對方這麽做過。對方給他帶來了他從前所不知道的秘密,還對他唯命是從。他就是通過這個手下帶來的蟲子在末世後迅速將自己的隊伍發展壯大,可以說這就是他事業的基石。

“最重要的是,早在他親自培育出腦蟲之前,這個手下的頭腦中就已經有了類似的東西。”

“就是這東西在一直控制著對方,暗暗向他傳輸一個觀念,告訴他將來應該在什麽時候,什麽地方去找到這個向他發號施令的人……的前身。直到命運形成一個完美的回環。”

阿曼低頭看著地上的82號,面容無悲無喜:“於是你父親找到了他。他知道自己必須要為這其中的因果邏輯畫上起點。他相信在還沒到來的未來裏,在七年後的雪域高原上,他一定還有機會能夠戰勝你。但他不知道的是,發生過的都已無法改變。”

“就算真有這樣一條世界線,那也已經和這個宇宙中的他無關了。時間的結構是一條總體向前的長河。其中偶爾存在著轉動的漩渦——

“在這裏,時間會旋轉一圈後再回歸主體,對於真實的整體河流走向不會有任何改變。這樣的漩渦往往被你們人類稱作封閉類時曲線。你們這個宇宙就是由大圈套小圈組成的世界。”

封閉類時曲線,用通俗一點的說法講,就是你以為你在沿著一條路徑不斷前行,結果卻不知不覺地回到了過去的原點,因為這條線上的時間在你看不到的地方又彎了回來,形成了一個閉路的圓環。

時空自有其一整套的運行機制與邏輯,會自動規避可能出現的謬誤。

拿外祖母悖論來說,你想殺死還沒結婚時的年輕外祖母,這常理上是不可能的,因為如果沒有她,你就不可能出生,更不提殺死外祖母這一動作。

一種解決說法稱,“我”去往了平行世界,殺死了那裏的外祖母,並不擾亂原先世界的因果關系。我的舉動催生出了一個沒有我存在的新世界。

還有一種說法是,“我”殺死了外祖母,導致我的外祖父會和其他女人結婚,我依然存在,只不過基因、樣貌都會有所改變,原先的歷史會被微妙地修改和覆蓋。

外祖母悖論之所以會是個“悖論”,是因為在兩種情況中,我殺死的那個女人本質上都不是我真正的外祖母,而是個與我無關的陌生女人。

我要麽無法殺死外祖母,要麽殺的根本就不是她。

與之同理,會想到殺死外祖母的人從一開始就不會誕生,會生出“我要回到過去”這一念頭的吳祺瑞也不會回到過去。

真正回到七年前的,只不過是一個走火入魔的,已經稱不上是人的“怪物”。

他也無法殺死謝松原。

在這裏,新的平行世界沒有產生,舊的原有世界也沒被覆蓋。他們回到過去,從來都不能改變,而只是簡單地履行了已知的歷史。

就像落葉在漩渦中打了個轉兒。

*

視線一轉,景象繼續變幻。

他們出了房間,來到宿舍樓內的走廊上。謝松原遠遠便看到一行年紀相仿的實驗體正沿著野獸環伺的樓梯飛快向下跑。

這是那會兒正打算下樓和大人們會和的小謝松原他們。

十五歲的謝松原路過樓梯邊的窗戶,外邊突然傳來震響。怪物深黑色的龐大軀體驟然遮蓋了整片玻璃。

然而就在這時,小謝松原的身後驀然浮現出具有結晶紋路般的壓縮時空結構,那盾牌一樣的結構致密到怪物根本無法穿透,在空中發出一聲尖銳的長嘯,那聲音赫然出自吳祺瑞之口——雖然已經完全變調。

在他之後,又一道蓋亞的身形鬼魅般地浮現,將吳祺瑞狠狠甩了出去!

這兩個怪物在時間中穿行的速度太快,在場竟沒有一個人註意到這一點。

只有小謝松原背後一涼,下意識地回頭,卻什麽都沒看到,有些不安地加快了腳步。

謝松原這才意識到,阿曼一直都在暗中保護著他。

“謝謝。”他說。

“不客氣。”“阿曼”面無表情地道,“你也救過這個孩子。雖然沒救成,但就當我替他感謝你好了。”

謝松原牽起嘴角,笑了一下,忽然又環顧四周,蹙起眉頭,露出些許疑惑的表情:“但這裏不是——”

周圍的景色以倒放形式在他們眼前呈現,以至於實驗體們居然在沿著樓梯倒向上走。

這說明阿曼在帶著二人觀察發生在過去的影像。

謝松原起先以為,阿曼讓他特意看到這一幕,是為了強調對方幫了他們多大的忙,但他很快就意識到,這是阿曼在向自己和白袖展示吳祺瑞離開天臺後的行動路線。

吳祺瑞在逆著正常的時間箭頭倒游。

“跟我來。”阿曼只說了這樣一句話,然後他們一同紮進了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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